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效应》玖月三秋

2、孟槐中学（1） 直播广场推

　　直播广场推荐栏目上，“新人试炼” 分区闪闪，右上角多了一个小红点。
　　无数等候多时的观众点进这个分区，在数十个 E 级、F 级的副本下方，两个 D 级副本的热度正在急速上升。
　　最近那些高级玩家没一个刷副本的，直播的都是些一路苟到游戏结束的中低级玩家，观众们找不到优质的娱乐资源，只好跑来新人分区图个乐子。
　　“伊甸园” 每隔一天都会拉一批新人投入 E、F 级的副本，运气不好的几个投进 D 级。两批新人会被先后投入同一个新人试炼本，先到者可能会死于主线任务未完全发放或找不出剧情推进方向，后来者可能死于主线解锁后活动时长增加的鬼怪手中，说不上谁更幸运。
　　今天，这些副本的第二批新人到了。
　　“第二批新人到了！冲冲冲！”
　　“我真是饿了，要不是现在没优质直播，我怎么可能出现在新手区。”
　　“有好戏看谁来看新人啊，各种不信邪，老老实实过剧情多好。”
　　“换个角度嘛，天天守着高级玩家的直播间哪能看到这么多千奇百怪的死法。”
　　“同意楼上，鲜血和死亡也是很有趣的！”
　　观众一股脑地涌进两个 D 级副本直播通道，惊讶地发现第一批新人竟然还剩一个活着的。
　　“哟，隔壁《祥宁镇》都死完了，难度更高的《孟槐中学》居然还剩一个？”
　　“嘿呀，他怎么能刚好在这时候躲进柜子里了？刚才硬刚鬼校医那劲儿呢？”
　　“草，什么都看不见，我先换个人，待会儿鬼找到了她叫我回来！”
　　光束消失后，言珣之又回到了那间校医室。窗帘下透进的光线亮度没变，还是凌晨五点多的样子。
　　他脚步轻轻地下床，借着昏暗的光线找到开关，“啪” 地开灯。
　　房间里的一切在亮白刺目的灯光下变得清晰，言珣之抬手遮了下过亮的光线，浅色瞳孔微缩，适应着骤然上涨的亮度。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手，打开光屏。
　　[副本名称：《孟槐高中》]
　　[评级：D]
　　[历史最高探索度：57%]
　　[当前探索度：49%]
　　[主线任务：享受两天充实美好的校园生活 (半小时后自动开启)]
　　[支线任务：探索校园]
　　什么叫 “享受两天充实美好的校园生活”？这任务也太抽象了，“充实美好” 的定义是什么？
　　言珣之瞟了眼当前观众人数。
　　这个数字在直播开始短短两分钟内破了百，并且还在持续上涨。
　　他就开了个灯，怎么多了这么多观众？
　　玩家看不到弹幕，但言珣之直觉可能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直播间内：
　　“哇哦，又一个漂亮美人，这两批新人里颜值最高的两个都在这个本里了吧？”
　　“胆量不小哦，直接下床开灯，不怕引鬼过来？”
　　“楼上醒醒，新人又不知道副本里有鬼怪，人家指不定以为这是密室逃脱呢！”
　　“啧，开灯了鬼校医就会过来，灯不开外面别的鬼发现人后会破窗而入，这新人运气也太差了，怎么就分到死亡率仅次于宿舍的医务室开局了？”
　　“啊啊啊他再不回床上待会就得被鬼校医干掉了！”
　　“可惜这么好看一张脸，估计难活过新手关了。”
　　“未必，鬼校医不是被第一批那个白头发的打伤了吗？他努努力，说不定能跑出校医室。”
　　“还有半小时天亮，他撑过这半小时就能开主线了。”
　　言珣之把视线投向病床。
　　掀开被子后，被弄得凌乱不堪的床单使木质床板的一角露出来，言珣之撩起床单，心中惊了一下。
　　床板被人刻上了密密麻麻的小字，排除重复了许多遍的 “好怕”“救我”，只剩下四句有信息含量的：
　　“别下床，校医只对听话的病人有耐心。”
　　“不要开灯，她要过来了！”
　　“快开灯，它们会来……(后面的字迹十分模糊，无法辨认)”
　　“快跑！”
　　言珣之把床单盖回去，心中对于这间医务室的危险程度有了初步判断。
　　开灯和不开灯都会被鬼怪找上门，开灯是面对一只小 boss 级别的鬼，不开灯是面对一群小怪。对于战斗力不足以与鬼怪对抗的新人玩家，游戏不太可能在开局设置必死关卡，所以会给玩家提供一个安全点 —— 病床。
　　这里是校医室，小 boss 八成是校医，当玩家的身份是卧床病患时，校医不得攻击 “患者”。
　　开灯了，就代表校医室里有人等待治疗，校医会赶回校医室。
　　而玩家若是待在病床上，就能免受校医的攻击 —— 因为 “校医只对听话的病人有耐心”。
　　言珣之作为一个战斗力低下的新人，要是被一群鬼怪包围那就是死路一条。
　　他回到床上，指尖划过床单上的褶皱时顿了顿。
　　有人在这张床上挣扎过。
　　言珣之睡相很好，不会在睡着后动手动脚。不是他留的痕迹。
　　是谁留的呢？
　　言珣之环视了一圈，只有一个床头柜能藏东西的。他伸手拉开床头柜上仅有的一个抽屉，里面堆了一包包透明输液袋装的无色液体，看起来跟葡萄糖水没什么区别。他把堆满抽屉的十几包液体取出来，终于在抽屉底部发现了想要的线索。
　　一张白纸条，上书英文，用透明胶带粘在木质底板上。
　　strychnine。
　　□□，一种无色无味的剧毒化合物，微溶于水，即使是浓度仅有 0.5% 的□□溶液也能让人全身痛苦抽搐、表情狰狞地死去。
　　…… 一种相当痛苦、不体面的死法。
　　别说校医室，医院里这玩意都几乎不可能有存货 —— 安乐死用的是巴比妥酸盐和□□，□□这种市面上禁止流通的东西很少人一辈子都未必会接触到。言珣之能一眼认出这种毒物，是因为他来这里之前拍的戏里主角为了复仇，将用来给仇人执行注射死刑的药剂换成了□□让仇人痛苦至死。剧中有一个镜头是言珣之饰演的主角眼盯着一试管贴着□□英文标签的毒液，于是 “strychnine” 这个单词就在言珣之脑海中留了点印象。
　　那么，联系一下不远处的输液架，床上挣扎的痕迹来源就一目了然了。
　　言珣之把十几袋伪装成点滴液的毒药塞回抽屉，刚关上抽屉，就听见有声音在接近这间亮着灯的校医室。
　　“嗒，嗒…… 嗒…… 嗒……” 不匀的敲击声由远及近，正躺在床上装睡的言珣之放缓呼吸，面色沉静地阖着眼，看不出半点紧张感。
　　“吱呀” 的开门声连响了两次，恰巧证实了言珣之心中对于整个校医室布局的猜想。
　　他所在的房间，确实只是校医室的休息区。
　　鬼校医瘸着一条腿，踩着鞋跟足有一根食指高的红色高跟鞋走进来。它身上的护士服溅满了大片血渍，新的少旧的多，黑褐中间杂着猩红，几乎看不出原本的白色。它的右脚踝部表皮被划得支离破碎，没有血液，透过惨白的肌理间隙——不难发现它的脚筋已经被挑断了。
　　它看向病床，眼珠转了转，扯着尖细的嗓音开始叫魂：“你怎么在睡觉啊？快醒醒快醒醒快醒醒……”
　　床上躺着的青年身子微微一动，细密纤长的睫毛像蝶翼一样轻颤几下，眼睑缓缓撩起一条缝，露出一线清澈的琥珀色。
　　他慵懒地抬起一只手遮住亮白的光线，过了好一会才放下手睁开眼。一双眸子蒙着层初醒的湿意，茫然盯了天花板两秒，才把目光投向站在床边一米远处的鬼校医身上。
　　说实话，它这副 “尊容” 十分抱歉 —— 左眼珠几乎凸出眼眶，缩成豆大的黑色瞳仁周围抽出血丝，使眼白上猩红丝络密布，杀气四溢。它的右眼眶里已经没了眼珠子，空洞里淌出的黑色血液混着白色的眼球碎片在脸颊上留下一道未干的污渍。
　　言珣之：“……”
　　他曾经以为自己不怕鬼。以前每次他妹妹拉着他看恐怖片都会把自己用被子裹成球，言珣之就一边安抚又菜又爱玩的团子一边疑惑思考屏幕里那些靠演技和特效堆砌出的东西有什么恐怖之处。
　　但是直面真鬼怪跟看鬼片是两码事……
　　当这么一张有碍观瞻的脸带着腥臭的血腥气和尖细难听的嗓音直击感官的刹那，饶是素来涵养过人的言珣之心里也只剩一串滚动播放的大字幕：
　　我日，你离我远点啊啊啊！！
　　好在言珣之的影帝头衔不是白拿的，不论心理活动有多么激烈，他都能做到（看上去）冷静、沉稳、面部表情滴水不漏。
　　别慌别慌它打不到我打不到我打不到我……
　　于是，青年慢慢扬起一个有礼貌的弧度，凤眼微弯，哑着嗓子轻声说道：“您好，校医姐姐…… 我半夜醒来觉得身体不太舒服，就想来校医室开点药，咳…… 刚才真的好晕，就不小心睡着了，非常抱歉…… 嘶……”
　　他小声抽了口气，缓慢地侧身蜷起来，用被子捂着口鼻闷声断断续续咳嗽了好几下。青年浅茶色的发丝柔顺地贴在汗湿的额角上，皮肤在白炽灯光下苍白得近乎透明，脸颊因刚才的咳嗽攀上一抹病态的潮红，整个人大写着 “人畜无害”“病得不轻”。
　　直播间内：
　　“卧槽卧槽卧槽鬼校医来了！艹，怎么连人样都没了，吓死个人。”
　　“哇，它什么情况？我就一天没进直播间怎么小 BOSS 都残了？”
　　“隔壁那小女孩干的呗。”
　　“哈哈哈哈你们没看真是亏了，她一个滑铲躲伤害划断鬼校医的右脚踝然后反手夺刀直捅眼窝子，给我看愣了都。”
　　“所以鬼都半血了你小子怎么不赶紧溜？还躺着装死？”
　　“这新人心理素质不错啊，见到个长成这样的鬼也没吓一跳。”
　　“嘿嘿，校医室隐藏规则禁止大声喧哗，他大叫就不是听话的病人啦。”
　　“所以说这个本时间线过半后真的阴间，新增一堆隐藏规则加增幅鬼怪，难度系数直线上升，不知道为什么会判定为 D 级。”
　　“新人地狱实锤。”
　　“等等，他刚才说了什么？”
　　“不是，这就叫上校医姐姐了？”
　　“不会是真病了吧，这脸色比我死三天都白。”
　　鬼校医大概是第一次见到能对她笑得如沐春风的人，惊讶得一张鬼脸肉眼可见地木了一下。
　　晚上出现在校医室的都不是好孩子 —— 他们三更半夜过来偷药，还占着病床，它只好把他们全部处理掉。
　　但这个好像是真的病了？
　　校医的工作守则上有明令禁止对病患动手的规定，鬼校医于是盯着病床上蜷成一团的人，目光像 X 光一样把他全身上下扫了一遍。
　　看一眼，不确定，再看一眼。
　　嗯，是真病了。
　　鬼校医点点头，露出一个嘴角咧到耳根的笑：“好的，我去给你拿点药。”
　　说罢，它一瘸一拐地转过身，离开了休息室。
　　言珣之面无表情地打开面板。
　　刚才鬼校医那笑容是真的、字面意义上的“嘴角咧到耳根”，言珣之一边咳嗽一边把眼睛眯起一条缝观察它的反应，就看到鬼校医那张嘴的嘴角像撕开玩偶的缝线一样慢慢裂开，一直扯到下颌骨与颅骨的连接处。
　　我艹。
　　一觉醒来从刑侦片场转换到灵异片场真是对心理素质的极大考验。
　　言珣之把注意力从鬼校医那能把他脑袋一口咬下来的嘴移到面前的光屏上，视线扫到称号栏时顿住了。
　　[称号：未解锁 (解锁进度 24%)]
　　副本开始不到三十分钟，进度就到 24% 了？
　　他刚才也就把休息室翻了一遍，然后鬼进来了，他被迫用演技跟小 BOSS 周旋了十来分钟称号解锁进度就过了五分之一。
　　称号解锁进度涨幅的判定依据是什么？
　　样本数量太少，找不出规律。
　　还是等下次进度涨了再看吧，他要应付鬼校医了。
　　言珣之收起面板，安静地盯着窗帘下方透进来的光线。
　　淡薄的、能轻易被白炽灯光盖住的凌晨星光，已经快要变成浅金的曙光。
　　天快要亮了。算算时间，主线任务也快开启了。
　　窗外的风声渐渐平息，言珣之用手指将窗帘小心地挑开一条缝，探头向窗外望去 ——
　　一张倒着的脸，挂在比头还长一截的纤细脖子下，青白的皮肤上两枚黑眼圈格外显眼，灰白浑浊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窗玻璃。然后那双眼珠子缓缓转动，目光跟言珣之撞了个正着。
　　言珣之：“……” 他迅速缩头，拉好窗帘。
　　不好意思打扰了。
　　直播间内：
　　“还有两分钟天亮！他活下来了！”
　　“靠，什么天赋党，主线都没开就有二十四的称号进度了。”
　　“感觉这新人很有前途啊，要是能活过这个本说不定能上天梯榜！”
　　“那也得先在新手试炼里活下来吧。搞不好开始即结束呢，这种新人我见得多了。”
　　“别的不说他真的好能演，居然骗过了鬼校医！”
　　“估计能出个演员称号了。”
　　“哈哈哈天还没亮呢就拉窗帘，鬼贴脸了吧哈哈哈！”
　　“可惜了，美人心理强大，并没有花容失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