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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在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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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陆羡荷的实习面试,正是由裴许知亲自把关。
作为律所里最年轻的资深律师,裴许知向来以高冷严苛、不近人情著称,经手的案子无一败诉,对待实习生更是出了名的挑剔,从不会轻易给出认可。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一身笔挺的深色西装,衬得身形愈发挺拔清隽,神色清冷得没有半分波澜,指尖漫不经心地轻点着光滑的桌面,节奏缓慢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周身萦绕着低而沉稳的气压,让原本就紧张的面试氛围,更添了几分凝重。
抬眼看向面前的陆羡荷时,他的语气平淡无波,却自带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缓缓问出了这场面试里最核心、也最容易被敷衍的问题:“为什么放弃原来的事业,选择从头开始做一名律师?”
问出这句话时,裴许知的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没有丝毫多余的情绪,仿佛只是在例行公事,等着一个中规中矩的答案。他见过太多面试者为了获得机会,编造各种煽情或是功利的理由,早已见怪不怪,对眼前这个看起来履历格外特殊的实习生,也并未抱有太多期待。
陆羡荷却没有丝毫慌乱,她挺直脊背,迎上裴许知审视的目光,神色坦荡而坚定,没有丝毫闪躲。她褪去了过往行业里的光鲜与修饰,素面朝天却难掩出众的气质,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每一个字都透着发自内心的笃定:“台前的光鲜是被定义的漂亮,所有人都在告诉你该是什么样子,该走什么样的路,可那不是我真正想要的。我想拥有靠自己站稳的底气,不用依附任何人,不用活在别人的目光和定义里。法律能让人看清世间规则,能守护心中的底线与正义,也能让我凭借专业与能力,拥有属于自己的、踏实的人生。”
没有刻意的卖惨,没有虚浮的标榜,更没有讨好式的迎合,只是简简单单的心里话,却满是历经浮华后的清醒与韧劲。裴许知素来理性自持,从不吃煽情或是功利那一套,只看重一个人的本心与骨子里的韧劲,这番不卑不亢、真诚又坚定的话,恰好戳中了他的行事准则,让他心底毫无预兆地微微一动。
他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动容,快得让人无法捕捉,指尖轻点的动作也顿了一瞬。沉默了短短几秒,没有像往常一样追问细节、反复斟酌,只是淡淡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锤定音的笃定:“可以,明天来报到。”
这是他从业以来,第一次对一个实习生给出如此干脆的认可。以往不管面试多优秀的应届生,他总要反复考量、多方追问,从专业能力到心性态度,一一严苛筛选,可这一次,几乎是在听完陆羡荷回答的瞬间,他便在心里定下了她。这份破例,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只当是认可了这份难得的初心与韧劲。
入职之后,陆羡荷更是用实打实的行动,证明了自己选择转行绝非一时兴起,更不是来体验生活的。她悟性极强,学习能力远超旁人,厚厚一摞晦涩难懂的案卷,别人要花大半天才能理清脉络,她总能快速抓住核心要点,看得又快又细;整理证据时条理清晰,分门别类一丝不苟,从不会出现遗漏或是混乱;撰写工作备忘录逻辑严谨,措辞精准,完全不像一个刚入行的新手;就连跑腿送材料、对接客户这类基础工作,她也做得沉稳得体,从不抱怨辛苦。
她彻底放下了过往的一切,没有半分从前行业里的浮躁与娇气,肯学肯干、细致又靠谱,不管交给她什么任务,哪怕是最琐碎繁杂的活,都能安安稳稳完成,从不让裴许知多费心。每天最早到律所,最晚离开,埋头在案卷与法条里,低调得如同一个普通实习生,从不提及自己的过往,也从不搞任何特殊。
裴许知依旧是那个高冷严苛、对所有人一视同仁的导师,没有因为面试时的破例,对陆羡荷有半分特殊待遇。他对所有实习生都秉持着一模一样的工作标准,不偏不倚,公私分明到近乎刻板。工作上该严厉时绝不心软,陆羡荷出现一丁点失误,他都会直言不讳地指出,语气冷硬,没有丝毫留情;律所的各项规章制度,对她和其他实习生一概执行,从不会为她放宽任何要求,任谁看了,都觉得他对这个实习生,和对别人没有任何不同,半点看不出不一样的心思。
只是无人知晓,在那张冷硬淡漠的面孔下,他的内心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松动。
在陆羡荷条理清晰地梳理案情,大胆提出自己的独到见解时,他表面上依旧神色平淡,甚至会冷静指出其中的不足,可心底却会暗自赞许,认可她的聪慧与用心;在她遇到疑难问题,沉默思索、微微蹙眉,对着案卷苦苦钻研时,他不会像对其他实习生那样敷衍了事,会比平时多上一分耐心等待,甚至会在不经意间,留下一些能启发她思路的线索;在她埋首案卷、专注认真到忘记周遭一切时,他的视线会不受控制地在她身上短暂停留,看着她认真伏案的侧脸,看着她微微皱起的鼻尖,看着她认真记录的模样,总会失神几秒,又很快回过神,迅速收回目光,恢复成一贯冷漠的样子,不留下任何痕迹。
他把所有的在意与异样,都藏在了清冷的外表之下,藏得严严实实,从未对外表露半分。
律所里的同事们,起初对这位突然转行而来的实习生,满是好奇与观望。大家私下里议论,觉得她看着就不像能吃得了律师这行苦的人,不过是一时兴起,用不了多久就会打退堂鼓,甚至还有人带着几分偏见,觉得她不过是想来混个实习经历。可日复一日相处下来,陆羡荷用行动彻底打破了所有人的质疑。
她不骄不躁、低调努力,对待同事友善谦和,从不摆架子,别人需要帮忙时,只要力所能及,都会主动伸手;工作上踏实肯干,从不会因为任务琐碎就敷衍了事,遇到不懂的问题,会虚心请教,却也不会盲目依赖他人。久而久之,那些好奇与偏见全都烟消云散,同事们都被她的真诚与努力打动,渐渐打心底里喜欢与认可这个努力又踏实的实习生,再也没人觉得她是一时兴起。
而那个曾经心如磐石、眼里永远只有案子和工作,生活里除了法律再无其他的裴许知,看着陆羡荷在律所里认真打拼的模样,看着她一点点成长进步,心里那片常年只装得下工作、荒芜又冰冷的角落,正被她的出现一点点温暖、点亮。他依旧高冷,依旧克制,依旧把所有情绪都藏得滴水不漏,可连他自己都没察觉,那份悄然滋生的在意,早已在心底深深扎根,再也挥之不去。他会不自觉关注她的动向,会在意她的工作状态,会在她取得进步时,心底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这份从未有过的情绪,他从未深究,只当是对优秀实习生的正常认可。
转眼,一个月的时间悄然过去。
这天,律所里的项目进入关键阶段,陆羡荷为了整理好完整的案卷材料,主动留下来加班。夜色一点点笼罩整座城市,窗外的天色早已彻底暗了下来,写字楼里的灯光大多熄灭,只剩零星几间办公室还亮着灯,晚风带着微凉的湿意,透过窗户缝隙吹进来,带着夜晚的清寒。
裴许知处理完手头的工作,收拾好东西走出办公室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律所里几乎空无一人,唯有陆羡荷的工位还亮着一盏小台灯,她安静地坐在那里,低着头认真整理着当天的案卷,侧脸在暖黄的灯光映照下,褪去了平日里的干练,多了几分柔和,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专注得连他走过来都未曾察觉。
他的脚步不自觉顿住,站在不远处看了几秒,高冷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心底却轻轻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沉默片刻,他缓步走过去,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淡淡开口:“这么晚了,走吧,我送你回去。”
陆羡荷闻言,猛地抬起头,眼里带着一丝惊讶,显然没料到他还没走,更没料到他会提出送自己回家。刚想开口推辞,说自己可以打车回去,就见裴许知已经转身,拿起一旁的外套,率先朝电梯口走去,没有给她推辞的机会,背影依旧是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
她看着他的背影,抿了抿唇,默默收拾好桌上的材料,起身跟了上去。
一贯寡言的裴许知,一路上都没多说什么,车厢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轻柔的风声,和车内偶尔响起的引擎声,气氛安静却丝毫不尴尬,反倒透着一种莫名的平和。他专注地开着车,目光直视前方,侧脸线条冷硬,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陆羡荷坐在副驾驶,也安静地看着窗外掠过的夜景,一路无言。
车子稳稳地停在陆羡荷居住的小区楼下,陆羡荷轻声说了句“谢谢裴律师”,随即解开安全带,推门准备下车。
就在她的手碰到车门把手的瞬间,单元楼里的感应灯骤然亮起,一道熟悉的身影披着一件薄外套,缓步从楼道里走出来,显然是已经在楼下等候了许久。
“羡荷,回来了。”
温和又熟悉的声音,在静谧的夜色里响起,清晰地传入车内。
听到这个声音的刹那,裴许知整个人骤然僵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的手瞬间绷紧,原本平稳的呼吸也不自觉滞住。
他难以置信地抬眼,朝着单元楼门口望去,看清来人的瞬间,一贯冷静自持、从无半分失态的他,瞳孔微微收缩,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如此明显的震动。周身那层清冷疏离、刀枪不入的气场,瞬间碎裂开来,心底翻涌起巨大的震惊与错愕,几乎让他一时失语。
门口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律所里人人敬重、行事专业严谨,也是他在职场上一直敬重的上司——陆韵。
他猛地转回头,怔怔地看向身边刚刚下车、正朝着陆韵走去的陆羡荷,脑海里轰然炸开,一个不敢置信的念头瞬间席卷了他:自己朝夕指导、暗自放在心上的实习生陆羡荷,竟然是上司陆韵的女儿。
这个认知,如同平地惊雷,在他脑海里反复炸响,让他彻底乱了分寸。
而律所上下,包括他在内,竟无一人知道她们母女的关系。
陆韵在律所里向来公私分明,对待所有员工一视同仁,对待陆羡荷,更是和其他实习生没有任何区别,从未有过半分偏私,从未给她开过任何绿灯,也从未在任何人面前,透露过半分两人的亲属关系;陆羡荷也始终低调缄默,在律所里埋头做事,从不提及自己的家世,从不提陆韵的名字,半点没有特殊化的模样,把这份至亲关系,藏得严丝合缝。
也正因如此,裴许知日日带教陆羡荷,与陆韵日常共事,却从未将两人联系在一起,从未有过丝毫怀疑。
楼栋的暖光温柔地落在陆韵身上,她一眼便看到了车内神色异样的裴许知,先是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送女儿回来的会是他,随即敛去眼底的意外,脸上漾起浅淡温和的笑意,语气平和又自然,朝着车内的裴许知开口邀请:“小裴,既然专程送羡荷回来,时间也不早了,不如上楼喝杯茶,歇一歇再走。”
这句话直直传入裴许知耳中,原本就因震惊而紧绷的神经,更是狠狠一颤。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不自觉微微收紧,指腹泛出淡白,心底的震惊还未完全平复,翻涌的情绪早已乱了平日里的沉稳分寸。
他定定地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陆羡荷,眸光微沉,脑海里飞速闪过两人相似的眉眼轮廓,闪过平日里在律所的点滴画面,那些未曾留意的细微相似之处,此刻全都清晰起来。随即又转回头,望向站在楼道下、神色温和的陆韵,这位他始终敬重、行事专业的上司,竟是自己带教许久的实习生的母亲,巨大的错愕感萦绕在心头,久久不散。
他喉间微微发紧,薄唇轻抿,沉默了足足数秒,才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恢复了些许平日里的冷静,只是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难掩的郑重,低声应下:“……好。”
裴许知缓缓熄了火,推开车门下车,周身的清冷气场虽未完全散去,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郑重,脚步沉稳地跟在陆羡荷身后,没有表现出过多的局促,只是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起,将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底。他看着前面并肩行走的母女俩,相似的眉眼,温和的气质,此刻才恍然大悟,只觉得既意外又恍然,过往的种种疑惑,此刻也全都有了答案。
踏入客厅,暖黄的灯光驱散了夜晚的寒凉,屋内布置简约温馨,少了职场上的严肃,多了几分家的暖意。陆韵招呼他在沙发坐下,语气依旧是职场上的从容温和,却又多了几分长辈的亲和,全然没有打破这份微妙的尴尬,笑着说道:“别拘束,就当在自己这里一样,我去泡壶茶。”
陆羡荷站在一旁,微微垂着眼,耳尖泛着一丝浅红,显然也没料到会是这般局面,轻声对裴许知说了句“你先坐”,便转身跟着陆韵走向厨房,留下裴许知一人坐在客厅。
他端坐于沙发之上,身姿挺拔,神情努力维持着平日里的冷静淡然,双手自然置于膝头,连呼吸都放得轻缓。平日里在律所面对陆韵,他皆是从容专业,可此刻身份转换,面对既是上司、又是自己带教对象母亲的陆韵,心底难免多了几分复杂与郑重,高冷的外表下,心绪依旧带着未平的波澜,反复想着这段隐藏许久的关系,想着自己平日里对陆羡荷的点滴在意,只觉得世事太过巧合。
不多时,陆韵端着泡好的热茶走出厨房,将温热的茶杯轻轻放在裴许知面前的茶几上,笑着开口,主动说起了母女俩隐瞒关系的缘由:“羡荷这孩子,性子倔,执意要靠自己的能力从头做起,不想靠着我的关系在律所里得到特殊对待,所以不让我透露我们的关系,在律所里,多亏了你耐心带教,她能成长得这么快,辛苦你了。”
裴许知闻言,指尖微微一顿,连忙抬眸,神色间依旧带着几分郑重,沉声回道:“您言重了,羡荷很努力,悟性也高,能力出众,她能做好,都是靠她自己肯学,我只是尽了带教的本分。”话音落下,他才发觉自己的声音比平时沉稳了几分,语气里也多了几分对长辈的敬重,全然没了平日里对上司的疏离。
他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温热的茶水,醇厚的茶香在舌尖散开,试图压下心底的复杂心绪。目光不经意间掠过厨房门口的身影,又迅速收回,重新恢复了冷静的模样。
夜色渐深,屋内灯光温暖,裴许知端坐沙发,表面冷静淡然,心底却早已是波澜起伏。他从未想过,自己悄悄在意的人,竟是自己一直敬重的上司的女儿,这份隐秘的心动,撞上突如其来的身份关系,让他清冷的世界,第一次有了无法轻易平复的涟漪,而这份悸动与隐秘,也注定要在心底,继续悄悄藏匿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