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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爱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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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Heartstrings”工作室,原本弥漫着的慵懒创作氛围被一种紧绷的、一触即发的低气压所取代。空气中仿佛漂浮着看不见的冰碴子,连窗外洒进来的阳光都显得有些冷冽。
争吵的起因很小,小到事后回想起来都觉得可笑——关于下一张专辑主打歌的编曲方向。
乐均礼倾向于一首旋律更优美、情感更内敛的抒情歌,他觉得这首歌的歌词细腻,适合用更温柔的方式呈现,能打动人心。而任子讼却坚持要一首编曲更复杂、更具冲击力、能展现他吉他技巧的摇滚曲风,他认为乐队需要这样的作品来巩固风格,展现力量。
起初还只是讨论,各抒己见。
“……我觉得副歌部分如果用大量的弦乐铺垫,情绪会更饱满,更有层次感。”乐均礼指着谱子,试图解释自己的构想。
“弦乐?太软了!”任子讼皱着眉,手指在吉他上弹出一段激烈的riff,“听到没?这里就需要这样的失真!才有劲儿!才够爽!”
“可是这首歌表达的不是‘爽’,是失去后的珍惜和小心翼翼!”乐均礼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
“音乐表达不止一种方式!激烈的反差更能凸显珍惜的可贵!你那种太温吞了!”任子讼的脾气也上来了,语气变得冲人。
“温吞不代表没有力量!子讼,你不能总是用你的喜好来决定一切!”
“我的喜好?乐均礼,你搞清楚!做音乐不是过家家!市场、风格、辨识度,这些你考虑过吗?”
“我考虑的是歌曲本身的灵魂!不是所有的东西都要迎合市场!”
“不迎合市场我们吃什么?喝西北风吗?你以为还是三年前你想怎么骗就怎么骗的时候吗?!”
最后那句话,如同淬了毒的冰锥,猛地从任子讼嘴里窜了出来。
话一出口,连任子讼自己都愣了一下。他看到乐均礼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毫无血色,那双总是盛着温柔或羞涩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迅速蔓延开的痛苦。
工作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任子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挽回或者道歉,但那股莫名的、因为争论不下而燃起的邪火和该死的自尊心,让他把话又咽了回去。他烦躁地扒了一下自己那头亮眼的粉发,扭开了头。
乐均礼看着他回避的姿态,心脏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原来……原来在他心里,那件事从未真正过去。他随时都可以拿出来,作为攻击他的武器。
委屈、难过、还有深切的自我厌弃,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心碎的颤抖:
“是……你说得对。我本来……就是个骗子。”
他抬起眼,看着任子讼依旧冷硬的侧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我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跟你争论音乐……我连靠近你的资格……都是偷来的……”
任子讼的心猛地一抽,他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伤到他了。可看着乐均礼那副自贬到尘埃里的样子,一股更深的烦躁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了上来,他猛地转过身,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声音又冷又硬:
“不可理喻!”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大步冲出了工作室,“砰”地一声巨响,摔上了门。
那巨大的关门声,像最后的审判,重重砸在乐均礼心上。他浑身一颤,一直强忍着的泪水终于决堤,无声地汹涌而下。
他走了。
他生我的气了。
乐均礼无力地滑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将脸深深埋进膝盖。任子讼最后那句话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你以为还是三年前你想怎么骗就怎么骗的时候吗?”
是啊……他怎么忘了。
他有什么资格要求任子讼永远包容他,永远爱他?
那段始于欺骗的关系,就像一根扎在心底最深处的刺,平时不碰不觉,一旦触及,便是锥心之痛。任子讼或许早就后悔了,后悔原谅他,后悔和他这个“骗子”在一起。今天的争吵,不过是给了他一个发泄的借口。
也许……也许任子讼已经不爱他了。
这个念头如同最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乐均礼的心脏,让他遍体生寒。
他坐在地上,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浑身冰冷。夕阳西沉,工作室里没有开灯,陷入一片昏暗。
他缓缓抬起头,环顾着这个充满了他们共同回忆的地方——一起挑选的家具,一起调试的设备,墙上挂着的演出照片,沙发上还扔着任子讼常穿的那件外套……
一切都那么熟悉,却又那么遥远。
他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既然任子讼已经后悔,既然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提醒和伤害,那他应该离开。
乐均礼撑着发软的身体,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他走进卧室,拿出行李箱,开始默默地收拾自己的东西。他的动作很慢,每拿起一件衣服,都像是从自己心上剥离一块肉。那枚镶嵌着两枚拨片的项链被他从脖子上取下,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金属硌得掌心生疼。
他收得不多,只带了一些 essentials和几件有纪念意义的物品。当他拉上行李箱的拉链时,感觉像是把自己的一部分也永远封存了起来。
他拉着行李箱,走到客厅,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承载了他最多幸福和梦想的地方。然后,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握住了大门的门把手。
就在他准备拧开门离开的瞬间——
门,突然从外面被猛地推开了!
乐均礼猝不及防,被门撞得向后踉跄了一步,惊讶地抬起头。
然后,他彻底愣住了。
门口,站着去而复返的任子讼。
他显然是一路跑回来的,微微喘着气,那头嚣张的粉发有些凌乱,额头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而最扎眼的,是他怀里抱着的那一大束——娇艳欲滴、红得如同燃烧火焰般的玫瑰花!巨大的花束几乎占据了他大半个胸膛,与他那身痞帅的装扮和此刻有些狼狈急促的样子,形成了极其强烈的、甚至有些滑稽的反差。
任子讼的目光先是快速扫过乐均礼,确认他没事,然后立刻就落在了他手里拉着的行李箱上。
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眉头死死拧紧,眼神里翻涌着震惊、怒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你干什么?”任子讼的声音因为奔跑和怒气而有些沙哑,他一把将乐均礼连着行李箱往后推,自己挤进门内,反手“砰”地一声又把门关上了,动作快得如同训练有素的保镖,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乐均礼被他推得又后退了几步,靠在玄关的墙上,呆呆地看着他,看着他怀里那束与此刻气氛格格不入的玫瑰花,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眼前的情况。
任子讼看着他这副愣头愣脑、眼睛红肿、还要带着行李跑路的样子,胸口那股因为吵架和害怕他离开而交织的邪火蹭蹭往上冒。他把怀里那束沉甸甸的玫瑰花往前一递,几乎要怼到乐均礼脸上,语气又冲又别扭,还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
“吵架就吵架!你收拾东西要去哪儿?!”
乐均礼被他吼得缩了一下脖子,下意识地小声回答:“我……我以为你不想看到我了……”
“我他妈什么时候说不想看到你了?!”任子讼更气了,他为了买这破花跑了好几条街,差点跟花店老板吵起来,结果回来就看到这家伙要跑?“乐均礼你长本事了是吧?吵个架就要离家出走?!”
“我不是……我只是……”乐均礼看着他怒气冲冲的脸,和他怀里那束无比突兀的玫瑰花,混乱的思绪渐渐理出了一条线,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浮上心头,“你……你不是生我的气……才走的吗?”
“我……”任子讼语塞,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的懊恼。他确实是生气跑的,但跑出去没十分钟就后悔了,尤其是想到自己口不择言说的那句话,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他漫无目的地开着车,心里烦躁得要命,最后不知怎么就把车停在了全市最大的花店门口,鬼使神差地买了这束最大最扎眼的红玫瑰。
“我那是……那是出去透透气!”任子讼梗着脖子,强行解释,耳根却悄悄红了。他把花又往前送了送,语气强硬,眼神却有些闪烁,“拿着!”
乐均礼看着他这副明明是想道歉求和、却别扭得像个青春期少年的样子,看着他怀里那束象征着炽热爱意的红玫瑰,再想到自己刚才那些绝望的猜测和收拾行李的举动……一股巨大的、失而复得的狂喜和酸楚猛地冲上心头。
他没有伸手去接花,只是抬起头,泛红的眼睛怔怔地望着任子讼,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盈满眼眶,声音带着哭腔和不确定:“你……你不是……不爱我了吗?”
任子讼看着他这小心翼翼、仿佛随时会被抛弃的样子,心脏像是被泡在了柠檬水里,又酸又软。所有的怒气、别扭和尴尬,在这一刻都化为了无尽的心疼和懊悔。
“笨蛋!”他低骂一声,再也忍不住,一把将那个还在掉金豆子的人狠狠搂进怀里,连同那束巨大的玫瑰花一起,紧紧抱住。
玫瑰花束隔在两人之间,馥郁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任子讼低下头,将脸埋在乐均礼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前所未有的懊恼和认真:
“老子要是不爱你了,还会管你用什么编曲?还会跟你吵这些屁事?还会他妈像个傻子一样跑遍半座城给你买这破花?!”
他抬起头,双手捧住乐均礼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眼神灼热而坚定,一字一顿地说:
“乐均礼,你给老子听好了!我任子讼爱你!以前爱,现在爱,以后更爱!吵架是吵架,生气是生气,但跟爱不爱你没关系!不准再胡思乱想!更不准他妈的要走!听到没有?!”
乐均礼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这一次,是喜悦的,释然的泪水。他用力点头,哽咽着说:“听到了……我不走……我再也不走了……”
任子讼看着他哭得通红的眼睛和鼻尖,心里那点残余的别扭彻底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怜爱。他等得不耐烦了,直接将那束碍事的玫瑰花塞进乐均礼怀里,然后低下头,狠狠地吻住了他那张还在啜泣的、带着泪水的咸涩味道的唇。
这个吻,不再带有争吵时的火药味,而是充满了失而复得的庆幸、深刻的爱意和笨拙的安抚。激烈,缠绵,带着玫瑰的芬芳和彼此眼泪的咸涩。
乐均礼手中的玫瑰花束掉落在地,花瓣散落开来,如同铺就了一地红色的绒毯。他伸出双臂,紧紧环住任子讼的脖颈,热烈地回应着这个吻,将所有的不安、委屈和深深的爱恋,都融入了这唇齿的交缠之中。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城市的霓虹悄然亮起。
昏暗的玄关里,两个顶着一头柔软粉色头发的身影紧紧相拥,忘情地亲吻着。散落的玫瑰花瓣围绕在他们脚边,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花香和刚刚和解的、甜蜜的气息。
争吵的乌云已然散去。
而爱意,在经历了这场小小的风波后,仿佛被洗涤得更加澄澈明亮。
他们依旧是那对粉毛怪,是彼此眼中,最独一无二的,天生一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