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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 6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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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远舟死了。
“好!咔!”
“一条过!杀青了!”
执行导演兴奋的呐喊从喇叭传来,瞬间点燃了整个片场,死寂的院落被巨大的欢呼声和掌声填满:
“辛苦了!”
“恭喜杀青!”
“靖合老师太厉害了!”
......
剧组的人互相拍着背、道贺,庆祝又一部作品顺利完成,乱糟糟的欢喜里,没人留意到枯树下的男人。
吴爽吩咐后,几个工作人员快步上前,替靖合解开颈间的道具绳套,扶着他从垫脚的木箱上下来。
靖合望着他们伸来的手,只觉得一切如此不真实。仿佛真正的他还被吊在那棵枯树上,随着江风轻轻晃荡。
意识还没有回笼,他的脚就接触到了土地。
而此刻所有的欢呼声,落在他耳中,却像是隔着一层冰冷的江水,模糊而扭曲。
他们在笑?
他们在庆祝什么?
庆祝“我”终于死了吗?
......
为什么?
靖合的目光掠过正从监视器旁走来的吴爽,扫过一张张喜笑颜开的脸——
那些平日里熟悉的脸,此刻竟都陌生得可怕。
“辛苦了辛苦了!”
靖合行尸走肉一样伸出手,被迎上来的吴爽紧紧抱了抱,吴爽则拍了拍他的背。
“不愧是靖合!实在太厉害了。看来绡绡把你调教得不错啊!哈哈~”
制片也凑过来拍他的肩,还给他递来一瓶水。
“谢谢大家谢谢大家,都是靠大家所有人的努力。”
他笑着接过水,指尖触到冰凉的瓶身,才勉强感觉到一点现实感,还来不及仔细思考,就只能跟着人群融进欢呼里,一遍遍说着那句应景的“恭喜杀青”。
等几个大组收拾完场地,就是中午的庆功宴。
他和每一个人碰杯,接受每一个人的祝贺,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杯沿碰到一起的清脆声响里,他却一滴酒都没沾。
打完一圈,他回到吴爽身旁坐下。
“晚上还有一场大的,咱们去哪吃?大家伙儿都听你的意思。”
吴爽给他满上一杯啤酒,他却看着杯里冒着的泡沫,没有动。
“晚上我就不参加了。下午我就回去了。”
“这么急?”
吴爽愣了下。
“绡绡还病着,家里没人,我实在放心不下。”
他说谎了,缪绡还没有病到需要他这么匆忙赶回的地步——
他只是想逃。
“那行吧,还是绡绡重要。你开车回去?路上可得注意安全啊~”
“嗯,谢谢吴师兄。也帮我和大家说声抱歉。”
“没事,大家都理解你。也替我和绡绡问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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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天依旧阴着,铅灰色的云压得越来越低。
“嘭——”
车门重重地关上,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热闹。靖合脸上那完美的笑容瞬间消失,只剩下一片麻木的空白。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歇了许久,才拧动车钥匙。
【绡绡,刚杀青,我晚上就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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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悉的别墅,熟悉的小院,他站在玄关门前,望着眼前的门把手,心绪纷杂。
推开门,玄关的感应灯应声亮起,暖黄的光漫过地板。
客厅里只开了沙发旁一盏阅读灯,在角落投出一小圈温软的光晕,缪绡就蜷在那片光里,身上搭着条薄毯,像是睡着了,呼吸清浅。电视屏幕暗着,一本看了一半的书滑落在她手边。
靖合放轻脚步走过去,脱掉沾着室外寒气的外套,叠好放在一旁,才在她面前缓缓蹲下。
他没有叫醒她,只是借着那点光,细细地看——
她好像又清瘦了些,下巴尖尖的,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脸色在暖光下也透着易碎的白皙。
莫名地,这让他越来越恐慌,就好像眼前这个人不过是一捧拢在手心的月光,稍一松懈,就会从指缝间流走似的。
他伸出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她的脸颊,温热的触感传来,才让他稍安。
缪绡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看到是他,她眼中掠过一丝朦胧的惊喜,糯糯开口:
“靖哥哥,这么快就回来了......嗯......怎么都不叫醒我?”
说着,她试图坐起身。可就在她睁开眼的这一刻,靖合心中那股模糊的慌乱,却在这一刻找到了唯一的出口。
他猛地跪坐在地,急切地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绡绡......”
他抱着她,怀里的她是温暖的,如此真实。
“刚到家。”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握住她微凉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等很久了吗?”
“没有,看着看着书就睡着了。”
缪绡想抬手回抱他,靖合却顺势起身,将她连人带毯一起抱了起来,手臂环得极紧,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深深吸了口气——
那熟悉的、混着淡淡药味的香气钻进鼻腔,才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
只是这药味,好像和之前的不太一样?
不过他没心思细想,此刻只想抱着她,尽快缓解自己的焦虑。
缪绡被他抱得微微一怔,甚至轻轻哼了一声,像是被勒得有些不适,却没有挣扎。
她能感受到他此刻的怀抱不同以往的力度,以及那力度之下隐藏着的不安。她迟疑地抬起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哄道:
“戏拍完了?顺利吗?”
“嗯,拍完了。”
靖合避开了顺不顺利的问题,稍稍松开她,捧着她的脸,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打量,眉头越蹙越紧:
“脸色怎么还是不太好?这几天是不是又没按时吃饭?一个人在家是不是很无聊?”
问题一个接一个,语气里的焦虑藏都藏不住,根本不给她辩解的余地。
缪绡微微偏开头,避开他过于锐利的审视,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轻松些:
“没有,而且离上次去探班才过去几天啊......就是最近天气不好,有点懒得出门而已。”
她想转移话题,抬眼问他:
“杀青宴好玩吗?大家都在吧?”
“没什么意思。”
靖合说了谎,自然只能简短地带过,目光却落在她的手腕上。
随即,他的手指开始摩挲着她纤细的腕骨,那里凸起的骨感似乎更清晰了。他又看向手背,心惊怎么颜色会变成这样,青色的,皮肤下的青筋和血管看得一清二楚,还有几点淡淡的红印,也不知是什么。
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他的心越来越沉,一股强烈的、前所未有的焦虑涌上来,逼得他非要做些什么才好。
他的绡绡现在不好,很不好,随时都有可能弃他而去。
他必须把她照顾好,必须让她好起来,必须让她牢牢待在自己的视线里,寸步不离。只有这样,他心里那块空落落的地方,才能被填满。
“绡绡。”
他的语气突然变得无比认真,抬头看她时,眼底竟掠过一丝近乎阴厉的偏执,
“我给你约了一个私人医疗团队,下周就开始。以后每周都会有固定的身体检查和调理。所以呢,以后你的饮食也必须严格按照营养师的方案来,一点都不能错。”
缪绡愣住了,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做这个决定,下意识地推辞:
“不用这么麻烦吧?我最近已经感觉好多了,不用这么兴师动众的......”
“必须这样。”
靖合打断她,眼神坚定得近乎霸道,
“你之前就是太不注意,我也太由着你去,才会总是病了又好、好了又病。这次必须彻底调养好才行。”
他顿了顿,补充道,
“这样一来,保姆我也不请了。”
“为什么啊?”
缪绡更诧异了。前些天,明明是他总是在电话里念叨着请个保姆,说是家里太大自己打扫不过来。
“外人我不放心。”
靖合的回答简单直接,目光牢牢锁着她,缪绡从那目光里,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以后我亲自照顾你。我今年也不会再出去拍电影了。以后你想吃什么,我来做;你需要什么,我去买;你去哪里,我陪着。”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但眼神中的占有欲和掌控感却令缪绡心惊,这哪是商量?分明是通知。
缪绡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眼底异常的偏执。她像是隐约明白了什么,沉默了片刻后,继而极其温顺地点了点头,甚至主动将脸颊贴在他温热的手心里,像一只完全交付自己肚皮的小猫。
“好。”
她只应这一个字,没有任何反驳和疑问,就全盘接受了他所有的安排,
“都听你的。”
见她如此顺从,靖合心底的躁动不安瞬间被抚平了。
他脸上终于露出杀青后第一个真正轻松的笑容。
他再次将她拥入怀中,动作温柔了许多,下巴不停蹭着她的发顶,
“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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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第二天起,靖合彻底进入了“专属看护”的角色。
他接管了她的所有饮食,再也不让她进厨房,甚至也不管她今天想吃什么、不想吃什么。手机里存着不知从哪找来的养生食谱,每一种食材都要精挑细选鸡不是现杀的不吃,鱼不是活的不吃,菜不是现摘的也不吃......
他还保持着工作时候的作息。
天不亮就起床,趁缪绡还没醒,亲自开一个小时的车去郊区农贸市场采购最新鲜的食材。然后系上围裙,在厨房里对照着食谱,一丝不苟地准备药膳和三餐。
他以前虽然也会做饭,但其实很少亲自下厨,如今仅用了一个早上就完全上手,做得有模有样,只是每次端出来的菜都严格遵循着对身体好的原则,口味清淡至极。
缪绡其实没什么胃口,那些补品汤药要么苦要么腥,刚出了锅更是让她闻之欲呕。可她却从来都安静地吃完,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吃完了,还会朝他露出一个浅浅的笑,鼓励的眼神看着他:
“好吃。靖哥哥好厉害。”
“今天我炖了党参乌鸡汤。我提前问过秦医生了,这个属于温补,你多吃点。”
他端着白瓷小碗,舀起一勺,仔细吹凉了才递到她唇边,那勺子逼得很近,而顺着勺子看去,他的眼神里是不容拒绝的严厉。
大清早的,缪绡其实毫无胃口,尤其炖这汤的时候靖合还放了一堆药材,她闻了一口胃就开始反抗了。但看着他如此坚定的目光,还是低下头,乖乖喝完了那一小碗。
靖合像是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转身又去盛第二碗。
不仅仅是食补,他越来越过分了,对她的作息管得越来越严。口头叮嘱她多休息已经不能满足他了,他每天都强迫她按时睡觉。午后,就算她没有睡意,只是靠在窗边发呆,他都会走过来,不由分说地抽走她手里的书,将她打横抱起,放到床上,用被子把她裹得严严实实。
“秦医生说了,你需要充足的睡眠才能恢复。要是和之前一样作息不规律,白天不起晚上不睡的,那再怎么补也补不回来。”
他的理由冠冕堂皇,语气温柔,却半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快闭上眼睛,我陪你睡一会儿。”
他每次都躺在她身边,却并不睡,只是侧着身,手臂横过她的腰,将她圈在自己领地内,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脸上,一动不动。直到她不得不闭上眼,假装入睡。她清晰地感觉到,他的视线久久没有移开。
再到后来,他几乎不允许她独自出门。哪怕只是想透透气,也必须由他陪着,在别墅区的花园里走一小会儿。散步时候,他会紧紧握着她的手,决不允许她离开半步,连上厕所都要回家才能上,美其名曰“公共厕所有细菌,不干净”。
他甚至不让她随意看别处。有次缪绡只是多看了一眼前方跑过的一只雪纳瑞,他的手臂便瞬间收紧,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语气状似随意地问:
“喜欢狗?等你以后身体好了,我们可以养一只。但是现在不行。”
他的生活仿佛只剩下她。
他几乎断绝了她与外界的所有非必要联系。
她的手机响了,若是陌生号码,或是不太熟悉的人,他会极其自然地拿起来,一句“我来接”,便走到一旁,三两句温和却疏离的话就将对方打发了。
有次一个相熟的媒体人打电话来,沟通一场几天后的群访,时间地点都随她定,一点都不费神。靖合接起电话,目光始终没离开缪绡,对着听筒淡淡道:
“她最近身体不适,需要静养,所有对外活动暂时都不参加。”
挂了电话,缪绡才弱弱地说:
“那个访谈其实不用费什么劲的......”
“任何耗神的事都不行。”
靖合打断她,走过来,手指梳理着她的长发,还是那样的语气,
“等你彻底好了再说,好吗?”
再到后来,他甚至不再提议一起去外面散步。
若是天气好,缪绡看着窗外流露出一点向往,他会说:“外面风大,你刚喝完药,不能吹风。”可外面明明一点风都没有。或者他会说,“太阳有点晒,对你皮肤不好。”
取而代之的,是他让人搬来的最新款空气净化器和加湿器,客厅、卧室各放一台,整日开着。
缪绡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安静地接受着。
她顺从地喝下每一碗他亲手熬的苦药,吃光他做的所有寡淡食物,配合着他所有的要求,乖乖待在他划定的、小小的安全范围里。她甚至不再像以前那样,偶尔看着窗外,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可靖合心里,依旧不安。
他在焦虑。
这一点,缪绡也看在眼里。
深夜里,靖合总会做噩梦。梦里不是吊在枯树上的李远舟,就是缪绡渐渐消失在江水里,自己却被泥沙困在原地,动都动不了。
每次惊醒,他的手臂都会下意识地收紧,将怀里的缪绡勒得生疼。
缪绡总会立刻醒来,却从不说破,只是反手抱住他,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在他耳边一遍遍哄着:
“靖哥哥,我在这里......”
“靖哥哥,我在呢......”
每次听到她的声音,靖合睁开眼,看到怀里真切的人,狂跳的心才会慢慢平复下来。
而醒来以后,他总会将脸深埋在她的发间,贪婪地汲取着她的气息。
他沉浸在这种全身心付出、全然占有的满足感里,丝毫没察觉自己的行为有何不妥。他甚至觉得,自己的生活,从未像此刻这般充实,这般有意义。
而他怀里的缪绡,却再也睡不安稳了。
他睡着的时候,她总是在黑暗中睁着眼,感受着腰间不容置疑的力度,眼底却是化不开的疲惫。
一周后,靖合约好的私人医疗团队准时上门。
他提前将客厅收拾得一尘不染,亲自站在玄关迎接,全程陪着做检查,神情严肃得像在参加联合国大会,医生说的每一个指标,他都刨根问底,非要问出个所以然来。
缪绡配合地完成所有检查,听着医生那些“气血亏虚”、“需长期温养”、“避免情绪波动”的结论,沉默着。
结束后,靖合送走医生,再回来时,他的脸色看起来都开心了几分。
“以后他们每周都会来一次。”
他宣布,语气听起来像是终于将一切纳入正轨的满意,
“只要按照他们的方案来,一定会好起来的。”
他走过来,握住她的手,指尖有些凉,
“所有事你都不用操心,交给我就好。”
缪绡抬起头,看着他眼底那簇燃烧得越发专注的火焰,以及那火焰深处一丝难以察觉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焦灼。
她安静地看了他几秒,然后垂下眼睫,反手轻轻回握住他微凉的手指。
“好。”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下,
“都听你的。”
最后,她只是更深地偎进他怀中,闭上眼睛,听着他平稳的心跳,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