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青绕神山7 再见曲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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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程狸看呆了，但还是确认了一遍，“你是曲连生吧？”
曲连生赧然地摸摸脸，道：“没想到大人们竟然会认识我。”
他的声音虚虚的，很缥缈，像他身体一样，全然没了刚才让贺千寻直击山主要害的激昂。
“哼！”一道不合时宜的冷哼突兀插了进来。
黄鼠狼倒吊着，抄爪怒瞪曲连生，老熟人见面分外眼红。
“啊，”曲连生微微张嘴，叫道，“小黄。”
黄鼠狼炸毛：“闭嘴！！！”
程狸拍了一下黄鼠狼的臀部，道：“没礼貌哈！”
手感好肉，真敦实。
黄鼠狼从鼻腔发出一声气音，不知在恼谁，别过了头去。
贺千寻微微颔首：“曲公子，你为何会出现在青绕神山？”
程狸戳了戳透明的曲连生，又缩回手指来，接话道：“还有，你怎的只剩一缕魂魄了？”
曲连生的魂魄骤然黯淡了几分。他沉默片刻，声音轻得几乎要消散在风中。他道：“那天，天还没亮，我一睁眼，瑜娘已经不在了。”
他说的，正是程狸在游仙空境中最后看到的那天。
轰隆——
一声惊雷响！
曲连生猛地从梦中惊醒。
窗外，又是这样一个阴翳的雷雨天。
心头骤然涌起的不安让他顾不得穿鞋，赤着脚就冲了出去。他跑得很快，快得几乎要飞起来，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暴雨如注。
曲连生在疾风骤雨中背着林瑜冰冷的身体，走了很长很长一段路。
走过桥，走过河堤，走过山间。
走到雨停。
终于，他登上了凤鸣山顶。他曾在这里救活过他的挚友，因此他也固执地相信，能在这里救回他的爱人。
他要找到百灵草。
等到黄昏第一缕霞光初现时，林瑜的身体化作点点荧光，随风消散。
曲连生心尖一颤，回过头。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他向后一仰，跌坐在地。
他从黄昏坐到早晨，又从早晨坐到黄昏，没有饿意，也没有困倦，甚至朝阳升起来的时候，也感知不到阳光的温暖，再热烈的阳光，也总晒不干曲连生脸上的泪痕。
等到第三天，静穆微风飘过这黄昏，曲连生终于活动了一下眼珠，缓缓起身，步履平稳地走向断崖边缘，虔诚的，静谧的，安详地看着远方。
就在此时。
“沙沙——”
草丛中突然传来异响。
有人？
曲连生惊觉回头，瞳孔骤然收缩。
站在那里的，竟是他自己！
那个“他”目光空洞，动作僵硬，是一具真正的行尸走肉。
他的魂魄，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同那具躯壳分离了！
为什么？即便他的心死了，身体却死不掉？那躯体向山下走去，凭借着本能的记忆，一步一步，向山下家的方向走去。
曲连生没有追，眼睁睁看着他走远。
不知又过了多久，山道上再次响起脚步声。
曲连生将灵魂飘过去。
他一向不以貌取人的，可来人，实在丑得惊心动魄。
......太丑了！
那人走到林瑜消失的地方，俯身仔细查探，随后深吸一口气，满足地笑了。
“果然死了。真是蠢货！哈哈哈哈！”
说罢，他身形一晃，转瞬消失无踪。
青绕神山前。
两条翻车鱼妖满脸堆笑着打开了结界。胖的那条说：“二二二山主，您回来了！”
下个瞬间，他就被一条黑色石岩手臂抽翻在地。
胖翻车鱼蒙了。
“真笨！”另一只用鱼鳍戳着他大脑门儿道，“现在应该叫山主大人啦！二什么二山主！”
“为什么？”胖翻车鱼道。
瘦翻车鱼使了使眼色，示意他噤声，贴在他耳边道：“咱们原来的山主，突然暴毙啦！”
“消息真够闭塞的，叫你别光长个子，也长点心吧！”
“噢噢噢！”胖翻车鱼一骨碌爬起来，跪倒在地，恭敬道：“参见山主大人！”
那肥秃山主这才趾高气扬哼了一声，收了黑色触手，进了结界去。
“奇怪——”胖翻车鱼厚厚的嘴唇嘟起。
“你又怎么了？”瘦翻车鱼翻着芝麻粒大的白眼。
“山主是一个人回来的吗？”
“我一直以为眼仁小不影响视力的。”
“可我总觉得，刚才有个什么东西一起飘过去了......”
“痴线啦你！”
曲连生在青绕神山潜伏多时，终于拼凑出林瑜惨死的真相。
那石岩妖共有七个兄弟，寿命只有百年，只有吞噬掉最强者才能延续命数，七个里，六个在争夺，你暗算我，他吞掉你，自相残杀。到最后，只剩最强的老大和丑陋又无能的老幺，一直以来，谁都不曾将这个废物放在眼里。
老大做了山主，没有威胁的老幺则勉强混了个了个二山主。
二山主知道，大哥一直在和一位黑袍人做着交易，收集凤鸣镇人的生魂。
他还知道，这份差事，大哥办得不好。
他那两个不成器的下属，总是收集一些死人的魂魄过来，效果微乎甚微。
那天，大哥终于出手了——他怒不可遏赶去凤鸣镇，亲自教训那两只妖。却没想到，重伤吐血而归！
一颗蛰伏已久、蠢蠢欲动的心，就此点燃......
没过多久，那黑袍人又来催了。
伤势未愈的大哥只得再次前往凤鸣镇，这次他要亲自收魂。
那蠢女人不知吃了凡人什么迷魂药，要以命相护，不过，这样才好！
一场鏖战，双方谁也无从分心。偷袭得手。
而那个不忠诚的妖仆，也根本不再有任何利用价值，催动金丹毒性发作后，世上再无人知晓这段秘密。
黑袍人再度降临。
他说话冷冰冰，没有任何感情，谁当山主，他漠不关心。他只带来一棵树，冷冷道：“要魂魄，结果子，凝元丹。”
百条人命结百颗念果，百颗念果凝一颗元丹。
作为交换，黑袍人渡了新山主三百年的寿命。
自此，凤鸣镇沦为一个巨大的养殖场。
当曲连生知晓这一切时，惊惧、愤怒、悲痛欲绝，如潮水般将他湮没，他已经没有了躯体，可还是觉得心脏的地方，生生发疼，快要碎裂开。
他要回去，他要回到身体中去！他要告诉乡亲，快走快走！他要去神荼监求援，将这些黑心妖一网打尽，将他们千刀万剐！他要、他要.......曲连生发疯般冲下山！
“咚！”狠狠撞在结界上。
胖翻车鱼钻着鼻孔，左右环视，茫然地问：“你真的不觉得有什么东西吗？”
“痴线啦你！”
曲连生再撞，再撞，再撞！
灵魂不知疼痛，泪水却已纵横。
“其实，被困在青绕神山的这二十多年来，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初，如果我不曾表露心迹，事情会不会，不像这么糟......”
大颗的泪水从曲连生透明的面颊滑落，比起他漂浮的魂魄，似乎泪水更真实。“我没有护住她......我保护不了她，我甚至连怎么救她都不知道……我真的，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不是的曲公子！”程狸正色道，“如果真像你所说你一事无成的话，那你又如何能出现在青绕神山？方才我们又怎么能一击制敌？”
那缕孤魂不停冲破着结界，二十多年来没有一刻间断，终于有一天，魂魄喊应了上天。
结界碎了一条缝，竟让曲连生逃脱了出去。
他回了曲家，找到了自己肉身，可他却发现，怎么也进不去了......脱魄太久，他已经回不去了。
他的少时玩伴，至亲好友张齐守在他身边睡着，曲连生弯下腰，虚虚的用手摸了摸熟睡的张齐的头，这一碰，竟然被吸进了张齐的梦境。
张齐正梦见十二三岁时和少爷一齐上学，座挨着座，拿着书本摇头晃脑地背诵诗文，两个人眉开眼笑。
突然，梦境骤变。
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凭空降落。
曲连生先是一怔，随即抓住张齐双肩厉喝：“张齐，凤鸣镇有冤案，快去庙宇里请愿！”
张齐吓得浑身一哆嗦，很快，梦境坍塌，数道金光霎时模糊了整个世界，他再一睁眼——曲连生已消失无踪。
曲连生乘风疾行，直奔神荼监。他强撑着现出原形报案，却恰逢监司贺千寻远行除妖，走了个空。
曲连生这缕游魂在青绕神山困得太久太久，久到魂魄早已与那地方纠缠不清，久到他只能永远囿于此地，根本无法长久离开。他话未说完，便感觉一股阴冷巨力撕扯着魂体，眼前一黑，彻底失去知觉。
他又回到了青绕神山结界内。两只翻车鱼妖正刮着鳞片上的粘液对结界裂缝修修补补。瘦翻车鱼一边涂抹一边骂骂咧咧：“妈的，真是见了鬼了！好端端的怎么就开裂了！”
胖翻车鱼道：“我就跟你说有鬼，你不信吧。”
“老子还是妖呢！谁怕谁！”
曲连生无声无息地飘到他俩中间，盘腿坐下，安静地等。等啊等，日出日落，日升日降，终于等来了两个年轻人。
一个俊俏飞扬，一个冷峻凌厉，闯入结界，踏进了这座神山。
......
程狸突然转过头去轻咳一声。半晌才道：“那你当时不是一直都在看着我们......”
曲连生笑笑，眼中似有促狭，又似释然：“我不会说出去的。”
风卷着细雪穿过他的身体，他的轮廓开始变得模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透明的手指，又补了一句：“况且......我也没机会说出去了。”
程狸猛地伸手，却只抓住一把冰凉的风。“曲公子？”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曲连生摇摇头，仰起脸，雪花穿透他的眼，化成水落下。“真可惜啊......”他轻声说，“要是下雨就好了。”
“真的，再也见不到她了......”
千里之外，凤鸣镇。
张齐正呆坐在廊下，啃着几块西瓜。
“张齐.......”
他抬起头，四下张望。
没人。
他挠挠头，又啃了口瓜。
“张齐......”
又是一阵风过，他忽然觉得后颈发凉。这一次，他清楚地听见有人在他耳边说：
“我走啦，你要好好的。”
张齐拿瓜的手开始颤抖起来。
突然，他丢掉瓜，跌跌撞撞朝房间跑去，冲进屋时被门槛绊倒，磕在了地上，他惶然抬头！
……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曲连生的胸口，不会再有起伏了。
张齐走出房门，抬头看见天色大亮。
——凤鸣镇，正从潮湿的雾中醒来。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青绕神山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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