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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赏识 在您心中, ...

  •   裴忠“嗯”了一声,没有追问,等着他说下去。

      “他带来了时相的亲笔信。”

      裴琰从袖中将那封信抽出来,递过去,裴忠接过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信上的字迹端正,措辞恳切,先是夸裴琰在北境的功绩,说裴将军忠勇,又说朝廷多事,正需裴将军这般柱石之臣,末尾则是几句问候,托赵先生转达。字里行间流露出一国丞相的胸襟与职责,不可谓不安抚将士之心。

      裴忠将信折好,搁在桌上,沉默了片刻。

      “你怎么看?”

      他问。

      裴琰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几晃。

      “父亲,北境那一仗,朔风城差点就没了,八千兄弟,打得只剩两千。我在城墙上站了七天,没等到朝廷的一兵一卒。”

      他顿了顿:

      “是谢云深的人绕过了半个大越,才将我救出水火。”

      裴忠没有说话。

      “儿子说这些,并非是怨朝廷。”

      裴琰转过身,看着父亲,认真道:

      “儿子只是在想,我们这次奉密令回京,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陛下,还是为了别的什么人?”

      裴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

      “你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何必问我。”

      裴琰沉默了一瞬,他走回来,重新坐下,将那封折好的信拿起来,在指间转了转。

      “时相的意思父亲何尝不明白,父亲战功赫赫、戍边多年又颇得民心,却一直明哲保身,对于朝廷之事始终装作不懂,可如今陛下病危,心怀不轨之人各路而来,丞相忠君爱国,却是个没有兵权的文臣,如今这般情景,自是想拉拢父亲站队,维护陛下与朝廷。若父亲点头,裴家便算上皇权派的船,日后…”

      他没有说下去。

      “日后如何?”

      裴忠问。

      裴琰将信放下,抬起头,看着父亲的眼睛,眼神复杂:

      “父亲,在您心中,时相是忠臣吗?”

      裴忠靠在椅背上,捻着胡须,半晌才道:

      “时文渊这个人,为父与他同朝多年,也算知晓一二。他做事谨慎,说话周到,先帝在时,他是肱骨之臣,陛下登基,他更是国丈宰辅,朝中大事小情,他事无巨细,确实事必躬亲。他是靠着自己一点一点走上这位置的,一路何其艰辛,外人都看在眼里,你若因他如今拉拢我而有所顾忌,可仔细想来,他又何曾有过半点不臣之举?”

      裴琰没有接话。

      他知道父亲说的是实情,时文渊在朝中的名声一向是好的,勤勉、公正、体恤下属、不结党营私,且为亡妻守节再未续娶,又惜女如命,实在是挑不出什么错处。那些说他“权倾朝野”的议论,大多是捕风捉影,拿不出实据,就连顾衍之那样的硬骨头,查了他这么久,也没能拿出什么证据。

      “丞相为人自是没什么可说的,可他那些门生故吏…实在不是老实的。”

      裴琰低声道,裴忠闻言则是摆了摆手,道:

      “历来哪个宰辅不是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可时移势易,人是会变的,有些人看似忠贞不渝,背地里结党营私,有些人出身寒门,爬上高位后却撒手忘本,这岂是当初发觉他们之人能预料到的?至于他手下那些人做了什么事,他自己知不知情,又是另一回事。”

      他顿了顿,目光沉了沉:

      “琰儿,为父只问你一句,你信不信他?”

      裴琰沉默了很久。

      窗外,虫鸣声一阵一阵,密得像一张挣不脱的网。他想起朔风城的城墙,想起那些倒下的兄弟,想起那封写了又烧掉的信。

      他想起时徽予,那张苍白的脸,那双幽深的眼睛。她从不轻易笑,笑的时候也总是淡淡的,像冬天里开在枝头的梅花,美丽之下,却让人心疼。

      “我不信他。”

      裴琰终于开口:

      “并非是有什么旁的原由,只是我不愿将自己的一切托付给别人,我只信父亲,信自己。”

      裴忠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那便照为父说的办,静观其变即可。”

      裴琰点了点头,裴忠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端起那盏凉透的茶走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了,楼梯上传来木板吱呀的声响,随后一切归于寂静。裴琰仍旧独自坐在那里,望着桌上那盏跳动的烛火,很久都没有动。

      数日后,城外别院。

      宴席设在正厅,灯火通明,丝竹之声不绝于耳。今日做东的是时文渊的族侄时锦川,一个三十出头的文官,说话慢条斯理,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和气,骨子里却透着一股精明。不过他至今只是个四品官员,据说是因为虽是丞相亲侄,可人太过自私圆滑,丞相本人并不怎么待见抬举他。

      今日作陪的有七八个人,都是与时锦川交好的文臣,今日或穿官袍,或着便服,推杯换盏,气氛热烈。裴琰被安排在时锦川右手边,推辞了几句,便也坐下了。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时锦川举杯敬他:

      “裴将军,北境一战,威震天下,在下敬将军一杯!”

      裴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时大人客气,北境苦寒,比不得镜州繁华,在下不过是尽本分罢了。”

      时锦川笑眯眯地又给他斟满。

      “将军过谦了,朔风城那一仗,满朝文武都在议论,八千对五万,守了七天七夜,最后还能反败为胜,这等功绩,大越开国以来,也没几个人能做到。”

      裴琰摆摆手:

      “时大人就别夸了,再夸在下可要坐不住了。”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杯,酒意上来,他的脸渐渐红了,话也多了起来。他开始说起北境的苦,冬天冷得能冻掉耳朵,夏天蚊虫多得能抬人,狄人年年犯边,朝廷拨的粮草总是不够,将士们饿着肚子打仗是常事。他说得愤愤不平,酒杯里的酒都溅了出来。

      时锦川在一旁听着,不时附和几句,眼睛却一直盯着裴琰的脸,仿佛在琢磨什么。不多时,他忽然开口:

      “裴将军,在下听闻,将军与皇后娘娘似乎有些渊源?”

      裴琰的手一顿。

      行军打仗的人反应极快,他一瞬警觉起来,随即仿若无事发生般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含混道:

      “皇后娘娘?时大人说的可是时相的女儿,大人的堂妹?在下在北境待了这些年,哪有什么渊源,不过是入宫述职时远远拜见过娘娘天颜罢了。”

      他旋即摆摆手:

      “陛下娘娘岂是我等能私下议论的,不说这个了,喝酒。”

      时锦川笑了笑,没有再追问。又喝了几轮,看似裴琰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说话也有些前言不搭后语。时锦川给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那人便凑过来,压低声音问:

      “裴将军,时相对将军可是赏识得很,不知将军怎么看?”

      裴琰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像是醉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含含糊糊地说:

      “时相?朝廷眼下全靠时相撑着,陛下身子不好,时相可真是辛苦了…”

      他顿了顿,忽然坐直了些,眼睛也睁大了几分:

      “在下是个粗人,只管打仗,朝堂上的事在下不懂,只知道谁对在下好,在下就替谁卖命。”

      那人看了时锦川一眼,时锦川微微点头。又过了一会儿,有人拿着一卷东西走过来,摊开在桌上,裴琰眯着眼看了看,是一张舆图,上面标着几处红圈,还有一些密密麻麻的字迹,看不太清。

      他揉了揉眼睛,凑近了些,一旁的时锦川轻声道:

      “裴将军,这是镜州城防的几个薄弱之处,我等文臣不甚了解,还望将军能指点一二,好向陛下禀报修缮。”

      裴琰盯着那张图,手指在桌上敲了敲,然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重重搁下。

      夜深了,裴琰被人搀扶着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灯火和喧嚣。车厢里很暗,只有缝隙里漏进来几线月光,裴琰靠在车壁上,闭着眼,一动不动。马车走了很远,远到别院的灯火再也看不见,身后繁华的城池缩成了一道模糊的影子,他忽然睁开眼,醉意褪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那双清亮锐利的眼睛。

      他从袖中抽出那张折好的舆图,摊开,借着月光仔细看了一遍。每一个红圈,每一行小字,他都牢牢记在心里,随后他将舆图重新折好,塞进贴身的暗袋里。

      马车在一处僻静的巷口停下,裴琰下了车,挥退要跟上来的亲兵,独自沿着巷子慢慢走。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泛着冷冷的光,他走到巷子尽头,站在一棵老槐树下,仰起头,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让他忽然想起朔风城的月亮,那里的月亮也是这样美,却比这里冷得多。朔风城的风一年四季地吹,吹得人骨头疼,可那里的月亮底下,有他并肩作战的兄弟,有他死守不退的城池,有他清清楚楚该做的事。

      镜州的月亮太温柔,像一张网,悄然缠住人的手脚,让人分不清方向。

      裴琰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响,他不知道这场戏还要演多久,也不知道最后的结局会是什么。朝堂波诡云谲、臣子们人心叵测,他只知道,有些话,他绝不会说出口,关于他心中对时徽予的一切,他这辈子都不会让任何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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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绝不挖坑不填、绝不假装爱女,绝不ooc】 【只要开文就是全文存稿】 下本更《藏刃》失忆杀手/弑父暴君 下下本《嬴环》三嫁三寡黑莲花 再下本《玉观音》昔日爱人变继母子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