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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第 136 章 生孩子的时 ...

  •   熟悉的黑夜,熟悉的街道,缪绡站在那扇再熟悉不过的门前,将那把熟悉的钥匙,插进熟悉的锁孔。

      门开了。

      屋里一片漆黑,没有开灯。玄关还是老样子,摆得整整齐齐的鞋柜,擦得一尘不染的镜子,还有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淡淡的烟草味。

      一切都像她七年前离开时那样,像是时间不曾到访过这里。

      开了灯,光上门,把时间和记忆,一同关在外面。

      客厅深处,缓缓传来一道脚步声。

      所有的灯一瞬间全都亮了。

      一个瘦削干练的女人站在走廊尽头,面无表情地看着来人。

      “景阿姨。”

      被称作景阿姨的女人看着缪绡,目光没有一丝波澜,没有惊讶,也没有关切,好像她来不来都无所谓似的。

      “回来了。”

      她淡淡地说。

      缪绡轻轻点头:

      “嗯。”

      景阿姨看了她几秒,转身往屋里走,只丢下一句:

      “你的房间一直都收拾着。热水也刚巧烧好了。冰箱里还有剩的晚饭。你吃的话,我去热一热,或者我去做新的。”

      她的声音听起来没有半分情绪,走路也像一缕烟似的没有声音,不像是住客,倒像是这栋房子里的幽灵。

      又或许,这个房子里生活过的所有人都学会了像幽灵一样飘着走,不打扰任何人,不留下任何痕迹。即使他们短暂地造访过外面的世界,可当他们回到这栋房子,就又变回沉默无声的幽灵。

      缪绡站在玄关,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忽然觉得,自己竟然也是这个房子的一部分了,在迟到的七年后。

      她换了鞋,上楼,走进自己的房间。

      房间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一直有人细心打理。床单是新换的,大概是七年前的床单实在太旧,换了个新的图案,面料倒依旧是熟悉的触感。被子像是刚晒过,带着干净温暖的阳光味道。

      “叩叩——”

      景阿姨来了,送来几件衣服和生活用品,又在桌上放了一杯热水,便又悄无声息地离开。

      就像舅舅从前那样。

      缪绡把那个鼓鼓囊囊的包放到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窗外的夜色很安静,路灯把树影投在玻璃上,一晃一晃的。

      后来她去洗漱。热水冲在身上,浴室里雾气弥漫。无意间,她看到镜子里的自己——雾蒙蒙的镜子里,一个模糊的人影,湿透的头发和照片里一模一样。她急忙转过头去,随意冲了冲便逃离了浴室。

      草草地擦干出来,她正在床上擦着头发,楼上的门铃似乎响了。

      景阿姨已经去开了门。缪绡隐约听见外面有说话声,只是听不清说什么。过了一会儿,景阿姨拎着一个塑料袋上楼,熟悉的敲门声响起。

      “有人送来给你的。”

      缪绡愣了一下,接过袋子打开。

      里面是几盒药,还有一些生活用品、贴身衣物和厚外套。她吃不了市面上普通的止疼药,太伤胃,这是靖合特意托金医生从国外买回来的特效药。

      药盒上贴着一张便利贴。

      是靖合的字,她认得的。

      “绡绡:

      到家了吧?药是我派人送过去的,我见你出门匆忙,应该是没有带,你记得吃,晚上别再睡不着。

      还有一些衣服,最近降温到了零下,你别着凉。还有你的睡衣,虽然你爱裸睡,但是还是带着吧。

      我想,你大概是因为不开心才说什么都要回去的。念念下午不懂事,你别往心里去。她被我妈带坏了,我会说她的。我希望她能像你一样,做个善良温柔的人。

      要是在家里不开心,那这两天你先在舅舅家住着,不用非得顾着念念和思远,我会安排好他们。我没有接触过你家阿姨,不知道她能不能好好照顾你,要是觉得不习惯,我再去陪你,不管在哪边,只要你能好好休息就行。思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去,计划有变,他过一阵子得代我去南亚一趟。

      中间有事给我打电话,什么时候想回来了,我去接你。

      别多想。我等你。

      靖合”

      缪绡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纸上的字迹有点潦草,像是匆匆写的。她想象他写这张纸条时的样子,可能是在客厅的茶几上,可能是一边写一边回头看濮思远有没有偷看。他大概不知道这句话该怎么说,写了又划掉,划掉又重写,最后只留下这几句。

      他是无辜的。

      他什么都不知道。

      可即使面对这样冷落着他的自己,他还是这样小心翼翼地关心着......

      缪绡把那张纸条紧紧贴在心口,舍不得松开。她用力按着它,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字按进心里。

      夜里,她躺在那张熟悉的床上,睁着眼,毫无睡意。

      灯关了。房间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窗帘的缝隙里,那道光像一条细细的线,落在对面的墙上,随着窗帘被空调的风吹动,那根线时而变宽,时而变窄,时而又消失。她躺了很久,明明床垫的软硬她记得,枕头的厚度她记得,被子的重量她记得,可就是睡不着。最后还是认命似的爬起来,把窗帘拉开了一点。

      睡不着。

      她不敢闭眼。

      一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就翻涌上来——破旧的公厕,肮脏的地砖,那股冲鼻的臭味。闪光灯刺眼的光,一下又一下,把那些扭曲的笑脸照得惨白......

      那些笑声、那些按下的快门,有人踩着她的手,有人拽着她的头发,有人用尿把她浇醒......

      不要......

      不要想起来......

      她拼命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缝——从灯的位置延伸到墙角,歪歪扭扭的,像一条干涸的河。她看着这道裂缝长大,十年前它还只有现在的一半长,细得像头发丝。后来慢慢变宽,变长,每年夏天都会担心它会继续裂下去。它还在,还是老样子。她盯着它,试图借着这个熟悉的朋友让自己安静下来,告诉自己这里是安全的。

      可眼皮太重了,药效上来了,她撑不住。迷迷糊糊间,她还是睡着了。

      可记忆并没有放过她。

      然后噩梦来了。

      还是那间公厕,还是那些人,还是刺眼的闪光灯。

      可这一次,靖合也在。

      他就站在角落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她拼命喊他——

      靖合!靖合!——喊他的名字,喊他救她。

      可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看见他的脸,那么熟悉的脸,此刻却一点表情都没有。他的眼神是那么冷漠,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那些人笑得更肆意了。有人捏着她的嘴,逼她吃下地上的血块,有人抓着她的头发,把她从地上拎起来,又摔下去......

      靖合转身走了。

      她喊他,喊得嗓子都哑了——

      “靖合——!”

      缪绡猛地睁开眼睛。

      眼前是熟悉的天花板。是舅舅家的天花板,那道细细的裂缝还在,从灯的位置延伸到墙角。路灯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还是那根细细的线。

      冷汗浸透了睡衣,黏在身上,冰凉刺骨。

      然后她感觉到了。

      小腹深处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拧,拧得越来越紧,身体几乎要断成两截。她下意识蜷起身体,膝盖顶到胸口,想忍一忍。可那股疼痛没有停,越来越强,越来越烈,像刀子在身体里绞,一刀,一刀,又一刀。

      然后是一股热流。

      她低头看。

      床单上,一片暗红正在洇开。在米黄色的床单上,那片暗红显得触目惊心,边缘还在往外渗,一点一点扩大。

      越来越多的血。止不住的血......

      她想坐起来,可身体根本不听使唤。小腹的绞痛让她整个人蜷成一团,冷汗从额角滑下来。

      她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台灯。

      指尖差一点,再伸一点,还是够不到。想喊,喊不出声,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一点嘶哑的气音。挣扎着,胳膊扫到玻璃杯,杯子摔在地上,碎了一地。那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大,水溅得到处都是。

      动静很大,门随后被推开了。

      景阿姨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热毛巾。她看了一眼床上的人,脸色终于变了。

      屋里的灯一下子亮了。

      缪绡眯起眼,看见景阿姨快步走过来。只见床上一大片血,褥子也洇透了,暗红色还在蔓延。

      “怎么这么多血?”

      她第一次皱紧了眉。

      缪绡蜷缩在那里,嘴唇惨白:

      “没事......只是肚子痛......”

      景阿姨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多问。

      “我去拿东西收拾下。”

      她转身出去。

      缪绡挣扎着爬起来。每动一下,小腹就绞着疼一下,血就流得更凶。她扶着墙,一步一步挪进卫生间。

      热水冲在身上。她站在花洒下面,看血顺着腿流下去,在脚下打着旋,稀释成淡红色,流进下水道。她盯着那些淡红色的水,看了很久。

      把自己勉强收拾干净,出来的时候,景阿姨已经抱着干净的床褥和热毛巾进来,正沉默地收拾床铺。

      见缪绡回来,她扶着她先趴在一边的贵妃榻上,给她递给来一个用毛巾包着的热水袋,动作熟稔。

      缪绡趴着,看着景阿姨把染血的床单扯下来,卷成一团。褥子也湿透了,换床单已经无济于事。她做这一切时依旧面无表情,手脚麻利,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缪绡闷闷道。

      “没事,你怎么流这么多血?要不要去医院?”

      景阿姨头也没抬。

      “我没事......这几年一直这样,医生说不要紧。”

      景阿姨没再说什么。她把脏的褥子床单卷起来,床铺已经不能睡人了。

      “景阿姨,”

      缪绡忽然开口,鬼使神差地问,

      “女人生孩子的时候,也会流这么多血吗?”

      景阿姨头也没抬,继续把被子卷紧,塞进脏床单里。

      “会,比这还多。”

      缪绡低下头,看着自己苍白的手。

      景阿姨把她的睡衣、脏了的床单被罩都拿着,直起身,看了看她。

      “你今晚睡施先生那屋吧。这床不能睡人了。”

      她说,

      “那边床也一直收拾着。”

      缪绡愣了一下:

      “实在不好意思......明天我来洗吧。”

      “不用,你先睡你的。我去泡上。”

      缪绡站起来,想帮忙:

      “要不我来吧,您先去睡......”

      “不用。”

      景阿姨打断她,头也不抬,

      缪绡站在那里,看那个瘦削的背影弯着腰,把那一大卷染血的被褥抱起来。

      “景阿姨,”

      缪绡轻声说,

      “这些......要不直接扔了吧。”

      景阿姨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缪绡转身,走向舅舅的房间。

      推开那扇门,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舅舅的床,舅舅的被子,舅舅的枕头。还是原来的样子,什么都没变。景阿姨应该经常打扫,床单平整。窗户大概也经常开,空气是流通的。除了舅舅常用的东西都被带走了,其他和舅舅在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就好像,在这里睡觉,舅舅就会不知道什么时候推门进来一样。

      她躺上去。

      这张床,她小时候向往了那么久,可直到她搬出这个家,她也没能睡过一次,想不到如今这么容易就实现了,只是舅舅早就不在了,他不要这栋房子了,也不要她了。

      刻舟求剑,有什么意思呢?

      枕头有点高,她调整了一下姿势,把头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舅舅的味道。很淡了,但还是有。那种洗衣液混着阳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烟草的余味。舅舅以前有一阵子压力大,喜欢在阳台上抽烟,抽完回来,身上就是这个味道。他会在门口站一会儿,让风吹一吹,然后才进屋。进屋的时候,身上就只剩下这一点点余味了。

      舅舅......

      即使知道自己早就被他抛弃了,可是一想到他,她还是不自觉觉得安心,就好像只要还有这个味道在,只要还有这个房间在,那些回忆就不会来侵犯她。

      她把被子拉上来,裹紧自己。

      舅舅......

      那些画面还在脑子里闪来闪去,但好像被什么隔开了一层。它们变得模糊了,远了,她看不清了。

      她把枕头抱在怀里,把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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