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吞]远行客》打酱油的蚊子

72、第 72 章 噼噼啪

　　噼噼啪啪的雨声肆意，周围景物在愈来愈大的水线中渐渐模糊了轮廓，零星枪响混杂在隆隆雷声中，遥遥从远处传来。
　　闻劭饶有兴味地视线停留在江停脸上，仿佛他此时正身处歌剧院贵宾包厢中，隔着重重帷幕，眼前身姿挺拔、疲惫憔悴的男生慢慢幻化成了一个穿着破旧衣裳、天真又漂亮的小男孩，正懵懂地望着自己。
　　这让他不可自抑地兴奋起来，忍不住开口催促道：“江停，你知道该怎么做的，想想吴吞。”
　　江停仰头，静静地看着他。
　　严峫抓着他的手，低声道：“江停，你听我说……”
　　“这位严警官知道你的身份吗？”
　　严峫话头一顿，抬眼定定地回他：“什么身份？红心Q？”
　　闻言，闻劭眯了眯眼睛，脸色有一瞬间很难看，点点头：“也是，不然你也不会放着好好的建宁刑侦不做，跑来恭州搅浑水。你的身份，我如果直接在恭州对你动手，还真算是个麻烦，不过你既然自己送上来——”
　　随着闻劭的话，他身后一圈杀手齐刷刷端起枪，黑洞洞的枪口瞄准严峫的脑壳，随时等待老板的指示，就要扣动扳机，将这个中国警察的脑壳打成碎浆。
　　“他确实是个麻烦。”江停突然响起的声音冷得像是冬日里的风，似乎就连转过来的目光中都透着一股决绝的凉薄。
　　“什么？”
　　“从我喜欢上他开始，他就是个麻烦了。”江停的手轻轻碰了碰严峫的侧脸，目光又变得温柔起来，似真似假变幻莫测的态度，让严峫的身体像灌了铅似的僵在原地，怔怔地望着他。
　　闻劭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你是不是很在意当年那件事？在意你推了我，在意自己言而无信，在意自己的卑劣。于是迫不及待地想用同一根绳子来证明，在面对死亡的时候，没有人会不自私。”
　　“江停，够了。”
　　江停笑了起来，他一手搂过严峫的腰，一手按下他的头，几乎是半强迫地，与他接了一个绵长的吻。然后在严峫怔然的注视和闻劭难看的脸色中转身，慢慢走向那根垂下来的绳子，眼底闪动着讥诮：“地下制毒工厂的时候你问过我，如果重演一遍当年的场景，我会怎么选择。”
　　留在原地的严峫瞳孔骤然缩紧——江停抓住那根绳子，被一点一点带了上去。
　　严峫大脑一片空白，无数嘈杂的声音在脑海中尖叫嘶吼，他一边想着这就是自己想让江停作出的选择，一边心脏又不住地向下坠，心想：他又骗了我、骗了所有人。
　　他口中诉说的地下制毒工场抓捕行动，从头到尾都隐藏了一个人，一个最重要的人——黑桃K。
　　“滋滋……”
　　耳朵里突如其来的细小电流声像是突然唤醒严峫麻木僵硬的身体一样，紧接着他愕然惊觉，自己腰后的手枪不见了。
　　下一秒，雨中“咔嚓”一声轻响，手枪子弹上膛，所有杀手惊慌回头，只见江停站在黑桃K身侧，一手持枪抬起，枪口稳稳顶在对方的太阳穴上。
　　黑桃K想要侧头看他时，江停手下动作又用力了两分：“别动。”
　　黑桃K闭了闭眼道：“江停，这么多年过去，我以为你会变得聪明一点，现在看来，你的选择依旧摆脱不了过去的懦弱和天真。”
　　“不。”江停轻声道：“再来一遍，我的选择会是——直接送你去死。”
　　他的话将落，坑底的严峫迅速反应过来，如同猎豹一样两步蹿上前，抓住那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绳索攀了上来，抓紧泥石的手臂肌肉隆起、青筋盘虬，猝不及防一拳直冲最近一个杀手的面门，“嘭”得一声闷响，再抬起的手关节处已然粘满了血迹。接着，严峫一只手像是铁钳一般抓住这名杀手的脖颈，拖拽着他转身抵在身前当做肉盾，另一只手强硬抢过他手中的□□，单手提着，恐怖枪火一泄而出，弹壳乒乒乓乓弹落一地，强悍的后坐力让严峫手臂上的青筋似乎要彻底爆裂出来！
　　见势不好，黑桃K趁着江停分神看向严峫的一瞬间猝然出手，捏住正持枪抵着自己太阳穴的手向上一拧，伴随“咔嚓”一声，江停在手腕一阵剧痛中被迫松手。然而他面上表情丝毫未变，暴雨漂泊中只是脸色更白了两分，身体却已经先一步作出了反应，提膝侧踢，借着黑桃K闪躲时另一只手极准地接住掉落的手枪，毫不犹豫扣动扳机！
　　“砰！”
　　“砰砰！”
　　“啪嗒……”
　　听到这声突兀的轻响后，黑桃K不由得在满地狼藉中笑了出来——严峫被那几个杀手死死拖住，而江停仅有的这把枪，空弹了。他转动臂膀，眼珠一瞬不瞬地盯着江停，像是毒蛇探着蛇信子，看着面对自己势在必得的猎物。
　　江停在身体极度透支的虚脱中喘着粗气，在他视线里，其实黑桃K的面孔已经开始模糊了，但他此时心里仍旧存留着一丝庆幸，好在追踪器已经给严峫了，警方总能定位到严峫的位置。
　　江停张张口，想再说些什么，但就在这时，他蒙着一层黑雾的瞳孔扫过闻劭的额头，霎时间呼吸一紧。
　　一个红点从闻劭左侧的荆棘丛林中悄无声息地探射出来，左右微微移动，在闻劭头顶、侧面前额以及太阳穴上来回移动，调整着位置。
　　——瞄准镜准星！
　　狙击手就埋伏在远处的丛林里！
　　毒蛇的蛇信子好像探查到了一丝危险的气味，突然之间猛地上前，伸手就要抓向虚弱苍白的猎物。而就在这一秒钟，一个重物从不远处砰地一下砸过来，肉浆血花在半空划出一道圆弧，随着倾泻的暴雨泼洒下来，生生逼停了闻劭的脚步，也让江停忍不住躲了一下。
　　“……”
　　闻劭看着砸在地上几乎不成人形的手下，脸色极度难看。
　　严峫扔了已经空了子弹的冲锋枪，一抹嘴角被打出来的血，先是隔着雨幕定定看了江停一眼，随后视线移向黑桃K，缓缓抬起一只手，对着这个想要杀人的大毒枭，礼貌地竖起中间一根手指：
　　“傻逼！”
　　红点准星在他们的僵持中准确定在黑桃K的太阳穴上，江停呼吸渐轻，身体甚至紧绷到在微微颤抖！
　　下一刻，远处突然响起一阵车胎提速到极限时产生的呼啸巨响，风驰电掣般在江停骤然紧缩的瞳孔中逐渐放大，车灯在昏暗的天色中破开雨幕，朝着他们三人如同巨兽一样冲撞过来！
　　“江停！”严峫的暴吼几乎破了调：“快闪开！”
　　油门一踩到底的皮卡瞬间飙至，挡风玻璃后吴吞那张沟壑纵横布满皱纹的阴毒老脸也越来越近，仿佛死神展开双翼，要将他们全部送进地狱！
　　只有零点几秒的反应时间里，闻劭拼了命地扑向坑洞一侧躲闪，却没想到身后蓦地传来一阵巨大力量，紧紧嘞着他的喉咙，一个侧身翻滚，被皮卡侧面带着翻出去几米远。
　　一击不成，皮卡调转车头就跑。而江停勒着闻劭在停下翻滚后，四肢死死锁着闻劭的身体，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力气，朝着面前空荡的丛林大喊：“开枪！”
　　“咻……砰！”
　　“轰隆！”
　　枪响贯彻山林，那颗裹挟着无数鲜血与正义的子弹从黑暗中射出，在仿佛撕裂苍穹的雷电声中，以不可阻挡的姿态飞旋破空，穿过重重雨幕，精准的、没有丝毫偏移的，穿过黑桃K的前额，腥热的血液一溅而出，扬起一道冲天血箭！
　　时间在这一刻像是被无限拉长，闻劭脸上的暴怒和不甘都瞬间凝固，江停感受着他锁在身前的这具身体渐渐没了挣扎的力量，而自己也失去了所有力气。
　　江停手一松，在黑桃K倒地的同时向后仰倒。
　　眼前黑雾越来越浓，身体却越来越轻，灵魂似乎随着这些年孑然独行的疲累与痛苦一起解脱，超然升空。
　　江停最后听到严峫变了调的吼声：“江停！”
　　严峫踉跄着爬起来冲向江停，托起他的头，抱着他的身体，手心触碰到他的后脑，感受到一片滑腻湿热。
　　但江停什么都感受不到，没有疼痛，也没有冰冷，只有被人抱在怀中的温暖，于是轻轻抓住严峫的手指，惬意地翘了翘唇角，无声道：“等等我……”
　　等一等他，等他挣脱所有枷锁与束缚，抛掉一切伪装与欺骗，再次睁眼相见之时，给予喜欢的人一个最纯粹的亲吻与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