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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舐犊 君与臣,父 ...

  •   “有朝一日,你终会登基为帝,统御天下、大权在握,到那时,有些人便不可不防。外戚权重,历来是国家祸乱之源,时家虽忠诚,可终究太过根深叶茂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意味深长的味道:

      “时氏女现在既为太子妃,未来便是皇后,与你平分江山、母仪天下,若她生下带有时家血脉的皇子,后果如何,朕不多说,你也是知晓的。是以,你要记住,防微杜渐,有些事,现在就要开始思量,譬如…”

      “让她无法诞育子嗣,或在你铲除异己后,让时氏一族逐渐没落,甚至消失,方是你坐稳朝堂、长治久安之策。”

      这些话与前世如出一辙,那时解游心中充满了挣扎与痛苦,一边是心爱的女子,一边是父皇的告诫与江山的稳固。可最终,他选择了妥协,在不动声色中,让时徽予服下了那些看似调理身体、实则绝育的汤药。

      看着她一次次满怀希望又失望落寞的眼神,看着她为求子而甘愿忍受针灸之苦的苍白面容,解游心中的愧疚与日俱增,却毫无办法。

      “儿臣...明白。”

      今生的解游似乎并无不同,声音带着对父皇教诲的顺从。

      “明白就好。”

      老皇帝似乎有些疲惫,挥了挥手:

      “你且退下吧,好生准备大婚事宜,莫要失了皇家体面,亦莫要让时家觉得受了冷落。”

      “儿臣遵旨。”

      解游躬身行礼,退出御书房。

      殿外,宫灯次第亮起。解游沿着长长的宫道缓步走着,陈瑾年提着灯笼,安静地跟在身后,晚风带着微凉的气息,拂过他的锦袍。

      解游的脚步顿了一下,脖颈后似乎掠过一丝莫名的凉意,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擦过。他下意识地抬手抚了抚颈侧,那里光滑平整,并无异样。

      奇怪。

      回到东宫,解游屏退左右,独自站在窗前。夜色如墨,星河低垂,他脸上的温润笑意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寂寥与痛楚。

      他对时徽予全然是利用吗,还是存有真心,其实是有的。前世的解游即使和她经历背叛、杀戮、死亡,那份最初的心动与后来扭曲却真实存在的羁绊,早已融入骨血,无法剥离。

      然而此时的世界,除却时徽予外的所有人都不知晓前世究竟发生了什么,可解游似乎同样选择了父皇的教诲,选择了身为帝王不得不行的制衡与冷酷。前世的他选择了江山,最终害得时家家破人亡,也亲手扼杀了自己生命中最后一点温情。

      重活一世,他是否还会重蹈覆辙,时徽予不知道,也不敢知道。

      解游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想起不久前在时府,自己在时文渊面前提及郑铎经手账目有疑的事。父皇的提点言犹在耳,他不知道,自己能否做到完全信任,又能否在保全江山稳固的同时,也护住她,护住时家。

      更重要的是,她呢?

      解游眼前浮现出今日接旨时,时徽予低眉顺眼、温婉羞涩的模样,那姿态无可挑剔。可他总觉得,那低垂的眼睫下,似乎藏着他看不懂的东西。

      解游的心不知为何猛地一缩,一种尖锐的痛楚瞬间蔓延开来。月光清冷,洒在他峻拔的身上,将那孤直的身影衬得愈发寂然,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神渐渐变得复杂而坚定。

      无论如何,他并不想让时徽予走到全族覆灭那一步。他对时徽予是有真心的,那些可能的伤害,他想尽力去避免,那些阴谋,他也想尽力去化解。至于最终会走向何方,他需要时间,需要谨慎地布局,也需要看清她的心。

      大婚在即,他依旧是那个温润仁善的太子解游,所有的波澜,所有的痛楚与筹谋,都必须深深埋藏在那张完美无瑕的面具之下。

      他抬手,轻轻按了按眉心,再放下时,脸上已恢复了温和神色,只是眼里映着无人能懂的思量。前路迷雾更浓,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

      陈瑾年宣旨后早已离去,明黄的卷轴此刻就在时文渊手中,沉甸甸的,似有千钧。

      厅内一片寂静,唯有香炉中一线青烟袅袅上升,时徽予站在父亲身后,袖中的手早已是湿冷一片,旨意上的每一个字都烫在她千疮百孔的心上。太子妃,多么尊贵荣耀的身份,曾是她少女时也曾羞涩憧憬过的未来,如今听来,却只觉讽刺。

      她垂着头,目光落在父亲捧旨的双手上,那双手修长有力,指节分明,因常年执笔而带着薄茧。

      前世,正是这双手在朝堂上挥斥方遒,写下无数利国利民的策论,也是这双手,在她出嫁时,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眼中满是不舍与期许。可最终,父亲的手却成了诏狱中戴着沉重镣铐、布满冻疮与血污的手,无力地垂下,再也无法抬起。

      时文渊亲自将传旨太监送至二门,又命管家奉上早已备好的丰厚谢仪。待回转正厅,他脸上的笑容依旧,眼中却多了些复杂的情绪,他走向女儿,温声唤了句:

      “徽儿。”

      时徽予抬眸看向父亲,时文渊正仔细地看着她,目光中有欣慰,亦有不加掩饰的疼惜。

      “徽儿?”

      时文渊见她脸色有些发白,只当她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喜讯震住了,或是少女的羞涩不安,忙拉着她的手,柔声道:

      “可是吓着了?这是天大的喜事,太子殿下龙章凤姿,仁厚贤明,日后必是明君。你能得此良缘,你娘的在天之灵也就放心了。”

      时文渊捋须微笑,语气慈和:

      “陛下亲自赐婚,是莫大的恩典,也是对我时家的信重,太子殿下,确为良配。”

      他顿了顿,看着女儿,眼神恢复了惯常的温和与些许怅然。

      “只是如此一来,你留在父亲身边的日子便更少了。宫中不比家中,规矩大,人事也复杂,唉。”

      他叹息一声,那叹息里充满了真切的不舍。

      “父亲...”

      时徽予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带着哽咽与依恋。

      “女儿舍不得你。”

      她顺势投入母亲怀中,将脸埋在林氏肩头,掩去了自己眼中翻腾的情绪。是真的不舍,也是真的恐惧,不舍这失而复得的温暖亲情,恐惧于这表象下,她尚未全然了解的真相。

      “傻孩子,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更何况是嫁入东宫,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

      时文渊轻轻拍着她的背,眼圈却红了。

      “日后在宫中,定要谨言慎行,好好侍奉太子殿下,也要懂得照顾自己。父亲虽不在身边,但总会为你撑腰的。”

      最后一句他说得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不过徽儿,你即将成为太子妃,未来便是一国之后。有些话,为父今日需叮嘱于你。”

      时徽予抬起头,用绢帕拭了拭眼角,做出聆听教诲的姿态。

      “其一,便是谨守本分,恪守宫规,孝顺帝王,恭敬侍君,这是你身为太子妃的职责。” 时文渊语气郑重。

      “其二。”

      他目光深深地看着女儿:

      “时家是你的母家,是你永远的依靠,但你要记住,你首先是皇家的媳妇,是未来的皇后,行事需以皇家体统、以太子殿下的利益为先。家族荣辱,系于你一身,但万不可因私废公,更不可任性妄为,给家族招祸。”

      这话说得语重心长,乍听之下,全然是一位忠君爱国、深明大义的臣子兼父亲,对即将步入高门的女儿的谆谆告诫,可时徽予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父亲在提醒她,也是告诫她,时家与皇室,既互为依仗,也需保持距离与分寸。

      她的角色,是桥梁,也是屏障,是荣耀,也可能成为负担。她需懂得平衡,懂得在必要时,做出取舍。

      这“取舍”二字,让时徽予的心又是一阵抽紧。前世,父亲可曾对她说过类似的话,或许有,只是那时的她沉浸在新婚的喜悦与对未来的憧憬中,未曾深想。如今听来,字字都带着血的教训。

      “其三。”

      时文渊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只有至亲之间才有的推心置腹的意味:

      “东宫虽尊贵,却也并非太平之地。宫中人心叵测,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你年纪尚轻,性子单纯,遇事要多思量,多看,多听,少言。若有难处,可传信回家中,为父在朝一日,总能为你周旋一二。”

      这最后一句,与其说是安慰,不如说是一种隐晦的承诺。时家虽看似谨守臣子本分,却并非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他有能力,也愿意在必要时,为女儿提供庇护与支持。

      时徽予垂下眼睑,恭顺应道:

      “女儿谨记爹爹教诲。”

      父亲的话,慈爱中带有谋划,关切里藏着警示,她忽然有些茫然,自己重生归来,誓要守护的,究竟是纯粹忠直的父亲,还是一人之下的宰相?

      或许,这两者本就是一体,只是她前世被保护得太好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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