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青与斓（一） 我的名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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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量失血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黑发青年安静的躺在治疗仓中，他披着一件单薄的病服，浑身接满了透明的长管，它们将体内流动的，滚烫的血液抽出，再注入新生的冰凉血液，他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正在远去。
——几乎和死亡等同。
异种对危险有超乎寻常的预知能力，即使是昏迷中的俭舟。濒死的威胁笼罩着他，他皱着眉头，呼吸急促，想把抽血管扯开，手臂却被牢牢绑在在治疗仓内部，动弹不得。
他的喉咙里不自觉的滚出几声可怜的呜咽，近乎乞求，冷汗从额头滑落，最后带上了压抑的哭腔。
“救……”
“救命……”
但这只是治疗过程中产生的幻觉，生命监测仪显示，他的身体状况正在缓慢的好转，没有人理会他可怜的求救。
他的一举一动都被旁边的执行官尽收眼底。
LA摘下了面罩，那些沸腾的黑色触须比平时更激动，它们欢快的拍打着治疗仓外壁。如果不是LA有意控制着力度，恐怕要把治疗仓砸碎。
他欣赏着俭舟因为疼痛而不由自主求生的脆弱模样，修长的手指抚过治疗仓：
“……原来你也会害怕死亡。”
那些触须投下的阴影在俭舟右半部分缺陷的身体上扭动，LA自言自语：
“为什么你总会因为不相干的人，把自己的安危抛诸脑后呢？”
“我明明教导过你，要成为一个自私自利的人，但你却从来没有拒绝过任何人。”
“要是他们全部消失……你是不是就不会再这么做了？”
通讯器骤然响起，那边的执行官语气焦急：
“LA，罪犯绑架了数十个异种，他们指名道姓要见你，否则……”
“罪犯就会把人质杀掉！”
LA换了一副温柔沉稳的语气：“我现在就来，别担心，一切都交给我，我会和他们进行谈判。”
但LA的表情却不由得露出几分烦躁，尽管声音依旧平稳：“先稳住他们，不要刺激罪犯。”
同事吃了定心丸，坚定的点点头：“收到！我们绝不会轻举妄动！”
通讯挂断，在这之后的一秒，那些挥舞着的黑色触须抓起通讯器，狠狠往墙上砸去！
“哗啦！”
通讯器四分五裂，LA面无表情的看着满地的碎零件，他那副温柔的假面尽数褪去，只剩下源自基因深处的狂躁和暴虐。
治疗室内寂静到可怖，LA揉了揉额角：
“……我有些厌倦这场过家家的游戏了。”
他弯下腰，注视着治疗仓内的漂亮的黑发青年：
“但你似乎还挺喜欢这些残缺不全的异种，我也许会考虑给他们一个好下场……这一切都取决于你，俭舟。”
“现在，享受你的梦境吧。”
在极端的痛苦中，那些不愿回忆起的片段重新回笼，尘封的记忆也再次唤醒。
……上一回像这样痛苦，是什么时候？
星历76451年，人类和异种的战争僵持不下，破晓派出了J刺杀零号。
这是一趟注定有去无回的旅途，J拒绝了其他人的陪同，独自前往零号的藏身地。
那是一次近乎完美的捕猎，接二连三的爆炸摧毁了人造星球，反物质炸弹即将启动。他们被困在核心内部，空间狭小，无论是谁都没有逃脱能力。
零号从未如此狼狈，那身洁白无瑕的风衣上尽是湛蓝色的血，从左肩到右腰，撕开了一道可怖的伤口。在那些伤口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牙齿，它们在吞噬他的血肉，阻止伤口进一步的复原。
这是人类制造的基因武器造成的伤口，他们解析了零号的部分基因序列，制作了一把极不稳定的长斧，交给了唯一能近距离接触到零号的人。
那柄斧头正卡在两人中间，俭舟只需要再往下砍一段距离，零号就会被这些牙齿啃噬殆尽，无需等待反物质湮灭，一切都将彻底结束。
快动手。
快动手！
快动手！！
零号忽然笑了起来，和平时那副彬彬有礼的温柔微笑不同，他笑得近乎浑身发抖，近乎瘆人的笑声回荡在狭小的空间内，那些被牙齿啃噬的伤口进一步开裂。
周围摇晃得更加厉害，坍缩的预兆已经来临，他们似是被困在海上集装箱的偷渡者，船即将沉没，而他们将一同葬身于大海。
“亲爱的，你怎么不动手？”
这场灾难的罪魁祸首，彻头彻尾、没有任何人性的怪物正搂着俭舟的脖颈，印下血腥绵长的吻。
星球正在摇晃，物质在坍缩中发出尖锐的嚎叫，高频次声波在星球内部震荡，俭舟耳朵内流出了血，大脑嗡鸣，他已经昏迷，但他却听得分明。
那个将他从冰冻星球带走，给予了他新生的怪物贴在他的耳边，一字一顿：
“你现在就应该杀了我，别那么懦弱，俭舟。”
人类往往对某个决定自身命运的节点有某种独特的预感，在那个最关键的时刻，俭舟却什么也没做，他闭上眼，将审判的权利交由正在倒数的反物质炸弹。
湮灭终于开始，人们花了上百年去建造的，挑战上帝的宏伟星球，坍塌只用了不到三秒。在这短短的三秒之中，那把基因武器在挤压中彻底分解破碎，而零号推开了他，将他送至逃生舱内，它在几微秒内闪烁至湮灭范围之外。
随后是一场无声的吞噬，星系像渺小的砂砾，被狂风抹去，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逃生舱搭载着昏迷的俭舟，向着最近的星球驶去。
他最后落在一片废墟中。
俭舟被压倒在重重瓦砾碎片下，浑身是血，动弹不得，彻底昏迷。
偶尔只有手指能动弹。
……好疼。
其实俭舟一直都很怕疼，但在很小的时候，没有人会心疼他，他就不再喊疼了。
逃生舱已经到极限，它偏离了预计的地点，砸到了这片废墟中间。摇摇欲坠的废墟堆再次倒塌，将俭舟压倒在几十层建筑物之下。
这种死法并不安宁。
俭舟的最后的结局也许是活活饿死、渴死，或者窒息。
但俭舟的身体比他想象的还要脆弱，他的伤口被感染，发高烧。在恍惚间，他好像回到了那颗冰冻星球，他躲在垃圾箱中的日子。
……
他就要死了。
这样……也好。
在漆黑的环境中，俭舟感觉道有什么东西在舔舐他的眼泪，也许是小猫小狗，很柔软。但是这只猫狗过于庞大，它几乎包裹住了他的整个身体。
俭舟轻微睁开一条缝，瞥见一只软绵绵的异种抱着口器，不太熟练的把他浑身舔了个遍，也许是在为他疗伤，也许准备把他一口吞进肚子。
这只异种相当稚嫩，它刚出生没多久，身上还有没扯下来的胎衣薄膜，是侥幸从破晓的清扫中存活的漏网之鱼。它闻到了空气中同伴的气息，于是把俭舟挖了出来。
……这是一只S级的异种。
S级异种的体能极其夸张，即使才刚出生几分钟，它也能凭附肢刨开几十层的建筑废弃物，找到了最底下的俭舟。
俭舟拽住了它的口器，嗓子很哑，几乎发不了声：“……不要吃我。”
刚出生的异种往往很饿，会吃掉旁边的弱小同类补充营养。
他没有能力和S级异种抗衡，只能希望它现在……并不饿。
异种疑惑的看着他，“嘶嘶”几声，然后小心翼翼的把俭舟捞出来，放在附肢的平坦处。
异种诞生后，会格外依赖见到的第一个生物。在它出生的那条街道上，只有碎肉，废墟和硝烟，俭舟是唯一能见到的同类。
它不想吃掉俭舟，它想治疗他。
它的基因说，同类能驱散孤独，它需要陪伴。
……这也许是唯一的同类。
异种格外谨慎，它十分小心的把脆弱的同伴带出废墟。五分钟后，它寻找到了一个安全巢穴，某个空无一人的楼房。
它撕下自己的外皮，铺成了一张简单的床，让俭舟躺在上面休息。
但是俭舟的呼吸越来越微弱，新生的异种着急的看着重伤的同伴，高昂的嘶鸣充斥着楼栋，俭舟被吵的有些头疼，他睁开一条缝，发现那只异种试图用口水将俭舟破损的身体缝合。
但越弄越糟，异种的液体带有强烈的腐蚀性，烫掉了俭舟外层的皮肉。它吓得把口器收了回去，委屈巴巴的“嘶嘶”几声。
怎么办……他好像要死了……
它不想独自生活在陌生的星球上。
……快醒醒。
异种之间大多数都是依靠嘶鸣的频率作为交流，这只幼虫尚未到掌握语言的年龄，它的语言没有任何实际意义，所以俭舟无法接收，不清楚它到底在说什么。
俭舟用尽全身力气，在地面上画了一个小人：“你……变成人类，我听不懂。”
异种歪着头，它在思考怎么变成人类。
在几分钟后，眼前丑丑的虫改变了身形。
它变成了一个少年，服装和当地人相似，他的拟态程度几乎完美，没有任何多余的肢体。
但他也像异种同伴那样，无法遮掩眼睛的异常。他没有瞳孔，瞳色是从青到蓝渐变，如同在夏日阳光下轻轻晃动的海浪。
他张嘴，熟悉了自己的声带，不甚流利的说：“变……成功了。”
异种找到了一个合适的词语称呼俭舟：“哥……哥，哥哥。”
俭舟揉揉他的脑袋，让他带些水和食物给自己，他刚才看到那边的方向有野生动物。
很快，少年就带来了一只新鲜的鹿。
俭舟小口喝着清澈的水，指挥少年把肉烤熟。少年的烤肉手法相当糟糕，异种的食谱里不包括熟食，它们自然不清楚如何将食物弄熟。
但俭舟现在很饿，他囫囵吞下。新生的异种也很饿，他们很快就分完了一整只鹿。
这只幼虫的饭量比他想象的还要大，他没有饱，并且还想再吃点别的什么。
废墟内传来一阵响动，有几个流浪汉来到这栋楼寻找食物。异种听到了他们的声音，眼睛亮了起来，它伸出了口器，所有异种都是天生的捕猎好手，它能迅速将人类变为一堆污水。
在它冲出去之前，俭舟拽住了他的手。
“你不能吃掉他们。”
俭舟看着他独特的眼睛，冷声道：“从今往后，你就叫——青与斓。我给你取了名字，从现在开始，你必须听我的。”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青与斓（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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