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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 6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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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又过去一些。表面平静。
靖合沉醉地享受着,缪绡也熟练地扮演着。
只是那瓷娃娃的釉色越来越苍白,眼底的青黑越来越重,偶尔的笑,像隔了层玻璃。
他心中的不安与日俱增。
触到的腰变得不盈一握,喂进去的药石沉大海,激不起半点生机。
夜里又是一次一次的热情,一次一次的退却,一次一次迅速冷却的、空洞的眼神......
到底是为什么......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开始更仔细地观察她。观察她吃饭时细微的蹙眉,观察她喝完药后强忍的反胃,观察她独自一人时,望着窗外那长久的、失了焦点的空洞眼神。
就算靖合是个傻子,此刻也该看出端倪了。
可就算他是全世界最聪明的人,面对这样的她,也束手无策。
他像是抱着一团雾,越用力,越是徒劳。
她所有的情绪,都被她死死地压在了那副温顺的皮囊之下。压得她自己喘不过气,压得她的身体,也跟着一点点凋零。
这份极致的压抑,终于在一个闷热得喘不过气的午后,抵到了临界点。
天气阴沉,暴雨欲来,气压低得让人心口发慌。
缪绡刚被他盯着咽下一碗中药,额角就沁出一层细密的虚汗,脸色比平时更白几分。
“不舒服?”
靖合抽了张纸巾替她擦汗,触手却觉得她皮肤温度有些高。
“胸口有点闷,喘不过气来。”
缪绡摇摇头,
“没事,可能是天气不好吧。”
“我去把窗户打开一点。”
靖合说着便起身走向窗边。
可他刚推开一道缝,一丝微弱的凉风还没来得及钻进来,身后就传来一声闷响
靖合猛地回头,心脏瞬间漏跳了一拍——
缪绡正从沙发边缘软软地滑下去,手边的水杯被带翻,滚在地毯上,清水无声地漫开,晕出一小片湿痕。她双眼紧闭,脸颊却泛着一种极不正常的、诡异的潮红,连唇瓣都烧得发红。
“绡绡!”
他一个箭步冲过去,在她完全倒地之前将人捞进怀里。入手是一片惊人的滚烫!
手还是太有迷惑性了,他竟半点没察觉,她的体温已经高到了这个地步。
怀里的缪绡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双眼紧闭着,潮红的脸上拧着难忍的痛苦,呼吸急促得像被堵住了喉咙,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绡绡?绡绡!你醒醒!”
他的声音都吓得变了调,轻拍她的脸,她却半点反应都没有,睫毛垂着,连曾经最熟悉的颤抖都不再有。
他不敢耽搁,忙将她打横抱起,快步冲进卧室。
将她放在床上时,他注意到,她就算陷入昏迷,双手也死死抵在上腹,眉头拧成了一个结,连指尖都攥得发白。
又是这里......
没完没了
他赶紧给秦医生打过电话。挂了电话,他将她小心揽在怀里,让她靠着自己。一只手绕过她的腰,另一只手覆上她紧按的小腹。隔着一层睡衣,也能感受到那里肌肉不正常的僵硬和冰凉,与周身高热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他想起,他们第一次这样相拥在床上,就是因为这病。可如今,快两年了,他守在她身边快两年了,她的病不仅没好,反倒越来越重。
这两年,他到底为她做了些什么呢......
他连好好照顾她,都做不到。
他不敢用力,只是轻轻地,用掌心贴着痉挛处慢慢揉着。
“没事了,绡绡,没事了......我在这儿呢......”
他一边机械地揉着,一边在她耳边不停地安慰着。
不知是掌心持续的温热起了作用,还是他的安慰起了作用。怀里的缪绡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痛苦呻吟。她的眼睫颤了颤,却依旧没睁开,像是陷入了混沌的半昏迷,嘴里开始断断续续地呢喃,全是无意识的碎语。
“靖合......靖合?”
“你怎么还在这儿啊靖合?”
“......怎么没去拍戏啊?”
“......不拍戏怎么行呢?你知道的......舅舅他......”
话没说完,她突然猛地蹙眉,喉间一阵翻涌,发出一声干呕——
“呕!”
“你快出去拍戏啊......”
她大口大口喘着气,痉挛越来越严重了,碎语还在继续,
“我替你求过人了......靖合......”
“吴师兄答应我了......他说他会回来的......”
“你快去找吴师兄啊......”
一阵剧烈的绞痛袭来,她疼得痛呼一声,身子在他怀里缩了缩:
“嗯......啊!”
“......好痛......靖合......”
“......好痛......”
她无意识地叫喊着。
“我知道,我知道......”
靖合的心揪紧了,
“他们马上就来了,再忍一下,乖......再忍忍......”
可怀里的缪绡,却突然开始落泪,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顺着紧闭的眼角滑落,止也止不住。
“......不会的......”
“他不会回来了......”
她摇着头,声音哽咽,
“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不会帮我们了......”
“我只能靠自己了......”
“我必须要帮你......”
——“呕!”
话音未落,她突然用力将头扭向一边,喉间的翻涌再也压不住,刚喝下去的汤药混着胃液,全吐了出来,溅在床单上,刺目的褐色里,竟混着点点鲜红的血丝。
“呜......我好累啊......”
她哭着,声音微弱,
“胃好痛......”
“撑不住了......”
靖合忙用手擦去她唇角的污渍,将她的手贴在自己滚烫的脸颊上,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急声安抚:
“不要怕,绡绡。靖哥哥就在这里呢,靖哥哥永远在你身边,你相信靖哥哥,靖哥哥很厉害的,靖哥哥什么都能做到,靖哥哥比舅舅厉害多了......不要怕了绡绡。”
“靖哥哥......”
她含糊地唤着。
“对,靖哥哥现在就抱着你呢,靖哥哥给你揉,揉一揉就不痛了,很快就不痛了......”
“靖哥哥......”
她却哭得更凶了,身子在他怀里止不住颤抖着,滚烫的泪水打湿了他的颈窝,
“都是我害了靖哥哥......”
“......已经没办法了......”
“......都是我......是我害的......”
她摇着头,一遍遍地呢喃,泪水不停滑落,
“......都是我把他逼到这条路上......都是我......回不了头了......”
靖合猛地僵住,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在说什么?
逼他?
逼他什么?
......他怎么听不懂?
“......靖哥哥......对不起......”
她哭得声嘶力竭,又被胃痛折磨得话不成句,
“......是我......都是我逼他的......把他逼到今天这条路上......”
“怎么办啊......”
“......以后该怎么办啊......”
她像个孩子一样,无助地哭着,
“......舅舅......舅舅不会管他了......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施侨?
这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气若游丝,
“......我也没有用......我太没用了......一点忙都帮不上他......”
她越来越绝望,
“......这部戏......这部戏......”
她猛地抽了一口气,身体在他怀里剧烈地一颤,像是想起了什么让她恐惧的事。
“......要是演不好该怎么办啊......”
“他们一定会骂死他的......会把他拉下来的......都是我害的......都是我......”
“......怎么办......怎么办啊......”
她哭到最后,已经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是反复喃喃着“怎么办”和“都是我害的”,
轰——
靖合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
冷静下来......冷静下来......
他逼着自己沉下心,那些零碎的、古怪的、被他忽略过、误解过的片段,在这一刻,被她这几句无意识的呓语,粗暴地串联起来——
突如其来的创意料理、对身体的刻意隐瞒、不顾他反对非要接电视剧、对制片方各种低声下气、与秦医生之间那若有似无的眼神、病态般的瘦弱、夜间的热情与白日的抽离、反复的胃痛、坚决不去医院的态度、面对自己时全然的顺从......
以及,此刻她无意识间,透露出的那巨大的压力、深入骨髓的恐惧、沉甸甸的自责,还有无边的绝望......
是啊,他该明白的,他早就该想明白的。
他真是太不食烟火了。
在他眼里,即使当了影帝又怎么样,下一部想演什么不想演什么还不是随自己心情,甚至他演够了,从此退出影坛回家当个懒散少爷都未尝不可。
可缪绡不会这么想......
她从来都是这样的性子,心软,又爱钻牛角尖,总把什么责任、什么罪过都揽到自己头上,甚至南极冰川融化她都会哭着自责是因为自己开了空调。
她拼尽全力,给了他一个旁人一辈子都望尘莫及的开头,却又觉得,自己没办法再为他求来施侨的提携,没办法再给他一个光明的未来。
即使这根本不怪她。她能给他这样一个开头就已经是莫大的恩情了,可她偏要将这一切,视为自己的责任,这份本就不存在的责任,又化作千斤重担,压在她心上,一遍遍地折磨她,熬垮她......
她以为,他的事业走到了悬崖边;以为,是她把他逼上了绝路;以为,这部戏一旦失败,他就会万劫不复......
傻丫头......
我的傻绡绡......
可我更是个傻瓜。
守在她身边这么久,竟连她心底的煎熬,都半点没察觉。
“绡绡......”
他用力抱着她,将她更紧地圈在怀里,
“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没有谁逼我,路是我自己选的,戏是我自己要拍的,成功也好,失败也罢,都该我自己担着,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的绡绡肯介绍我去舅舅那里就已经很厉害了。我的绡绡已经对我很好很好了,靖哥哥很感谢你,真的......”
“不要再自责了绡绡......靖哥哥怎么会走投无路呢?”
“靖哥哥不仅不会走投无路,靖哥哥还很厉害,靖哥哥以后会和绡绡一起,过上很幸福很幸福的生活,靖哥哥会挣很多很多钱,只拍绡绡喜欢的电影,我们再也不靠舅舅了,嗯?”
“绡绡......”
“相信我吧。”
“相信靖哥哥。”
他一遍又一遍安抚着,不知道她是否能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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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医生带着护士匆忙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卧室的窗帘半掩着,昏沉的光线割开空中浮动的尘埃,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
靖合坐在床边,紧紧抱着怀里的缪绡,将她锁在自己的臂弯里,沉默着,像一块礁石。
两人的衣服都被汗湿透了,上边还隐隐有着血迹。
而怀里昏迷的缪绡,头软软地垂在他的颈间,脸色苍白如纸,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溃不成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