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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宜华 瞧着怪可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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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见来人衣着不俗,吓得连忙跪倒,声音发颤:
“民女...民女不知贵人在此,惊扰了贵人,求贵人恕罪...”
时徽予上前一步,声音放得柔缓:
“姑娘不必害怕,我们只是路过,听见哭声过来看看。你如此伤心,可是遇了什么难事,不妨与我说说。”
那女子抬起眼看了看她,又低下,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回贵人的话,民女林宜华,家中遭了变故,父母双亡,只剩民女一人。今日是家母忌日,民女来此祭拜,心中悲切,一时失态,这才...”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几乎要听不见。
时徽予回头看了解游一眼。解游正打量着那女子,目光平淡,看不出什么情绪。她转回来,声音更加温和:
“原来是祭奠亡母,孝心可嘉,只是姑娘孤身在此,终是不妥,日后有何打算?”
林宜华摇了摇头,眼泪又涌了出来:
“民女也不知...民女家中田产被族人霸了,无处可去,只想寻个安身立命之处,便是为奴为婢也甘心。”
时徽予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她转身走到解游身边,仰着脸看他,带着央求的意味:
“夫君,这姑娘身世可怜,又孤苦无依的,着实可怜。妾身边唯有引珠一人聪明伶俐,可独她一人也是劳累,我瞧她模样端正,口齿清晰,不如便让我带她回去可好?”
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装满了真切的怜悯,他沉默了一瞬,终究点了点头:
“你既觉得她可怜,便依你,只是即便带回去,规矩也不能少。”
时徽予立刻笑起来,踮脚凑近他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解游便也笑了,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
谢云深站在竹林边,离他们几步远,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又将目光移到那个跪在地上的女子身上,细细地打量。那女子的眼泪是真的,可她跪的姿势太正,说出的话太干脆,想到此处,他的手按在剑柄上,但没有动。
回程的马车上,林宜华坐在车尾,缩成小小的一团,低着头,大气不敢出。时徽予靠在解游肩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声音懒洋洋的,像是累了。
“那姑娘瞧着怪可怜的,回头让她先做些轻省的活计。”
解游“嗯”了一声,没有多说,时徽予便不再提了,闭上眼睛,心中刚刚平复的激动之情却一刻也没停,始终被她牢牢地克制着。
她需要一把刀,这把刀就自己送到了手上,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不过这刀若是锋利好用,她倒是乐得收下,但用不用,怎么用,得她说了算。
回到坤宁宫,时徽予将林宜华安置在身侧,只让做些洒扫的粗活,她对解游说,这姑娘可怜,先养着看看,若是个本分的,再提拔不迟。解游没有多问,只是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温温的,看不出什么。
夜里,引珠来替她卸妆,小声问:
“娘娘真信那林姑娘?”
时徽予对着铜镜,将头上的簪子拔下来,放在妆台上。
“信不信的,有什么要紧。”
她道:
“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在宫里能翻出什么浪来,先放着,看看再说。”
引珠不再问了,替她梳顺了头发,悄悄退下。时徽予坐在妆台前,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铜镜有些模糊,她的眉眼像隔着一层雾,看不真切。她想起林宜华跪在坟前的样子,也想起自己今日在解游面前撒娇的样子,谁不是在演呢。她弯了弯嘴角,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
窗外,月亮升起来,挂在槐树梢头。
偏殿的灯还亮着,林宜华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一只旧荷包,荷包里是一小撮黄土,是她爹坟前的。她低着头,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想起她爹被押走那天,娘抱着她躲在灶台后头,捂着她的嘴,不让她哭出声。娘后来也没了,一根白绫吊在房梁上,那双悬着的脚,晃啊晃。
还有时文渊,那个忠直刚正的丞相,他一笔下去,她的家就没了。
她的手指攥紧了荷包,指节泛白,心中想着今日救下自己的女子,时徽予,时文渊的独生女儿。
她将眼泪逼回去,将荷包塞进枕头底下,随即躺下,睁眼看着帐顶。不急,她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她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了。
林宜华在坤宁宫安顿下来,众人瞧着,她谨守本分,沉默寡言,只做些洒扫、整理、或是熨烫衣物的杂事。她手脚麻利,眼中有活,且似乎识得几个字,偶尔时徽予将一些账册或书卷安放在她能接触到的地方,她总会小心放回原位,绝不多看一眼。
时徽予让引珠与林宜华攀谈,聊些家乡风物,或是宫中见闻,她的应对也都十分得体。谈及江南旧事,林宜华的眼中会流露出真切的哀伤,细节也经得起推敲,与她的说法基本吻合。
她似乎对草药确有几分了解,坤宁宫小花园里有些寻常花木,她竟能说出它们的药用价值,甚至有一次,时徽予因暑热略感头晕,林宜华用薄荷叶和几味香草煮了盏清心茶送来,味道清爽,饮后确实舒坦不少。
时机似乎渐渐成熟。
次日,时徽予屏退了其他宫人,只留引珠在旁,将林宜华唤至内室。她斜倚在软榻上,神色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愁容。
“宜华,你来宫中也有段时日了,本宫瞧着你是个稳妥人。”
时徽予缓缓开口,声音温和:
“本宫这儿正巧有件心事,一直无人可诉,也无人可助,今日想问问你。”
林宜华连忙跪下,垂首道:
“娘娘有何吩咐,奴婢定当尽心竭力。”
“不必如此,快起来说话。”
时徽予示意她起身,指了指榻边的绣墩。
“你懂些药理,本宫便不瞒你。本宫嫁入皇家已有数年,陛下待本宫情深义重,宫中亦无其他妃嫔,可不知为何,这肚子始终没有动静。”
她抬手,轻轻抚过自己平坦的小腹,眼中流露出困惑:
“宫中太医诊治过,只说是本宫体寒,需长期调养,可那些补药吃了许多,却总不见效。本宫心中实在苦闷。”
她说着,眼中竟泛起一丝水光,将一个渴望子嗣却求而不得的深宫妇人形象,演绎得入木三分。
林宜华抬起头,仔细看了看时徽予的脸色,又小心翼翼地问:
“不知娘娘平日除了太医开的方子,可还常用些什么特别的饮食,或是熏香、首饰?”
时徽予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回忆的神色:
“饮食多是御膳房按例准备,并无特别,至于熏香...陛下知本宫喜欢淡雅香气,特赐了一种外邦贡来的宁神香,说是平心安神,本宫用了许久,确觉夜间睡得安稳些。首饰是有几件陛下赏的玉饰,本宫也常戴。”
她顿了顿:
“尤其是那只玉枕,是陛下特意寻来的暖玉所制,说是常年枕用,能温养气血。”
暖玉枕、宁神香,还有那些滋补的汤药,这些都是解游给她的关怀。
前世她未曾深想,只觉夫君体贴,到最后才知道,那香能令人放松愉悦,却会影响女子胞宫。暖玉枕其性偏燥,与她体寒的体质相冲,反而加重宫寒。至于那些汤药,更是明目张胆地掺了温和的避妊之物。
今生本想让陆子卿一一查验,留作证据,可到底她还有更要紧的事做,更何况陆子卿仍有忧疑,不好此时开口。林宜华听罢,沉吟片刻,才谨慎道:
“娘娘,奴婢斗胆,这香料、玉枕、乃至补药,单看或许无碍,但若长期如此,其性相激,或会于女子胞宫有损,难以成孕。且奴婢观娘娘面色,似有郁结之象,心绪不畅,亦是不利。”
她说得委婉,却正中要害,时徽予心中一定,这林宜华,果然不简单。
“可有化解之法?”
时徽予急切地问道,身子微微前倾:
“本宫实在想要个孩子,况且,陛下对本宫一片深情,若一直无嗣,朝野上下恐再生非议,辜负了陛下。”
林宜华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幽光,她再次跪下,叩首道:
“娘娘若信得过奴婢,奴婢愿尽力一试。奴婢家传一些调理妇人内症的秘法,或可助娘娘化解这些外物之扰,温养胞宫,只是...”
“只是什么,但说无妨。”
时徽予忙道。
“只是此法需得内外兼修,且过程缓慢,需娘娘耐心配合。外,奴婢可调制一些特殊的香囊、药枕芯,以中和那梦甜香与暖玉的偏性,再配以药浴、按摩穴位之法,疏通经络。内,则需调整饮食,辅以奴婢特制的药膳与丸剂,慢慢调理娘娘体质。”
林宜华声音清晰,条理分明:
“如此一来,便能真正强健娘娘凤体,待时机成熟,自然容易受孕。”
“好,太好了。”
时徽予露出欣喜之色,亲自起身将林宜华扶起:
“宜华,若你真能助本宫达成心愿,本宫定不会亏待于你。”
“奴婢不敢求赏,只愿能报娘娘收留之恩。”
林宜华垂首,姿态恭顺,时徽予满意地点点头,又似想起什么,蹙眉叹息道:
“只是陛下那边,那些香、枕、补药,皆是陛下心意,本宫若贸然不用,恐伤陛下之心,也惹人猜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