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红笺小字4 见字如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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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神荼监，天已近暮色，神荼监旧日从无宾客往来，因此没有多余的房间，程狸只能将就同贺千寻栖于一屋。好在房间够大，二人不至于拥挤。
程狸晃了一眼，不知该往哪里坐，见八仙桌已被人收拾干净，于是屁股一挪，又坐上了那张熟悉的雕花方凳。一坐下，手指便不安分地在桌上点来点去，眼睛细细打量着这房间内的陈设。
“程狸。”贺千寻唤道。
程狸应声回过头去，一张白纸黑字赫然同他面对面。
贺千寻道：“既已达成合作，还是签订一份契约的好。”
契约？程狸哗啦啦抖开纸张，逐字逐句细看。
第一条，未经许可不能擅自行动
第二条，期限未到，不得离开
第三条，不可有鸡鸣狗盗之行
程狸顿时汗颜，总共就三条，最后一条似乎还是刚加的，笔墨未干。
贺千寻侧身而坐：“签吧。”
程狸从发间手脚缓慢地拔下青簪，于手中幻化成那杆翠玉笔，他习惯性咬了咬笔杆，虚心望了贺千寻一眼，迟迟不肯下笔。
见状，贺千寻道：“有难处？”
程狸吞咽了一下：“没有。”
唰唰唰签字画押。
贺千寻扬了扬眉，将契约收回折好，接着向程狸伸手：“按照契约第三条，现在可以交出来了。”
程狸睁大眼：“交什么？”
贺千寻：“神荼监的俸禄够你未来一切花销开支。”
程狸：“所以谢谢贺大人呢。”
贺千寻面对示好不为所动，又勾了勾手：“拿出来。”
程狸：“不懂诶。”
贺千寻长望一阵，见他一脸油盐不进，于是灵力聚指，在空中挽了个转。十几颗莹润的明珠齐齐收到诏令一般，前仆后继从程狸怀里跳出，划出一道优美银线后，个挨个整齐排列在桌上。
程狸愕然睁大眼：“咦，这是哪里来的？”
“......”贺千寻道，“还有。”
程狸面有愠色：“说什么呢？！你当我是什么人，真没了！”
贺千寻道：“哦？”
他衣袖一挥，房间内的灯盏尽数熄灭。
黑幕映衬下，程狸的腰带间，衣领中，袖子里，灯火一般开始散发萤光。
“............”
程狸脸色骤然比明珠还白。
贺千寻抱臂于胸，扬眉审问：“哪儿来的？”
程狸垂下头小声道：“鲛人哭的涕泗横流时顺的......”
灯盏复亮后，贺千寻无视程狸凄怨的眼神，秉公执法，将明珠悉数没收。
他起身道：“我还有要事没处理完，先出去一趟，你早点歇息，明日就出发去青绕神山。”
听见贺千寻脚步声终于渐远，程狸才将贴在门扇上的耳朵收了回来，那副懊丧模样骤变，狡黠一笑，取下腰间贺千寻给他的钱袋，稀里哗啦倒出一堆亮珠子金元宝。
狡兔三窟，狡珠三藏，贺千寻的钱袋不知是什么材料缝制，密不透光结实无比，成功包藏了这几条漏网之鱼，程狸对自己手速尚且满意。他让金元宝和夜明珠一个个井然有序地在桌上罚站好，开始点兵点将，点来点去，点了又点，琥珀色的眼珠缀满金光。
但没过一会儿他开始苦恼起来。
明日出发去青绕神山，或许贺千寻会同自己形影不离，珠子放在身上不能教人安心。从方才进房间起，他就开始四处打量，预备找个隐蔽之地藏匿托管一阵。
拨灯掀盖，东翻西找，摸索来摸索去，他都不甚满意，直到在壁上敲到一块砖。
那块砖内里中空，敲上去有回响声，程狸将它取出后凑近察看，凹槽里果然嵌着一个精巧机关。
鬼使神差的，程狸伸出手扭转。
“咔”
身后书架开始沉沉转动，片刻后，书架中央竟出现了一条密道——
蓝色烁光流转，如同点灿星河，望不见发端，看不尽终极，似乎并非实体，更像是一座由法术凝结而成的“桥梁”。
远远的，桥那边出现一个白点。
像一团雪球，越滚越近越滚越近。
它在飞奔！
它叫着——
“阿狸......阿狸......”
程狸一愣，霎时忘记躲避开来。
蓦地，感觉腿脚一冰，他被一个充满寒气的东西给抱住了，低头一看，一个眼睛圆溜溜，鼻子红彤彤的雪人正用两只小短手抱住了他。
程狸打了一个寒颤。
“什么玩意儿。”他踢了一脚。
雪人向后翻了两转，用手摸摸着地的屁股，也不觉得疼，又站了起来。两只手大大张开，奔赴而来，嘴里仍是叫着：
“阿狸，阿狸。”
似乎把程狸当做了娘亲，正追着他要钻入怀抱。
程狸蹲了下来，用手戳着雪人脑袋不让他靠近，质问道：
“你是雪妖么？”
雪人不答也不否认，只是向前扑腾：“阿狸，阿狸。”
程狸又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雪人在他手里铆足了劲要过来，程狸也和他较上了劲，长手推着，就是不要他靠近。
雪人抬起头来，两颗圆溜溜的眼睛居然掉出了泪水，可怜巴巴又带着祈求地重复道：
“阿狸……”
程狸捉摸了一会儿，终于明白了，这雪人只会说这两个字，他得出一个结论。
“——智力低下。”
一个硬凑，一个狠推，程狸辣手摧花，毫不留情地拒绝它，可那雪人不顾他的不情愿，非要抱着他的腿不撒手，怎么拔也拔不开。
僵持中，他抬头望去，突然对桥对岸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好奇。
于是程狸顺势拎起雪人，踏上了那座桥。
并非他不设防，以往每出现一个新奇事物，率先引起的就是他的警惕之心，但今天桥对岸仿佛在强烈的蛊惑他，召唤他。
雪人不再说话，冰凉的贴着他，寒意沁人，可程狸全身血液却好似在沸腾，每向前一步，胸膛心跳越是剧烈。
不知走了多久，直到雪人又重新唤了一声“阿狸！”便松开了他，跳下地面，扯住程狸衣衫带他向前奔去。
骤然间空间乱流，程狸走入了另一个世界。
小庭深院，门扉半掩，雪人蹦蹦跳跳“吱呀”一声推开木门，转过头朝程狸招了招手。窄窄的石子小径，有温风过，程狸悸动的心跳陡然间变得舒缓起来。
拐过弯，豁然得见两间清雅小筑，门口一棵大树，在要超过小屋顶檐后从高处折弯，盖下一半浓浓阴影，树下躺卧一块大石，两把摇椅，旁侧有清溪流动，潺潺而响。
眼前一切让程狸又惊又喜，贺千寻怎会在密室中藏着这样一方小天地？
雪人站在小筑前，望着屋檐发呆，程狸本来懒得管它，但视线无意中随它一瞥，不由定住了。
这座小屋是两间平房相连，因此屋檐上方不同于寻常的飞流斜角，是一处宽阔的露台，一边被浓阴所覆，一边则暴露在晴空之下，上面开满各色小花，深深浅浅浓浓淡淡，有些繁茂到挤也挤不下，便悄悄地垂下。
雪人扯扯程狸衣袖，程狸问道：“想上去？”
雪人点头。
程狸也正有此意，便遂了雪人的愿，身子轻轻一纵，带它跃了上去。
视线只高了几丈，却开阔了不少。
坐在屋檐花丛中，程狸瞧见远方竟还有一片莲塘。青碧叶，红菡萏，在风中卷舒开合，看着眼前景致，程狸心中欢喜极了。
雪人也有样学样坐在他身侧，只是腿太短，无法垂在空中荡来荡去。它试探着用冰凉的手碰了碰程狸，然后如获至宝地用双手递出一件东西，满含期待。
一封红笺。
程狸愣住了，指着自己道：“给我的？”
雪人点点头。
程狸啼笑皆非，拍了拍雪人圆乎乎的脑袋道：“你这雪妖还真奇怪，叫得对我名字却又不说为什么认识我。还写信，你那爪子握得住笔么？”
他自问和这看起来十分弱智的雪妖并没有过交际，许是它认错了人，于是干脆利落接过信，边说着边拆开道：“得，我看看你到底写给谁的。”
目光扫过字里行间，程狸浑身一僵，笑容凝固在了脸上，世界在一刹那变得安静起来。
那是他的字迹——
贺师兄：
见字如面，展信舒颜。
昨天坐在屋檐上，看到莲花开得正灿，很想带给你，可又怕折了它，反倒失去了它的美，你便不能欣赏到了。思来想去，我还是决定画下来。
贺师兄，你知道吗？莲池水下全都是鱼，你看这幅，我给它取名，鱼戏莲叶。
信笺下方用水墨画着一朵白莲，三尾小鱼，几笔勾勒渲染，清雅鲜活跃然纸上。
信的内容戛然而止，程狸的呼吸也一并静止。
所有字，所有画，皆出自他的手笔。
什么时候写的？
雪妖不知从哪里又找出了一沓，接着递出第二封第三封。
贺师兄：
见字如面，展信舒颜。
今天我看见夕阳沉入湖中，它把莲花点染成了妖艳的红，我想起从前和你的那场争论，白莲红莲孰美？我见过了今日的红莲，可以放心的告诉你，的确它更美，如你不相信，可再回来亲眼看看。
这次信笺下方用了朱砂作画，落日熔金中，那朵红莲如业火般绚烂盛开。
这些信程狸几乎是颤抖着手接过，然后迫不及待拆开看，可每一封都是贺师兄，贺师兄，贺师兄……
直到最后一封。
没有问好，没有作画，只有短短一列小字——
“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程狸突然觉得头痛欲裂，耳畔嗡鸣不止，灵魂仿佛被抽剥出身体。
脑海一片天旋地转后，他从屋檐落了下去，跌进一片混沌。
——再一睁眼，他对上的是贺千寻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二人无声对视。
直到程狸感觉快要被溺进他眼中那潭深水里，才别过视线，手攥紧身上盖的被子。
终于，他忍不住开口：“贺千寻，我们以前......是不是认识？”
贺千寻神色未变：“为什么这样问？”
“我去了一个地方，”程狸道，“看到了很多信，上面......全是我的笔迹。”
“我写了很多信，给一个叫贺师兄的人。”
贺千寻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觉得是我？”
程狸喉结微动：“.....是你吗？”
贺千寻不答反问：“你希望是我吗？”
程狸沉默，这是他从来没有想过的。
然后贺千寻低声笑了，嗓音微哑：“不是我。”
程狸攥被角的手不由捏得更紧。
“程狸，你闯入的那条密道，是神荼监的一处幻境。”
“里面的一切，都是幻象。”
“幻境？”程狸坐了起来。“可那里面有个雪人，它抱着我的腿一直叫我名字。”
贺千寻定定看他：“我问你，里面是什么季节？”
“夏天。”
“夏天怎么会有雪人？”
程狸僵住了。
他翻身下床，赤着脚冲到机关前，密道再度开启。
里面空荡荡的。只有黑漆漆的栈道，他听到自己呼吸的回响。
“桥呢？”程狸喃喃道。
“从来就没有桥。”贺千寻声音从身后传来。
“信也是？”
“也是。”
“我看到的......都是不存在的？”程狸不死心。
那些清风，鸟语，溪水，全是假的？
那个抱他时冰凉的雪人，也是假的？
程狸突然说不出心中是什么感觉，密道深处吹来一阵风，他打了个寒颤。
好冷。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红笺小字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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