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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第 134 章 照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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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合的家靠近机场,下了机场高速,再往别墅区方向走,路便越发偏僻清静,一路上几乎见不到几辆车。车子在林荫道上缓缓行驶,这边地处郊区,树木葱茏茂密,连阳光都很难透下来。
濮思远坐在副驾,正跟靖合聊着生意上的事。靖合开车稳当,偶尔应两句,目光始终看着前方。
后座,缪绡微微侧过身,看着趴在窗边的念念,轻声问:
“念念,渴不渴呀?我这里有水,要不要喝一点?”
她笑着,语气温柔,带着十足的耐心。
缪绡又问了句什么,念念依旧爱答不理,连话都不接。
靖合从后视镜里看到这一幕,脸色一下子沉下来。
“念念。”
他开口,声音变得严厉,
“阿姨跟你说话,你怎么回事?”
念念这才转过头,缩了缩脖子。
“别人关心你,跟你说话,你不能这么没礼貌。”
靖合透过后视镜看着念念,
“刚才那样回应,对不对?”
念念低着头,小声说:
“不对。”
缪绡见状,透过后视镜皱着眉看靖合一眼:
“没事,孩子还小......”
“不是小不小的问题。”
靖合表情认真,
“这是基本礼仪,不能惯着她。”
念念抿了抿嘴,过了一会儿,转向缪绡,小声说:
“谢谢阿姨。”
缪绡笑着摸摸她的头:
“乖。”
濮思远收回目光,继续看窗外。过了一会儿,车子拐进居民区路段。
念念被靖合训了一番,一路上都很老实。
前方路口,一辆黑色轿车打着左转灯,却没注意到信号灯被树叶遮去大半,径直往前溜去。见状,靖合轻轻按了一下喇叭,短促一声,像是善意提醒。前车这才猛地刹停。
一旁的濮思远愣了愣。
这小子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热心肠了?
他认识的靖合,从来不是会管这种闲事的人。还记得小学体育课,有女生晕倒,他直接一把将人推到老师怀里,自己蹿出去老远,一脸嫌麻烦的表情。
他认识靖合这么多年,靖合一直是那种事不关己、冷得像机器人的性子。记得以前两人一起出去吃饭,隔壁桌正主当着男人的面闹小三、两个女人打得头发都扯散了,他眼皮都不抬一下,端着碗去角落自己接着吃面条了,还让他也赶紧吃,一会儿面条就坨了,完全对身边大事充耳不闻。
莫非这是......灵魂重生了?
他下意识回头看向后排。缪绡正侧身给念念拧矿泉水瓶盖,怕小孩子直接喝会呛到,特地把水倒进念念的吸管杯里,温柔地递过去,轻声叮嘱慢点喝。
念念接过,依旧没说话,却也没拒绝。
濮思远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原来答案在这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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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是四个人一起张罗的。
濮思远嚷嚷着要露一手,结果拿着生鸡蛋就要往微波炉里放,被靖合拿着铲子直接轰出了厨房。念念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托着小下巴看靖合和缪绡忙活,眼睛滴溜溜地转。
靖合做了三道菜,红烧肉、清炒油麦菜、蒜蓉虾,色香味俱全。缪绡也系上围裙,如临大敌似的做了两道——西红柿炒蛋和土豆炖牛肉,只是卖相实在不怎么样。西红柿炒蛋炒得有些发黑,土豆切得大小不一,牛肉颜色也偏深,两盘菜摆在一起,只能靠有没有方块形状勉强分辨。
“行了行了,够吃了。”
濮思远见缪绡还皱着眉想再做一道,连忙把菜往桌上端,
“我可是很早之前就饿了,念念,洗手吃饭!”
念念跑去洗手,回来乖乖坐到餐桌前。四人面对而坐,靖合和濮思远坐在一边,缪绡和念念坐在对面。缪绡先给念念盛好饭,便拿起筷子,从盘子里挑了一块最规整、卖相相对而言最拿得出手的牛肉,放进她碗里。
念念低头看了一眼,没动,自己伸手去夹最远的蒜蓉虾。
缪绡愣了一下,随即把蒜蓉虾端到近处,给她夹了一只最大的,放进她碗里。
“喜欢吃虾呀?那我端近一点。”
念念依旧没碰缪绡夹来的虾,自顾自又夹了一只。
濮思远看出气氛不对,连忙打圆场:
“念念,阿姨把最大的都给你了,快尝尝吧。”
念念看都不看那只虾,冷冷一句:
“我不吃。”
靖合眉头瞬间皱紧。
缪绡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很快又柔和下来,温声说:
“没关系,念念想吃什么自己夹就好。”
她说着,把自己做的西红柿炒蛋和土豆炖牛肉全都挪到自己面前,把靖合做的红烧肉和油麦菜往念念那边推了推,
“这个是小叔叔做的,你尝尝?”
念念往后缩了缩,没说话。
靖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看了一眼濮思远,濮思远也是一脸尴尬,显然也摸不透念念这是怎么了。
沉默几秒,靖合忽然伸手,把念念碗里那只虾夹到了自己碗里。
濮思远愣住:
“哎,你怎么抢人家小孩的菜啊?”
“山猪吃不了细糠。”
靖合夹起一块分不清是西红柿还是鸡蛋的东西放进嘴里,又扒了一筷子土豆炖牛肉,
“小孩吃不了大人菜。”
他嚼了嚼,一本正经点头:
“嗯~这牛肉炖得真好,软烂又入味。”
说着,他又接连夹了好几筷子土豆炖牛肉,把自己碗堆得满满当当,还把蒜蓉虾分给缪绡和濮思远,一个都没给念念留,自己大口大口吃得香。
濮思远看傻了:
“你干嘛?抢小孩饭啊?”
“怎么?”
靖合白他一眼,
“她不是不爱吃吗。”
他又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蛋,吃得津津有味:
“这鸡蛋炒得真嫩,酸甜正好。”
缪绡看着他,悄悄低下头。
他其实根本不喜欢吃西红柿炒蛋,因为不爱吃酸。她是觉得小孩子可能喜欢酸甜口,才特意做的。可他吃得那么香,好像真的有多喜欢一样。
濮思远摇摇头,也夹了一筷子土豆炖牛肉,放进嘴里一尝,眼睛立刻亮了:
“嗯~还真不错!嫂子手艺真好!”
他给念念也夹了一筷子:
“念念,尝尝,好吃着呢!”
念念却自顾自夹了根油麦菜:
“我不吃。”
濮思远一下子有点下不来台,干笑两声:
“这孩子,还挺挑食。”
靖合却不恼,淡淡道:
“不用管她,他想吃什么自己夹”
然后,他一口接一口,埋头吃着缪绡做的菜,两盘几乎被他一个人吃光了。偶尔笑着抬头看她一眼,眼神温柔。
缪绡垂下眼,轻轻吸了吸鼻子。
一顿饭就在这种微妙的氛围里吃完。靖合吃了大半盘土豆炖牛肉,把西红柿炒蛋也扫得干干净净,最后摸着肚子说撑。
濮思远在旁边笑他:
“至于吗?跟八百年没吃过饭似的。”
靖合理直气壮:
“你嫂子亲手做的,当然要吃光了。”
缪绡轻轻笑了笑,站起身收拾碗筷。
“我来,你别碰凉水了。”
靖合伸手想去接。
“不用,”
缪绡避开他的手,
“你陪着思远和念念去客厅聊天吧,我一会儿就好。”
靖合还想说什么,但她已经端着碗筷进了厨房。
濮思远凑过来,压低声音问:
“怎么回事?念念好像不太喜欢嫂子啊?”
靖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用阑尾都能想到原因。
念念是他哥那么多孩子里,少数被自己亲妈带过一段时间的,可三岁以后就一直跟着靖合妈妈,深得这位慈禧太后真传。他妈那些话,肯定没少在念念面前说。
整天不学好。
好好的孩子,怎么就给养成这样了呢?
“没事。”
他站起身,
“走,去客厅坐。”
三个人坐到客厅,念念窝在沙发角落玩手机,谁也不理。濮思远东拉西扯地聊着,靖合心不在焉地应着,目光却时不时往厨房的方向飘。
缪绡在水池前洗碗。
水龙头哗哗地响,她背对着客厅,肩膀微微塌着,看起来有些累。
念念本来算是他哥孩子里比较听话的一类,但是现在这么对绡绡,让她受这委屈,他心里憋了一肚子气,但自知没处撒,这件事从源头上说怪不了在场任何一个人,可是,天杀的,为什么受伤的总是他的绡绡呢?
为什么全世界那些不懂事的人、那些王八蛋,全都要欺负到她头上?
偏偏她总是这样。什么事都往心里咽,什么委屈都不说。任由那些王八蛋欺负。
厨房里,水声停了。缪绡擦干手,刚要转身,就被靖合从身后轻轻抱住。
“别难过,我知道我们绡绡一定很委屈。念念是被我妈和我哥惯坏了,不懂事,让你见笑了。”
缪绡勉强笑了笑:
“没事......你别怪孩子,说不定她和你一样,只是有点洁癖呢。再者说,我做的那菜那么难没食欲,孩子不吃也是正常的。我真的没事,倒是你,别老说她了,孩子坐那么久飞机来看你,可不是来听你训她的。”
“绡绡教训的是。一会儿他们估计也得收拾收拾睡午觉,你累了就先去歇着吧,我带他们去客房。”
缪绡在他怀里轻轻点头:
“嗯,你记得别再训她了,她不爱说话,可能就是坐飞机累了、困了。你早点带他们去休息吧。”
“好。”
哄缪绡回去后,靖合在心里暗自腹诽:如果是自己小时候,只怕也不会吃别人给自己夹的菜。他是有轻微的洁癖,可他记得念念不是啊?再者说,自己虽然不吃,但好歹也会谢谢人家不是?这个小念念......可不能再让她这么没礼貌下去了。
靖合回到客厅,念念倒是和濮思远在一边玩得挺好。
“嫂子呢?”
濮思远站起来问。
“她累了,我让她先去休息。走吧,给你准备的客房在楼上,坐飞机累不累,睡个午觉?”
因为没料到念念会来,他只给濮思远准备了房间。可念念总不能和濮思远住一间,靖合便把角落的书房收拾出来,给念念住。
哄着念念上床睡下,两人离开房间,准备去濮思远的房间叙旧。
濮思远可是标准的高精力人群,不然也不能跟着他哥混了。这人当年坐二十多个小时飞机跟没事人一样,下了飞机还能背着包去爬山,甚至健步如飞,连从小练舞、自认能吃苦体力好的靖合都自愧不如。
“怎么样?这两年跟着我哥感受如何,是不是收获满满啊?”
靖合给他拿了个新杯子,又给他倒了杯水。
濮思远叹了口气:
“唉......有苦有甜吧。”
靖合笑了:
“那看来你还挺乐在其中的。”
濮思远也笑:
“不乐不行啊~我可是老濮家出名的有志青年。”
他家的情况和靖家完全不一样。其实濮家比靖家还有钱,只是这些年的生意偏纯劳动业,没什么太大的竞争力,后来想拓宽版图但多次都失败了,只能在下巴里人的圈子里打转,缺少社会话语权,通俗点说就是:只有钱、没有权。所以到了他们这一辈,家里除了几个继承企业的大孩子,其他岁数小点的全都被打包送去走仕途了。他便借着和靖合的关系,在靖远手下做事,也算是他家的同辈孩子里最有出息的一个。
而靖家的那些产业,外人看着群龙无首,各分公司各司其职,像是无为而治。但实际上,靖远有着绝对的话语权。
靖家的继承制度很特殊,少子化和非继承人完全不参与家族经营只是靖家继承制度完美运行的一个保证手段,靖家同一时期只有一个绝对的领袖,而现在掌权的那个人就是靖远。就算靖合的妈妈只手遮天,用的也是她娘家的人脉资源,两边的脉络从来不混。为了保持五十年内靖家产业的发展方向一致,靖家的所有资源最终都会汇聚到靖远手里。
而靖远之所以在外人看来不怎么出名,只是因为他习惯把自己藏起来,尽量降低在公众面前的存在感。靖家旗下的每家公司都能自主运转,看上去好像不需要他多做什么,可实际上,这套运转体系大半都是他亲自参与设计的。他嘴上说不干涉下面,心里却比谁都清楚。
他这么做的原因也很简单,他是个非常小心谨慎的人。
靖家的产业大多涉及科技前沿,碰的是最顶尖的技术,分走的是别人的蛋糕,树大招风,容易被人记恨。为了安全,他几乎从不在媒体露面,就连旗下各分公司的人,百分之九十五都没见过他本人。
“不过话说回来,你哥这个人啊,除了对下半身的管理欠缺以外,我还真的挑不出他一点错,完全就是个完美人类。”
濮思远由衷感叹。
靖合淡淡道:
“他这人就是这样。但人就像弹簧一样,要有收有放,要是一个人一直处于拉伸状态,那就容易憋出事来,自然,也就得找地方发泄,表现在我哥身上就是这样喽。毕竟这世上没有谁是真正的圣人,不过我觉得,要是真做个圣人,想来也挺无趣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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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念念来了家里,缪绡就一直胸闷,心口也难受得厉害。
她上完厕所,用凉水冲了把脸,刚推开门——
念念站在卫生间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缪绡愣了一下,勉强笑了笑:
“念念?怎么了?”
念念没说话,走过来,把档案袋往她手里一塞,
“这是奶奶给你的礼物”
缪绡心猛地一空,脸上依旧笑着:
“是奶奶给的吗?那等回去,你帮我和奶奶说声谢谢吧。”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档案袋,一阵莫名的不安。她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东西。
最上面是一张纸条,写着一串地址和邮编。
缪绡认得,这种地址格式应该是法国,她看了看内容,是汉堡市区的一处公寓。
法国汉堡......
她移开纸条,下面——
是一沓背景模糊、画质粗糙的照片。
照片里的人......是她。
第一张,她被粗硬的尼龙绳绑在残破发黑的瓷砖马桶上,手腕勒出深紫的血痕。嘴上的胶带被撕裂一角,露出肿得发紫的下唇,脸上全是泪痕与污垢。
第二张,她被扒得□□,两个男人死死按住她的肩膀,将她按跪在肮脏的地面。一只脚踩住她的头,另一只手捏着她的下巴,强迫她吞下地上一滩发黑的血块。
第三张,可以看出来背景是一间废弃的公共厕所,刺鼻的恶臭仿佛透过照片扑面而来。她的脸被狠狠按在男士小便池里,头发湿透,有人捏着她的嘴,有人的影子一步步逼近。
第四张,她被人揪着头发在地上拖行。镜头从头顶俯拍,她像一条濒死的狗,赤身裸体,只有几道麻绳深深嵌进皮肉,双手血肉模糊。
第五张,她被人按在泔水桶里。那水看起来已经浑浊发臭,照片里只能看到她的后脑勺和半截身体,她拼命挣扎,水花四溅,按着她的那只手青筋暴起。
第六张,第七张,第八张,第九张,第十张......
厚厚一叠,密密麻麻,足足有几百张,全是她。
全是她最肮脏、最屈辱、最绝望的瞬间。
缪绡的手指剧烈颤抖。
那些好不容易淡去的记忆一瞬间冲破堤坝,疯狂涌回脑海——
那几天,那间不见天日的废弃公厕。
那些围着她狞笑的男人。
那些耳光,那些踹打,那些下流不堪的辱骂。
那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望......
她记得自己是怎么在剧组被绑走的,记得自己是怎么被关起来的,记得自己是怎么一遍遍哀求,换来的只有嘲笑和殴打,记得他们对自己的凌辱,记得那些拳脚落在身上的痛苦,记得闪光灯一次次亮起的瞬间,记得相机后他们恶心的笑脸,记得她跪在地上,磕头磕到出血,求他们不要把照片发给舅舅,记得自己一点点失去力气,一点点沉入黑暗......
她记得最后他们放她走的时候,说的那句话:
“你这只会卖骚的贱狗,指望着用你那骚东西进靖家的门吗?识相点,自己滚。”
她记得自己那时已经奄奄一息,他们却不让她死。
他们用冷水把她泼醒,随便找了个黑诊所,草草地包扎了几处衣服遮不住的伤,看不见的地方,烂了也不管。
最后,像丢垃圾一样,把她扔在苍蝇乱飞的快餐店垃圾桶旁,让她自己滚回剧组。
......
不要......
不要想起来......
求求你,别再想起来了......
照片最后,夹着一张支付凭证——
是快递的支付凭证。
那一瞬,缪绡浑身冰凉,僵在原地。
法国汉堡......
不是舅舅的地址,还会是谁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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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室门轻轻被推开。
靖合见到她侧躺着在床上,背对着自己,还没等开口,床上的人先轻轻出声,声音平静得反常:
“你不去找思远叙旧吗?”
靖合微微一怔,放轻脚步:
“思远也要午睡啊,倒是你,怎么还没睡?是不是肚子又疼了?我帮你揉揉?”
“我没事。”
缪绡连忙说,
“你别过来睡了,你们难得见一面,你下午去陪他说说话吧。”
靖合的眉头一点点皱紧。这是最近,她第二次这样刻意推开他了。
“怎么了绡绡?不开心?还是身体不舒服?”
“没有,你去找他吧,我也想自己待会儿。”
靖合望着她蜷缩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她想一个人静静,他也只能点头:
“那......那我先过去,你好好休息。”
他握着门把手,犹豫着要不要进去看看,又怕她是因为念念的事心情不好,自己进去反而加重她的压力。
“有事一定要叫我哦~”
“好。”
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里面再没有声音。
他只好转身,回了濮思远的房间。
房间里,缪绡依旧背对着门,那些照片被她紧紧抱在怀里,牛皮纸袋被攥得皱巴巴的。她肩膀剧烈地颤抖,却死死咬着嘴唇,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