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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鸩酒 恭请皇后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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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十年,秋。
今岁的秋日比往年来得更早一些,宫墙内的梧桐叶子还未全黄,便被一阵紧似一阵的风刮得簌簌直落。残阳如血,透过雕花长窗,斜斜地切进坤宁宫,照在时徽予身上那件失了光泽的华丽凤袍上。
殿外一阵骚动,紧接着传来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司礼监的太监们恭敬推门而入,领头的大太监陈瑾年弯着腰进来,眼神躲闪,不敢直视面前的人。
“娘娘。”
他哑着嗓子,却没有听见回应,抬眸看了看,无奈,只得略侧些身子,朝着身后的小太监们打眼色。后者心领神会,立即将托盘又往前送了送,眼见着那杯酒在盘心轻微晃了一下,他这才谨慎继而道:
“陛下的旨意,请您...”
“请您上路。”
时徽予没看他,目光落在杯中自己的倒影上。
八年了。
她十六岁嫁与解游,从太子妃到皇后,整整八年了。
曾经她也以为,那双温柔含笑的眼睛里,盛着的是与她一样真挚的情意,那宽厚温暖的掌心,握住的是与她同心同德的未来。父亲时文渊起初是担忧的,捋着长须叹息,说天家情薄,她却拉着父亲的袖子,无比坚定道:
“爹爹,无端他不一样。”
解无端,那是他的字。
他说,愿与她携手,无拘无束,共度人生,多好听的话,像一把裹着蜜糖的砒霜,待察觉时,已是毒发攻心。
“时家,都处置干净了?”
她开口,陈瑾年身子一颤,头埋得更低,回道:
“回娘娘,时相...时文渊及时家其余直系家眷,已于午时三刻在午门外伏法,其余旁支,男丁流三千里,女眷没入掖庭为奴。”
他顿了顿,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后半句:
“陛下念及与娘娘旧情,准您留下全尸,以皇后礼下葬。”
旧情?
半月前的宫宴上,是时徽予最后一次见到父亲。父亲操劳大半生,鬓边已满是白发,趁着敬酒的间隙,悄悄对她低语:
“徽儿,近来朝中风声紧,你且在宫中,万事谨慎,莫要替为父多言。”
他眼中是深深的忧虑,却不是为自身,全然是为她,而时徽予当时却还笑着宽慰父亲,说陛下仁厚,定是有人构陷,清者自清。
如今看来,清者自清,不过是帝王心术下,早已编织好的罗网。解游需要一把最锋利的刀替他肃清朝堂,也需要一块最稳重的基石替他压住局面,时家忠勇能干,本是最好的人选,可当局面稳,时家便成了必须拔除的隐患。那些所谓的“谋逆”证据,御史台蜂拥而上的弹劾,背后若没有他默许推动,如何能这般雷霆万钧,一击即中。
只是不成想,她竟成了那把递刀的帮凶。
因着她的信任,因着她时常在家书中提及解游的信任和优待,才让时文渊逐渐放下了戒心。是她,亲手将母族的安危,系在了那根名为“君恩”的脆弱丝线上。
一滴泪毫无征兆地砸落,不是悲伤,是滚烫的悔恨。时徽予的泪水直直坠入酒杯,“嗒”的一声轻响,酒面漾开细小的涟漪,模糊了她的倒影。她看着那圈圈波纹,仿佛看到了许多碎裂的过往。
那年新婚不久,她偶染风寒,咳嗽不止,解游尚且是太子,课业繁重,却每夜必来,亲手试过汤药温度,一勺勺喂她,眼神里的关切几乎要溢出来。她嫌药苦,他会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摸出小小一包蜜饯,哄她喝药。
还有那次春猎,她的马突然受惊狂奔,是他不顾危险,纵马疾追,硬生生将她从失控的马上捞回自己怀中。解游自己的心跳还如擂鼓,手臂却紧紧箍着她,一遍遍地说:
“没事了,徽予,没事了,我在。”
一点一滴,她历历在目。
全是假的吗,那眼神,那紧张,或许不全是假,只是在那万里江山、无上权柄面前,区区男女之情、夫妻之义、翁婿之谊,立时轻贱如尘,可以随时拿来利用,也可以随手彻底揉碎。
时徽予抬手,缓缓抚过自己平坦的小腹。
他们成婚至今八年无子,宫中其实早有流言,她不是没有疑心过,也曾倚在他怀里,带着羞涩和期盼问他:
“无端,我们什么时候能有个孩子,若得个女儿,像你可好?”
解游当时正在批阅奏章,闻言笔尖一顿,侧过头来,午后的阳光为他起伏层叠的侧脸镀上金边,他笑得无比温柔自然,抬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回道:
“女儿像你才好,定会有和你一样漂亮的眼睛。”
可年复一年,她的月信依旧每月如期而至。如今想来,那碗日常饮用的养身补汤,那偶尔赐下的助眠香露,丝丝缕缕,怕是早已断绝了她为人母的可能。
他不要时家的血脉延续,不要他们的孩子,不要任何可能动摇他权柄的隐患。
“哈哈...”
一声低沉干涩的笑声从时徽予的喉间溢出,带着无尽的嘲弄,不知是嘲弄他的狠绝,还是嘲弄自己的痴愚。
她端起酒杯,指尖因用力而有些泛白,酒杯却稳得没有一丝颤动,澄澈的酒液映着残阳最后的余晖,红得刺目,明明像血。
陈瑾年看着她唇边那抹诡异的笑,心头莫名发寒,忍不住又催促道:
“娘娘,时辰不早了,您可还有话要留给陛下?”
他想着,眼下这般情形,娘娘或许会留下几句哀怨缠绵之语,又或是对时相的痛惜追悔,无论如何,总该有些话的。
时徽予抬眼,目光越过他,望向殿外那方被宫墙切割得四四方方的的天空。不多时,眼神里的平静燃烧起来,化作无尽的怨愤,那恨意变得浓烈无比,仿佛要将她最后的生命也烧成灰烬。
出乎陈瑾年意料的,皇后娘娘竟没有哽咽,也没有哀求,只一字一句地开口:
“若能重活一世。”
“我必,手刃昏君。”
话音落下,再没有丝毫犹豫,她举杯仰头,将杯中物一饮而尽。酒液冰凉,无情地滑过她的咽喉,她眉头一紧,任由那鸩毒如最冰冷的泉水般滚入肺腑。
“娘娘!”
殿内侍立的宫人发出短促的惊呼,陈瑾年更是吓得倒退一步,脸色煞白,难以置信地瞪着她。
他们听到了什么?
手刃昏君?!
这话若是传出去...没人不敢再想,更没人敢开口,时徽予却已不在乎了,毒酒威力迅猛,剧烈的绞痛竟瞬间从腹中炸开,迅速蔓延至她的全身。
她身体晃了晃,却强撑着没有倒下,手指死死抠住桌沿,指甲崩裂,渗出鲜血。视线开始模糊,那片暮色沉沉的天空在眼前旋转、破碎,恨意如毒藤缠绕心脏,越收越紧。
时徽予忽然幻想,父亲临刑前可曾望一眼宫城的方向,可曾恨她引狼入室,而嫂侄们在冰冷的掖庭等死时,惶恐不安中,未来失去一切的日子,又将如何度过残生。
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男人,那个曾对她温柔浅笑、许诺一生的男人,解游。
意识涣散的最后一刻,她仿佛看到宫门的方向,一个模糊高大的身影立在渐浓的夜色里,明黄衣角被风轻轻拂动。
是他吗?
他来亲眼看着这一切落幕,还是终究有一丝不忍,前来见她最后一面呢。
痛楚吞噬了时徽予所有的思绪,鲜血从唇角蜿蜒而下,滴落在凤袍的前襟,洇开一朵暗沉的花。她终于支撑不住,向前软倒,额角磕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眼前彻底陷入黑暗,唯有无边无际的恨如最深沉的夜色,将她彻底吞没。
坤宁宫内,死一般的寂静。
残阳终于完全隐没,殿内迅速暗沉下来,只有那杯倾倒在地的银质酒杯,在昏暗中反射着一点凄冷的光。
陈瑾年颤抖着上前,探了探她的鼻息,又猛地缩回手,噗通跪倒在地,朝着殿外那个不知是否真的存在的身影方向,重重磕下头去。
殿外秋风呜咽,卷起满地落叶,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时徽予的意识沉入无边的黑暗与冰冷,那穿肠毒酒的剧痛、焚心蚀骨的恨意,仿佛要将人的三魂七魄全部撕裂。她知道自己马上便要化作风中一缕,可就在一切感知即将消散的刹那,一股奇异的暖流忽然自心口涌起,迅速驱散了寒意与痛楚。
时徽予猛地睁开眼。
剧烈的喘息卡在喉咙里,她伏在冰冷的金砖上,身体因惯性而微微颤抖,手指下意识地抠紧,而触感却并非坚硬光滑的地面,而是柔软细密的织锦。
她茫然地抬起头,视线所及,却并非坤宁宫的帐幔与雕梁。这是一间宽敞明亮的闺房,空气中浮动着梨花香,窗外春光正好,几枝开得正盛的梨花探进半开的雕花木窗,粉白花瓣被微风拂落,轻盈地飘在靠窗的书案上。案上,则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诗集,墨迹犹新。
这是丞相府,是她未出阁时的闺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