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世界一病弱皇子 月轮渐 ...
-
月轮渐高,清光愈盛。马车一路往城东去,待到再次停下已是到了三皇子府邸的侧门。李游逸下了轿,抬眼略略一望,只见门额上悬着两盏素纱灯笼,光晕温温吞吞的,并不十分明亮,倒与李祈素日那副低调含蓄的性情颇为相仿。
自有宫人在前头掌了灯笼引路。一行人穿廊过榭,行入府邸深处。
正值八月,草木疯长到了极处,白日张扬的绿意在夜色中溶成大片大片浓淡不一的墨。玉簪正值花期,雪白花盏沿着两旁的卵石小径一路盛放,夜风过处,清冽微苦的香气混着泥土里蒸腾起来的潮湿气息,一阵一阵拂到人面上来。
几丛湘妃竹斜斜地倚在墙根,竹影被灯笼光一照,便筛了满地的细碎影子,风一摇,便簌簌地在青石板上游走。
李游逸正不紧不慢走着,忽听得廊下有窸窸窣窣的低语声。他微微侧目,便撞见三两个仆从缩在转角处,正偷偷拿眼觑他,目光里满是遮掩不住的惊艳之色。
那几人见他望过来,慌得忙低下头去,却又忍不住抬眼再偷偷瞧上一瞧。
引路的管事当即沉了脸,快步过去低声呵斥了几句,那几人便白着脸喏喏退下了,想是领罚去了。
管事回过身来,面上又挂起那副温煦的笑容,对李游逸拱了拱手:“都是前些日子才进来的,还没调教好。九殿下风仪出众,他们这些没见过世面的难免嘴上没把门,殿下莫要见怪。”
李游逸眼皮都没抬一下,也不答话,仿佛方才那一幕压根儿就没入他的眼。
管事见他这般,便也不再多言,只愈发恭谨地在前头引路。只是一路走,一路往深处去,七拐八绕的,不像往待客的花厅去。
待到一扇垂花门前,那管事才停下脚步,侧身退到一旁,躬着腰道:“三殿下不喜身边伺候的人太多,奴才不好进去。厨房已捡了殿下素日爱吃的果碟预备下了。”
李游逸站在门前,心下生出些许淡淡的不悦来。
依他的性子,李祈既邀自己过府,不说在府门,好歹也该在这院门口候上一候。这样不声不响地将自己领到寝居外头,算怎么个意思?
他带着这一股子不大不小的气,也不等人动作,伸手便将门推开了。
门扇开处,满室烛光便涌了出来。李游逸一脚踏进去,入目却见李祈正裸着上身将里衣往肩上披。
那腹上肌理分明,结实得很,不像是整日与书卷笔墨打交道的人。最引人注目的,是李祈腰侧斜斜横着一道旧伤疤,瞧着像是被什么猛兽的爪子撕扯过,虽已愈合多年,但痕迹犹在,倒给这位素日清隽雍容的三皇子平添几分悍野之气。
李祈大约没料到李游逸来得这般快,不过他也只是微微一怔,随即从身旁抓起外衣,很是利落地披在身上,边系衣带边快步迎了上来。
“九弟,”他一面走一面笑,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歉意,“我原想着你还要过上一会子才到。白日里我替太后去护国寺上香,怕那香灰的味道太重,熏着你,便趁这空当儿简单沐浴了一番。竟没想到,算来算去还是失了礼数。”
“三哥怕是觉着自己算无遗策罢。”李游逸桃花眼斜斜一睨,语气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促狭,倒叫人不觉他话里的机锋。
他也不等人让,径自往墙边李祈常坐的那张椅上一靠,姿态闲闲的,像是在自己寝宫里一般,只拿眼静静瞧着李祈替他斟酒。
李祈执起酒壶,微微倾斜,一缕澄澈的紫红便落进那晶莹剔透的琉璃杯中。那颜色像熟透了的紫葡萄刚剥了皮,又隐隐透出些绯红的光泽,在烛火下晃一晃,便漾开一圈潋滟波光。
李游逸接过来凑近鼻端闻了闻,一股幽幽的玫瑰香便缠了上来,不浓不淡。
他低头抿了一口。先是酸意漫上来,酸得眉心都微微一蹙,那双桃花眼也不自觉地眯了眯。好在酸尚未散尽一股温甜便从舌根处泛了起来,柔柔地化开。
其实并不大像酒,倒更像是掺了一缕酒意的甜水。只是李游逸自幼到大,除了苦药,沾唇的从来都是这等绵软甘甜的东西,对烈酒的概念不过是从旁人嘴里听来的几句话罢了。他素日虽是个聪明矜傲的人,却也不觉得李祈给他备下这个是存了什么哄孩子的调笑心思,方才那份被怠慢了的不满,便也淡了下去。
“可还能入口?”
“尚可。”李游逸将杯子搁下,语气淡淡的添了一句,“夏日里用这个,倒比旁的强些。”
李祈知晓自己这位九弟一到夏日便懒怠用饭,因而不敢让他用冰的,酒只拿井水湃过。此刻见他喝着倒开了胃口,还从碟子里拈了一枚牛乳菱粉香糕,心下便也松了松。
李祈瞧着李游逸吃东西的模样,只觉得有趣。那动作慢条斯理的,腮颊只微微鼓起来一点儿,倒像他母妃宫里养的那只波斯猫,矜贵得理所当然,教人瞧着便想伸手去逗一逗。
他唇边不自觉地浮起一抹笑意,端起自己那杯酒慢慢饮了一口,道:“这东西能讨了你的欢心倒也不错,改日便叫底下人学着酿了来。”
话锋一转,他淡淡笑道:“若当日宫宴上,孟九尧递给九弟的是这葡萄甜酒,兴许也不至被太子当众斥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