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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木秀于林(四) 她生产那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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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琢坐在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脖子上那条绿松石项链,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清冷如霜。
她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了。
“小姐,您该歇息了。”
流云轻声劝道,小心翼翼地将一件外裳披在她肩上。
卫琢没有动,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某处虚空里,那条绿松石项链在她指间微微转动,冰凉的石头贴着她的皮肤,如图母亲留给她的最后一点温度。
今日,姜玉问她那条项链的来历,他没有追问,可卫琢知道,他什么都看在眼里了。
她以为自己的秘密藏得很好,以为那些深夜独自翻看母亲遗物时的眼泪无人察觉,可在姜玉面前,什么都藏不住。他看她的眼神太深了,深到像是能穿透她的皮囊,直接看见她心里最柔软、最隐秘的那些角落。
“夫人。”
身后传来姜玉的声音,她回过头,见姜玉站在书房门口,手中端着一碗热汤。他已经换下了官服,穿着一件墨色的家常袍子,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
他走过来,将汤碗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
“厨房炖的安神汤,趁热喝。”
卫琢低头看了一眼那碗汤,又抬头看着他。
“仲玉。”
“嗯?”
“你今日问我那条项链的事,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什么?”
姜玉在她对面坐下,没有说话,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开来,而是带着某种默契的安静。
过了很久,姜玉才缓缓开口。
“我知道的不多。”
他说着,声音很轻:
“但我看得出来,那条项链对你很重要,重要到你每次抚摸它的时候,眼神都不一样。”
卫琢的手指微微一颤。
“哪里不一样?”
“像是在思念什么人。”
卫琢的呼吸一窒,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沈植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
“你的母亲,还活着,对吗?”
卫琢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十六年了,从她有记忆以来,“母亲”就是一个模糊的影子,一个父亲偶尔提起时眼神会变得温柔又悲伤的名字。她不知道母亲长什么样子,不知道母亲的声音是什么样,不知道母亲现在在哪里、过得好不好。
她只知道那条项链,只知道那是母亲留给她的唯一的东西。
“仲玉。”
她终于开口回应:
“你是不是什么都知道了?”
姜玉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他的手指微凉,动作却很轻很柔。
“我不知道的事很多。”
他说:
“比如,你为什么对乌恒族的事这么在意,比如那条项链是谁留给你的,比如,你母亲到底去了哪里。”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
“但我会陪着你,一起找到答案。”
卫琢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立刻扑进他的怀里,将脸埋进他的胸口,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像个孩子。她十六年的委屈、思念、孤独、迷茫,在这一刻全都涌了出来。
姜玉抱着她,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又一下。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告诉她,我在这里,你不用一个人扛了。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两个人的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卫琢哭了很久,久到眼泪都流干了,她靠在姜玉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忽然觉得,这十六年来,她从来没有这么安心过。
“姜玉。”
她哑声说。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姜玉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轻轻拍着她的背。
“因为你值得。”
他说。
卫琢闭上眼睛,将脸埋进他的胸口,没有再说话,沈植也没有。月光静静地照着他们,像是一条温柔的河,将他们包裹在其中。
生产那日,是个雨天。
姜玉正在中书省批阅公文,窗外忽然炸开一声惊雷,他手中的笔尖一顿,在纸上洇开一团墨渍。他皱了皱眉,放下笔,抬头看向窗外,乌云压得很低,天色暗得像黄昏,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棂上,溅起一片水雾。
不知为何,他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横冲直撞,让他坐立难安。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将窗推开来,冷风裹着雨丝扑在脸上,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那股莫名的焦躁。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大人!”
长青的声音带着少有的慌张,他一向寡言稳重,姜玉心中钝感不妙,猛地转过身,见长青已经冲进了书房,浑身湿透,面色发白:
“大人,夫人她要生了!”
沈植手中的笔“啪”地一声掉在地上,他没有去捡,他甚至没有来得及穿外裳,就这么穿着官服冲出了中书省的大门。
雨很大,他一出门就被浇透了,可他顾不上这些,他甚至顾不上坐马车,一把抢过门口侍卫的马,翻身上去,策马狂奔。
从宫中到尚书令府,平日要小半个时辰的路,他今日只用了不到一半,马匹在府门前停下时,他几乎是滚下马鞍的。官服湿透了,就这样贴在他的身上,沉甸甸的,可他浑然不觉,跌跌撞撞地冲进府门,冲过回廊,冲向后院。
还没到院门口,他就听见了卫琢的喊声。
那声音尖锐而痛苦,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一声接一声,撕心裂肺。姜玉的腿一软,膝盖磕在青石台阶上,疼得他眼前发黑,可他顾不上疼,撑着地面站起来,继续往前冲。
寝房门口,流云带着两个丫鬟正端着热水进进出出,几人看见他的瞬间都愣住了。
“大人,您…”
“让开。”
他的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大人,您不能进去!”
一个丫鬟拦住他:
“产房血腥,男子不能进,更何况您有官在身,如此对仕途不利啊!”
“我不管什么吉利不吉利!”
他吼道,眼眶通红,声音大得连产房里的稳婆都吓了一跳:
“让开!”
那丫鬟被他的样子吓住了,瑟缩着退到一边,姜玉推开门,走了进去。产房里的空气湿热浑浊,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稳婆和几个丫鬟围在床边,见他进来,都吓了一跳,纷纷让开。
众人让开了一条路,姜玉便看见了卫琢。
她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额前的头发全湿了,有些凌乱地贴在脸上。她的嘴唇被咬破了,血迹顺着下巴淌下来,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卫琢的眼睛半睁着,目光涣散,像是已经痛得失去了焦距。
“夫人。”
姜玉走过去,声音在发抖,卫琢的眼睛慢慢聚了焦,看见了他。她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弯起,露出一个虚弱到几乎看不清的笑。
“仲玉…你怎么来了…”
姜玉在床边跪了下来,膝盖磕在冰冷的地面上,紧紧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湿冷湿冷的,没什么力气,但他握得很紧,紧到自己的指节都已泛白。
“我来陪你。”
他说着,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你说过,让我陪着你的。”
卫琢看着他,眼泪涌了出来,和脸上的汗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泪、哪是汗。
“好。”
她咬牙,声音因为疼痛而断断续续:
“那你别走,不要走。”
“我不走。”
姜玉重重点了点头:
“我哪儿都不去。”
他跪在那里,握着她的手,一动不动,稳婆和丫鬟们面面相觑,不敢说什么,只能继续忙自己的。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是姜玉一生中最漫长的两个时辰。他跪在床边,握着卫琢的手,一遍遍地说话,有些话说过了又说,有些话说到一半就忘了,有些话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只知道,他不能停,他要让卫琢知道,他在这里,一直在。
“夫人,你不能有事,你说过你会好好的,你发过誓的。”
“你那些铺子,我不会打理,你要是出了事,你的心血就全完了,你甘心吗?”
“你要是敢死,我就把你那些铺子全卖了,把钱都捐了,让你在阴间也心疼。”
他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只知道每说一句,卫琢的眼睛就会亮一点,然后又在下一波疼痛中黯淡下去。卫琢被他气得笑出来,又痛得喊出声。
“姜玉你闭嘴…我疼死了…你还在这儿说风凉话…”
“好,好,我不说了。”
姜玉立刻闭嘴,但手还是紧紧握着她,看着她因疼痛而扭曲的脸,她咬破的嘴唇,她被汗水浸透的头发,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疼得喘不过气。
他宁愿这些痛是他在承受,宁愿挨六十军棍,再上一次战场,宁愿拿他的命去换她的平安,只要能让她不疼,只要能让她好好的。
稳婆在旁边喊着什么,丫鬟们跑来跑去,热水一盆盆地端进来,又红着一盆盆地端出去。姜玉什么都听不见,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卫琢的声音,和那只被他握在手中的、湿冷的手。
终于,一声嘹亮的啼哭响彻产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