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宿怨 今生,我必 ...
-
他知道,就是她了。
厅门敞开,时徽予离去的脚步不曾停下,可眼神却忍不住转回,忙碌走动的丫鬟小厮之后,她再次一眼便望见了那个身影。
望穿前世今生,她再次见到了十八岁的解游。
他穿着一身月白绣银竹纹的常服,身姿挺拔如松,正侧身与时文渊说话。阳光从廊下斜射入厅内,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浅金色。他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眼神专注地看着时文渊,不时颔首,姿态谦逊有礼,全然是一副好学晚辈的模样。
就是这幅模样,这幅温柔、仁善、令人如沐春风的模样,骗了她整整八年,骗了忠直的父亲,最终将时家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时徽予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只有疼痛能让她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她移开视线,看向父亲,见时文渊端坐主位,一身家常的深蓝直裰,面容清癯,目光炯炯,正捋着胡须,与解游谈论着什么。
父亲还活着,好好的在她眼前,不是午门外身首异处的尸体,不是诏狱中遍体鳞伤的囚徒。一股酸热猛地冲上鼻尖,视线瞬间模糊,她死死咬住下唇,将几乎夺眶而出的泪水逼了回去。她告诉自己,不能哭,至少现在不能。
这一顿,却恰好与解游的目光对上。
他的眼睛很亮,含着浅浅的笑意,温和得像春日里融化的雪水。但就在四目相对的刹那,时徽予似乎捕捉到一丝极快掠过的、难以形容的复杂情绪。那情绪消失得太快,快得让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或者仅仅是光影变幻造成的误会。
解游的神色没有丝毫异常,依旧是那副温和明朗的储君模样,甚至还因她这娇嗔的话语,眼中的笑意加深了些许,显得更加平易近人。
接下来的时间,解游与时文渊谈论得十分舒畅,话题从江南春汛,渐渐引到朝中几位负责水利的官员身上,其中,便提到了工部侍郎,郑铎。
偷偷立在屏风之后的时徽予心头一凛。
郑铎,正是前世陷害父亲的主要爪牙之一。
此人表面清廉,实则贪酷,且极擅钻营,前世,就是他在治水工程中做下手脚,贪墨巨款,却将罪责巧妙引向负责督办的时文渊门生,最终一步步攀扯,构陷时文渊结党营私、侵吞国库。
只听解游状似无意地提到:
“郑侍郎办事倒是勤勉,只是孤翻阅往年卷宗,见他经手的几处河工,用料耗费似乎总比别处高出些许。或许是地方刁滑,虚报价格,也未可知。”
时文渊闻言,眉头微蹙,沉吟道:
“殿下所言,老臣也有所留意。郑铎能力是有的,只是这账目上,确需更加明晰才好,改日老臣让人细细核验一番。”
成了!
时徽予心中一定。
父亲已然起疑,虽然只是细微的苗头,但与她记忆中,父亲最初对郑铎毫无防备的情形已然不同。是否是她重活一次带来的改变,此刻还未可知。
她忍不住又悄悄抬眼,看向解游,此刻他正专注地听着父亲说话,侧脸线条流畅而俊逸,阳光在他浓密的睫毛上跳跃。
他提出这一点,是巧合,还是有意在父亲心中埋下怀疑的种子?
若是有意,他为何要这么做,郑铎此时应是解游暗中需要拉拢、或至少是利用的人之一才对。前世郑铎最终倒向解游,成为扳倒时家的急先锋,可他此刻提醒父亲,岂不是在自断臂膀。
除非...时徽予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极其荒谬,却又让她脊背生寒的念头。
不,不可能。
或许,这只是他更高明的伪装,又或者是冥冥之中,有些事因她的重生而发生了细微的偏移。
心思百转间,解游已起身告辞,时文渊则是起身将其送至二门。
“时相留步。”
解游拱手,目光掠过站在丞相身后的时徽予,笑容温煦如旧:
“今日叨扰了,改日若有机会,再向时相请教。”
“殿下慢行。”
时文渊还礼。
解游转身,袍袖轻拂,带着随从离去,直到那月白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照壁之后,时徽予一直紧绷的脊背才微微松弛下来,这才发觉里衣已被冷汗浸湿,紧贴在背上。
“徽儿。”
时文渊回头看向女儿,似乎早已知晓她躲在暗处,眼中带着审视。
“今日见殿下怎的这般拘谨,可是身体不适?”
女儿平日虽不算活泼,但也大方得体,今日却显得有些过于安静。
时徽予心中一紧,忙扯出笑容:
“没有,爹爹,只是第一次这么近见到太子殿下,有些紧张罢了。”
她顿了顿,上前一步,挽住父亲的胳膊,将脸轻轻靠在那坚实的臂膀上,闻着那熟悉的的气息,还带着淡淡的书墨香。
是真的,父亲还活着,体温是暖的,呼吸是平稳的。巨大的庆幸和后怕再次涌上心头,这一次,时徽予再也控制不住,眼眶迅速泛红,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父亲的衣袖。
“哎,这孩子,怎么还哭了?”
时文渊见状,又是好笑又是心疼。
“定是吓着了吧,殿下虽然和气,毕竟是储君,身份尊贵。”
时文渊拍了拍女儿的手背,语气温和:
“莫怕。太子殿下仁厚,今日所言所行,颇有明君之风,你日后见多了,便知了。”
仁厚?明君之风?
时徽予将脸埋得更深,汲取着父亲身上的温暖,同时用力咬住了自己的舌尖,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将那几乎冲口而出的冷笑和悲鸣咽了回去。
她在心中无声地立誓,这一世,她绝不会再被那虚伪的温柔迷惑,绝不会再让父亲和时家重蹈覆辙。那些在前世陷害父亲身死的魑魅魍魉,她要一个个揪出来,让他们付出代价。
还有解游,那个赐下毒酒、毁她一生的男人。
手刃昏君。
前世临终的毒誓,字字刻骨,句句铭心。这一世,她不仅要保全家族,更要亲手将这高高在上的“明君”,拉下深渊。
时徽予缓缓抬起头,望着解游消失的方向,春日暖阳映照着她泪痕未干的脸颊,也照亮了她眼底深处那簇幽暗的火种。
自那日见过解游后,时徽予一连数日都有些心神不宁。恨意如藤蔓,日夜缠绕,每每思及前世种种,便觉胸口窒闷,寝食难安,唯有在父亲书房外,听到他中气十足地与幕僚议事,或是陪着自己在花厅闲话家常时,心绪方能得到一丝短暂的慰藉。
晨起梳妆时,贴身丫鬟引珠正为她挽发,铜镜映出少女纤细的脖颈,时徽予无意间一瞥,动作忽然顿住。
“等等。”
她的手指轻轻抚上脖颈的位置,就在喉结处,有一道极淡的细疤,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约莫寸许长,若不凑近了仔细看,根本无从察觉。
前世,她身上并无此疤,十六岁的时徽予,肌肤莹润,毫无瑕疵。
引珠顺着她的动作看去,也瞧见了,讶异道:
“姑娘这儿何时划了一道?奴婢竟没留意。”
她凑近些,仔细端详。
“瞧着很浅,像是被什么极薄的利刃轻轻带过,或是细绳勒过的旧痕,奇怪了,姑娘自己可曾觉得疼痒?”
时徽予摇头,指尖感受着那道微凸的痕迹,心底泛起一丝异样的凉意。
这疤痕的形态不似寻常磕碰,倒像是毒酒入喉、脏腑绞痛时,她曾因剧痛而抓挠脖颈留下的。可那是前世临死前的挣扎,怎会在此世的身体上留下印记,难道这具年轻的身体,竟也承载了前世死亡的某种烙印。
她不动声色地放下手,淡淡道:
“许是前几日不小心被树枝刮到了,无妨,并不显眼。”
她吩咐引珠用些脂粉稍作遮掩,便将此事暂且压下,心头却笼上了一层更深的疑云。
为了定神,也为了祈求父亲此世平安顺遂,时徽予禀明了父亲,欲去城外观音山上的灵泉寺进香祈福。时文渊知她孝顺,又见她近日精神似有些恹恹,只当是春日困乏,出去散散心也好,便仔细安排了车马护卫,叮嘱她早去早回。
灵泉寺香火鼎盛,时徽予跪在蒲团上,仰望着宝相庄严的观音金身,香烟袅袅中,她虔诚叩首,心中默念的却非寻常闺阁女儿家的姻缘前程:
“信女时徽予,恳请菩萨庇佑父亲此生远离奸佞,平安康泰。信女愿倾尽所有,护家族周全,惩处恶徒,了结宿怨。”
祈福毕,又在寺中用了顿清淡的斋饭,时徽予便启程回府。
马车辘辘行驶在山道上,春日山景怡人,草木葱茏,鸟鸣啁啾,可她无心欣赏,只靠着车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系着的一枚白玉佩。玉佩雕成如意云纹,触手温润,是父亲在她及笄那年所赠,寓意平安顺遂。
正出神间,拉车的骏马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嘶,车身猛地剧烈颠簸起来。外头车夫惊恐的呼喝声、护卫的叱咤声、马匹狂乱的嘶鸣声瞬间混作一团。
“怎么回事?”
时徽予一惊,抓紧窗棂。
“姑娘!马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