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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再次见面 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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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段知洐散漫靠在高中校区刚刚焕新的门框上,手指中夹着一根点燃的香烟,烟雾缭绕在他的脸上,透着一股清冷又难以接近的微密感。
只见一个穿着干净,上臂带有学生会的袖章,乌黑短发,皮肤白皙,五官柔和的男孩缓缓朝他走来,他微微仰头,专注地望着对方,清澈的眼睛透着纯真。“学长,高中部禁止吸烟。”
少年说话时音色稚嫩却沉稳,双手自然交叠在身前,脸上挂着象征礼貌的淡淡微笑,透露着警告。莫名像个小大人,两人站在一起的画面极不协调。
“不好意思。”闻言段知洐用指尖掐断了烟头,抖了抖灰。垂眸打量了下男孩一眼。似乎是想到什么淡然的弯了一丝不宜发觉的嘴角度。
被从头到脚观摩了一遍的小孩子本人被盯得有点发毛,“学长,我们见过吗?”
高中部和大学是不同校区离的很近,但时不时有大学生会来高中部晃悠,更多的还是看看弟弟妹妹什么的。不得不否定沈盺觉得段知洐熟悉是因为他也来看过弟弟妹妹,非常正常的一件事,但是他还是问出口这个迷糊的问题了。
段知洐回复他:“没,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虽然沈盺真的觉得他们见过,但段知洐很了断直接的表明,没有一点让人怀疑的模样。
“第一次给予警告,第二次会通知班主任写检讨。”没什么可说的,作为学生会履行义务才是他的首要任务,最后撂下这几句话就与这个只见过一面的人擦肩而过了。
段知洐喘了口气再次靠上门框,望着那背影一点点消失。
上一次见面还是个跟树苗一样高的小孩子,几年没见都已经长这么大了。
段知洐回忆了一下刚刚对话沈昕那不屑的模样,觉得这张脸长得越来越讨厌了。
段知洐下意识伸手摸进口袋滑滑凉凉的玉佩小兔子,揣摩了几下,直到玉佩沾上了段知洐手指尖的一些余温。
把哥哥忘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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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知洐家境不是很好,在小渔村长大。从小住的房子也是老一辈留下的自建房,但平时都住在船上。
爸爸在外面工作,外婆一个人把他拉扯大。
小时候经常听到别的小孩说段知洐的妈妈跟别的男人跑了。她不要他了,有别的小孩了。
那时还小,刚上小学,还没到一棵小树苗这么高,很天真。段知洐只觉得好生气,妈妈会给他寄吃的,会给他很多很多钱。妈妈这么爱他,怎么会不要他呢。
自尊心受挫,他上去一拳把那个笑着骂他杂种的同村小孩打趴下了,直到打的鼻青脸肿的。但他还不甘心,然后那些小孩就合伙打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衣服破烂不堪,直到太阳落山拖着浑身又疼又累还都是泥的小身板一瘸一拐的走回家。却又不恰好的下了场雨,雨点打在他的脸上,越来越大,也像是在欺负这个小可怜。
回到家里已经变得焉不拉叽了,奶奶看到这幅狼狈的模样还骂了一通。
许久没有热闹过的家如往日一样静悄悄的,沉默良久。直到外婆从陈旧的木质柜子中翻出药膏,一边抹药一边告诉他别管那些人,但句句中也透露着那些人说的话是真的。
那一瞬间,段知洐觉得被打出血的伤口被药膏烧得像是一万根细针扎了上来,疼的厉害,受不了,眼睛酸得厉害,眼泪止不住的大颗大颗往下掉。哪里都很疼,但心跳的最颤动。
她不是说爱我吗?这么爱我为什么走了都不愿意来见我一面。
可是为什么只有自己不知道。果然这是骗人的吧?段知洐真的很想问清楚。
他问外婆说他是不是全天底下最讨人厌的小孩,为什么妈妈不肯要我,为什么爸爸也不愿意陪我?他们也欺负我。
外婆却说他长大了就好了。
段知洐不明白,这两个有什么联系吗?
大人总说长大了就懂了,一切都会好。怎么可能呢,只不过是因为他是小孩子就糊弄他的借口,或许大人自己也不知道。段知洐不怪他们。
晚上段知洐睡不着。半夜醒来觉得整个人像个溺在海底最深处一样凉透了,浑身酸痛,头也疼,感觉有块石头重重压在了他的头上。
朦胧中闻到熟悉的鱼腥味,是外婆用手轻轻拂在了他的额头,把他扶了起来,冰冰凉凉的很舒服很有安全感。段知洐想自己应该是患上了流感。
外婆拿了碗抵在他的嘴边。“喝了就好了。”
大人为什么总会这样,好了好了以后都会好了。
药都很难喝又苦,他最讨厌的就是药了。可他却经常生病,让胃不得不被药腌入味了。
以前段知洐一直以为对吃药无所谓,也许是小时候吃完药后外婆总会给他一颗糖。糖真的很好吃,吃了嘴里会甜甜的,越来越甜,真的会开心一整天忘记所有的不愉快。也是这一天最甜蜜的短暂,但也足以。
可是后来就没有了,原来自己还是很讨厌吃药。
小孩倔强的想睁开眼来表示自己没生病,可是太累了眼皮子像是被钉上了。只好顺从的张张嘴喝下这碗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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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后来他就不愿意跟那些小孩玩了,也没人跟段知洐玩。只好跟着外婆去捕鱼,再扛到去集市上卖。日复一日这样的过着。
他开始变得沉默寡言,时间久了,有人找来搭话也说的磕磕巴巴。
他怀疑是不是自己本身就是一个错误,所以上天一直在惩罚他。
他以为他的人生一辈子就这样了。直到六年级的时候,爸爸来接他了说要转学。得知后段知洐有种微妙的感觉。
其实他很讨厌鱼腥味,也不喜欢潮湿。每天闻到鱼腥味和浑身湿气都睡不着觉,后面虽然开始慢慢习惯了,但段知洐觉得这不应该是他的生活,只想快点离开。
想到外婆也跟他说过以后要去大城市,外面才是归属他的地方。他要像花儿一样在花丛中绽放。
段知洐望向外婆。她正低着头眯着眼睛在一针一线的给他破了的衣服打补丁,年纪大了眼睛看不清,邹邹巴巴的手也抖的厉害。头发全白了,佝偻着身子,脊背像是被岁月的重压弯成了一座小山丘,也像雪天松树。
那件衣服是父亲发工资,外婆难得带他去市集买的新衣服。是精心挑选在一片衣服堆里最好看的一件。或许别人看了只会说那是便宜的地摊货,但那是小小的段知洐唯一的体面。
他突然不想走了。花不一定要在花丛中开放,花儿也可以在荒土中顽强生长。要是被外婆知道的话肯定又要痛骂他一顿说傻,但段知洐还是说了。
外婆没有像以前一样骂他,反而眯着眼睛弯着几条像溪流分支小川的眼角笑着对他说,“想让外婆过上好日子,那先把自己过得好再把外婆接去呀。”
他又像以前一样稍微听点感动人心的话就不争气的哭了。外婆就过来搂他,很紧很紧,和小时候哄着他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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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知洐浑浑茫茫的坐上车后座,还是没缓过神来只直勾勾盯着难得一见的崭新鞋面看,也不在意窗外路途的风景了。
小山丘一座一座的过去,像路上下起伏,也像段知洐此时说不上来的心情。不知道自己是该开心面对这种更上一层楼的生活还是该害怕前所未有的迷茫和离别的难过,拿乎不定,上下起伏。
段怀安似乎注意到了段知洐的情绪对他说“奶奶年纪大了,不能离家太远。”
他其实都明白的,父亲是在哄他,害怕他真的会后悔。在他这样的贫困家庭中,能走出去已经是大多数孩子的求之不得,像是摘星星晒月亮一样痴人说梦的事情。所以段知洐必须要比常人努力百倍。
段怀安似乎是真的很忙,每天段知洐几乎都见不着这个不经常出现在他孩童时期的陌生父亲几面。平时都是姑妈来看看他。总是让别人照顾,段知洐也不好意思,很早就学会了照顾自己。
时不时也会想念外婆,但外婆不会用电话,打电话时总是会意外挂断。
其实也足够了,衣食无忧,有很多在以前的家吃不到的东西,很大且舒适的床,再也没有潮湿的甲板和鱼腥味。但他心里总觉得少点什么,很奇怪的是,这种空缺像是永远无法被填满的。
再到临近升学考就没什么时间休息了,那段时间段知洐全身心的投入学习中也如愿考上了父亲希望的学校。
好像一直都平平淡淡的,跟以前大差不差,只是环境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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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初一刚开学的那段时间他总在回家路上遇到一个小孩。
本该是白白净净的脸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哭得稀里哗啦变成一幅邋里邋遢的模样。临近落日的公园人不是很多,大家好像都没注意到这个蹲在草边小声抽噎的小孩。
段知洐本是想直接一走了之,这个小孩却恰好的不经意转过脸来和他对视一眼。太可怜,眼皮都哭肿了鼻头也泛着淡淡的薄红。
段知洐也不知道自己怎么鬼使神差的蹲在了这个小孩旁边,问他:“在干嘛?”
“我…我的冰棒丢了……呜呜呜。”小孩指向面前的那片草丛,话语因为刚哭过一场变得破碎不堪断断续续。
冰棒?草里?段知洐望向泥泞不堪的草丛,瞧见一根冰棒棍子,棍子上的雪糕无影无踪,估计早已化成了水。
段知洐皱了眉头,心里想着这冰棒是非吃不可吗。
小孩看见段知洐这幅嫌弃的表情心情变得更低落,刚恢复好的情绪大坝被溃散,眼泪像泉水一样直往外涌。
“别哭了,我给你买一个更好吃的。”
闻言小孩瞬间就乐了抬起头对他笑。段知洐只见鼻涕糊在脸上还有两颗乳牙没有长好的小孩对他怪笑,真的很像个小傻子。看得段知洐一阵嫌弃,内心一番挣扎后还是掏出纸巾给他擦的干净了。
现在的小孩都这么娇气,因为一个冰棒能哭出鼻涕泡,段知洐非常看不起的想着。
擦干净后这个小孩确实是讨喜的很,水灵灵的。看上去可爱多了。给小孩子擦的差不多了,段知洐没忍住用手心揉了一把。
脸蛋子被揉得一弹一弹的,小孩子像是知道自己很可爱一般,反而傲娇的撅起了嘴,段知洐哭笑不得。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便利店,顺手将湿漉漉的纸团扔进门口的垃圾桶。
小孩子像只小鸭子似的跟在后面,看着段知洐掏出皱巴巴的纸币买了支草莓甜筒,奶白色的奶油在夕阳下泛着柔光。
"给。"段知洐把甜筒戳向小孩子,对方却突然踮脚凑近他的手腕。段知洐下意识想躲,却见小孩子的鼻尖蹭过他手指间已经结痂的伤口——那是中午切菜时不小心割伤的。
"痛吗?"小孩子的肉嘟嘟的手指悬在伤口上方,温热的呼吸拂过皮肤。段知洐触电般后退半步,甜筒在风中晃了晃,奶油尖儿啪嗒掉在地上。
沈盺的眼睛瞬间又泛起水光。段知洐暗骂自己手贱,却突然听见小孩说:"我妈妈说过,受伤的时候要吹一吹。"说着便轻轻朝他的伤口呵气,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像蝴蝶停驻在晨露上。
段知洐僵在原地,任由那缕温热的气流掠过伤口。他忽然想起外婆以前这么跟他说过。
那天是下海日。收网时段知洐攥着鱼线的手指突然一痛,银钩划破指腹时发出细微的撕裂声,“殷红的血珠顺着纹路渗进掌心。
咸腥的海风裹着铁锈味钻进鼻腔。还没来得及感受疼痛,红艳的鲜血嘀嗒嘀嗒的比眼泪更早掉在甲板。
下海时总是会不经意的出现些伤口,小段知洐虽早已习惯这些点点滴滴但还是会惧怕疼痛和鲜血,他拿起手帕按住直到手帕被浸湿,他终于忍不住的眼泪在眼眶中打转,顺着眼角大颗大颗的落下。他望向在一边弯腰干活的外婆,哽咽着说:“外婆,我…好痛。”
竹片刮净伤口里的沙粒,血珠却顺着苍白的指节滚落,在甲板上绽成暗红色的梅。段知洐忽然发现奶奶的指甲缝里嵌着经年的海盐,像嵌着无数个被潮水冲刷的黄昏。
当清凉的药酒漫过伤口时,他本能地蜷缩起脚趾,紧闭了眼睛。却感受到一阵暖风安柔的,海风裹着渔火的温度掠过皮肉,"吹吹就不疼了。"
这带着烟味的气息里,他看见外婆将自己的拇指抵在他掌心——那里有道陈年疤痕,形如月牙,正与他指间的新伤遥遥相望。
这像是奇幻故事中的魔法,伤口真的不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