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青与斓（二） 共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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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字对异种而言相当重要，只有最珍贵，最亲密的人才能为它们取名。
俭舟很清楚这一点，用这种方法捆住一只新生的异种无疑有些卑劣，但他当时没想到任何别的办法。
青与斓的眼睛亮了起来，他结结巴巴的念着自己的名字，然后开心的凑到虚弱的俭舟旁边：“……哥，真的吗？这是我的名字吗？”
“……是。”
俭舟依靠着墙壁，他的伤口正在恶化流血，脸色惨白，声音漂浮无力：
“既然我给你取了名字，你以后……就是我的异种了，你现在要记住以下几件事：”
“第一：不要伤害人类。”
“第二：……”
狼狈的黑发青年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幼年异种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推了推呼吸微弱，皮肤滚烫的俭舟：“……哥？”
俭舟没有任何反应，身体软绵绵的，往旁边倒去。
“哥！你不要吓我！快醒醒！！！”
人类无比坚强，也无比脆弱。
从小就被痛苦折磨，在星际战争中命悬一线，数次从危险中逃脱的J先生差点被细菌感染夺去生命。这是一颗被异种啃食的星球，千疮百孔，所有现代科技都被毁于一旦，大部分人都已经搬走，留下的人没有能力离开，只能和废墟与被淘汰的科技相伴，医疗水平极为落后。
再醒来时，俭舟发现他在附近的一家小诊所吊水，用着只有在考古片里面才能看见的抗生素。
看上去是诊所，但其实只是几块材料板搭成的废墟，破破烂烂，还好现在不是雨季，否则俭舟将躺在水床上打点滴。
但这是附近最好的诊所，还有着方圆百里唯一靠谱的医生。
青与斓就趴在俭舟床边，可怜兮兮的看着他，像是被主人抛弃的小狗。
俭舟抬起手，摸摸他的脑袋，声音沙哑：“谢谢你，不过……”
“把寄生卵泡从那个医生身上拿走……否则，他会死的。”
青与斓没有钱，医生当然不会做慈善，青与斓也明白这一点，他很自然的把寄生卵泡塞进了医生的脑子里，改变了医生的认知，让医生为他们尽心尽力的治疗。
但代价是，医生将在三天后彻底脑死亡。
“我不。”
青与斓气鼓鼓的说：“哥，他会把我们赶走，到时候，你就会死掉。我不想你死掉，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异种的学习能力惊人，短短几天，青与斓就从一无所知到熟知人类社会的行为方式。他察觉到了俭舟话语中的指责，莫名生出了一些委屈的情绪。
……俭舟肯定不知道他当时有多害怕，多恐慌。他抱着俭舟，几乎跑过了半个星球，才找到这间诊所。
当时俭舟的情况已经很严重了，青与斓手忙脚乱的拆药品，一目十行的阅读说明书，现学现做，守了他三天三夜。他笨拙的照顾俭舟，期间不敢闭眼，生怕俭舟就这样轻飘飘的死掉。
他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
俭舟轻轻的叹了口气，他清楚青与斓的不易，摸了摸青与斓毛茸茸的脑袋，吃力的开口：
“我给你取了人类的名字，你要学会人类的生存方式，而不是异种的方法。”
“……你可以和人类做朋友。”
幼年的异种很不服气，他说：“为什么？我比人类强那么多，凭什么要和他们当朋友？”
俭舟想和青与斓解释人类的社会准则和道德，但他只是刚出生六天的幼崽，再加上俭舟现在连开口说话都有些困难，于是他选择了一种更简单的方式：
“如果你做不到，我就会离开你。”
地球时代的老人会警告小辈，不要在医院里说一些不吉利的话，他们是对的。
俭舟一语成谶，在后半夜，他的病情急转直下，一度到了死亡的临界点。年幼的异种没有见过死亡和分别，但他的本能告诉他，那是他绝对不愿意面对的一幕。
青与斓眼巴巴的趴在俭舟的病床前，但生机从俭舟的身体内流走，几乎看不到任何希望。
幼年异种把这场意外归咎为自身，一定是因为他伤害了那个医生，俭舟才会变成这样。
他慌慌张张的拿走了寄生卵泡，医生在昏迷半刻钟后惊醒，警惕的看着诊所内的陌生人。
此刻异种也不需要表演和拟态，他真心实意的嚎啕大哭，近乎哽咽，他的哥哥快死了，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个诊所，偷偷拿了里面的药物……希望医生能原谅他，把他打一顿也行，就是别把俭舟赶出去。
医生是个短胖身材的中年男人，他看着灰扑扑的，哭得很难看的青与斓，摇摇头：“……真是造孽。”
“别哭了，赶紧的，你哥这是严重细菌感染，多拖一分钟都要命，快过来帮我打下手！”
被异种寄生的人类只能按照异种的思维模式行动，青与斓对医学一窍不通，因此前期浪费了不少时间。但医生苏醒后夺回了控制权，他的医术明显比青与斓高不少，有条不紊的指挥青与斓干活，青与斓一声不吭，跟在他后面搬架子，不少药箱都空了，他们好不容易才从角落里翻出两瓶药，给昏迷不醒的俭舟挂上。
医生站在病床前发愁：“不应该啊，该用的药都用了……难道你哥是内脏感染？”
“如果是这种情况，要么去医院动手术，要么从黑商手上买药……”
青与斓没有钱，他问：“医院在哪？”
“好像没了，”医生说，“一部分医生去异种的星系挖金子，还有一部分被异种杀了，器材也被吃掉了，那一块星球也空空荡荡，什么也不剩。”
“……”
青与斓不说话了。
他固执的守在俭舟的床边，听从医生的指令，端热水，每隔一小时定时换药。医生开了一副极苦的药，叮嘱青与斓加点糖进去，却没想到俭舟全吐了，折腾了一圈之后，他们才发现俭舟不吃甜食，在生病期间更是一口不沾。
俭舟的情况迟迟没有好转，青与斓心急如焚，恶向胆边生，没钱从来都不是买不到东西的理由。他出门转了圈之后，扛着一堆药物回来。
医生惊奇的问他从哪找到的。
青与斓冷哼：“外面抢的。”
医生对他竖起大拇指：“牛逼，现在你哥有救了，让我看看他的情况……”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不知道什么时候，俭舟醒了，并拿起旁边的匕首，硬生生把脸上的那块肉挖了下来！
原本兴高采烈的小孩顿时僵住了，他惊慌失措的冲进去，眼看着就要哭出来。在这个危急关头，唯一心智成熟的成年人大喝一声，让青与斓赶紧帮忙，他们折腾了好半天，才勉强把血止住。
医生感慨道：“长得这么俊，要是毁容了，多可惜啊……”
他不用猜也知道，把脸上的印记挖下来是什么原因：
“我说话不中听，但你也得听。你哥百分百是恋爱脑，这事肯定没完。我看他那对象也不像是什么正经人，你哥伤成这样，他都没出现，反而让你这个小朋友跟在旁边，忙前忙后……”
“你以后盯着你哥一点，要是那个对象找上门，你就把他赶出去，最好让他俩这辈子都别再相见。反正宇宙这么大，你们换个星系住，他们一辈子都见不着，多好！”
青与斓心中莫名闪过一丝微妙的不爽，他大致能猜出俭舟的年龄。活了一百多年的同类，有过恋爱史很正常，但是……
他总觉得自己和哥哥之间多了一个无形的，看不见的第三人，这让他很不痛快。
“那当然，他要是还敢来，我肯定把他赶跑！”
医生直来直去，他对爽脱的青与斓很满意，重重的拍了几下肩膀：“不错！你这些天也帮了我不少忙，过两天我请你喝酒！”
医生早就发现青与斓力大无穷，他猜测青与斓是某种基因改造人，然后放心的把他当做免费劳动力使唤，指挥他把破旧的诊所重新建好。青与斓也想让俭舟躺在一个干净整洁的环境中，于是格外卖力，在废墟旁边建了一栋漂亮的小房子。
他们把俭舟搬进了那栋房屋，那些药物果然有用，俭舟不再像之前一样蔫吧，他醒了过来。靠在床头小口喝水。
虽然没有任何因果关系，但是青与斓固执的把他伤害医生和俭舟的病情恶化相关联，所以……
要和人类做朋友。
青与斓有点别扭的告诉病床上的俭舟，明天他要去和医生还有他的朋友们喝酒。
当然，他在那些人眼里是未成年，只能喝果汁。
俭舟点点头，让他去参加，这也是社交学习的一环。
在恒星落下的那一刻，青与斓如约而至。他抵达了见面地点，几个穿着破旧，面色发黄的人在碎石瓦砾中等候，四个中年男人，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还有个干练的短发女人，他们不知道从哪抓到了一头大型野生动物，热情的招呼青与斓：
“快来！医生说他找到了个年轻小孩，快过来让我们看看！”
他们围着青与斓转了一圈，啧啧感叹：“真神奇，居然还能在这颗星球看到小朋友，我还以为只剩下我们这群等死的老家伙了！”
他们烤肉的手法很熟练，也很狂野，带着血的肉片放在餐盘上，递给青与斓：“你们从哪来的？”
青与斓随便编了个故事，他说俭舟是星际探险家，但飞船不慎坠毁。故事漏洞百出，旁边人却听得津津有味，那个短发女人说：“唉，我年轻的时候也想去外头转转，没钱，也不舍得花钱，现在倒是有钱了，想去也去不了咯。”
“年轻就要多享受啊，以后就再也没机会啦。我们这群人，注定只能一辈子困在这里咯。”
火光映照着周围人的面孔，他们的双眼炯炯有神，但深处却又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在这颗星球上过了这么久，青与斓也察觉到一丝不对，似乎从来没有飞船在这颗破碎的星球上空航行。
青与斓问：“你们不能从这颗星球离开吗？”
旁边的中年男人灌了瓶啤酒，他打了个饱嗝：“不能……当然不能！我们都是‘污染人’。异种掀起了磁场风暴，整颗星球的物种基因都变了……王庭的人来了，他们说我们和正常人类完全不同，但又没生殖隔离，为了避免污染基因库，我们一辈子都不能离开这颗星球！”
他喝高了，情绪也有点激动：“这群道貌岸然的家伙！说是要帮我们重建家园，但把我们扔在这里自生自灭！反正我们都是垃圾，没人会记得我们！”
那个老人叹了口气：“不能这么说，王庭迟早会派人来的。只不过现在王庭内部很乱，老皇帝又没了……”
“关我啥事？我只知道我们每天都在捡垃圾！”
中年男人醉醺醺的指着老头，出言不逊：“你不就是当过男爵的管家，才相信王庭的人。你忘了，当年逃跑的时候，你的老婆和孩子被那些贵族推出去摔死，你的腿也瘸了……最后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
老人衰老的脸上闪过一丝浓厚的悲哀，他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后摇了摇头，脸色灰败。
“好了好了，难得聚一回，别吵架别吵架。”有人当和事佬，安慰两边的人，“少喝点，别让小孩看笑话。”
他们那天晚上喝了酒，又开始唱歌，最后结束前，那个老头抱着一把过时的吉他，弹奏了一曲老掉牙的歌，他的手指哆嗦着，拨动蒙上灰尘的弦，发出刺耳的，不成调的声音。
他试了几次，最后放弃：“这家伙现在也和我一样咯。”
青与斓从他那张苍老的，带着笑意的脸上，莫名察觉到了一种浓重的悲哀。这股悲哀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回到诊所的时候，他还在想着当天晚上的事情。
他把这一切告诉俭舟，俭舟似乎也愣住了，他嗓子还是有些哑：“你能理解他们的情绪？”
“我说的不是模仿，是理解。你……能设身处地感觉到他们的情感变化吗？”
青与斓点头又摇头，他小声说：“我……我也不知道，那个老人脸上有笑容，但似乎又很悲伤……”
“……”
俭舟又闭上了眼：“……你和它们不太一样。”
异种只能模仿人类的情感，它们永远不会理解人类为什么会这么做……包括零号。
零号只是清楚在不同的场景，该表达什么样的情感，而他本身不会有任何的情感波动。
他是操控傀儡的人偶师，怎么可能会去理解人偶的情感？
但青与斓不一样，他似乎有某种完全不同的特质。
……他能和人类共情。
青与斓有希望成为人类的一员。
只是……他需要正确的教导。
你才是第三者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青与斓（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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