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禁欲贵公子共梦后》岑清宴

4、再见 公……公子

　　萧恪望着面前眼生的丫鬟，以为是新来的下人。

　　凡到净植居，新人做事前都要经过蒺藜的□□导提点，最重要的一条便是不得擅作主张。

　　眼前这个却不知怎么回事，明明没有吩咐，蒺藜竟也不阻拦，便让她这么愣头愣脑地闯了进来。

　　萧恪思绪倏然被打断，颇感不悦。

　　一句冷淡的“出去”刚抵在齿列，却听她带着娇羞的嗓音突兀开口。

　　夫君……

　　一时空气凝固住了。

　　夜风渺渺，水声潺潺，将她这声轻唤无比清晰地渡入他的耳际，

　　萧恪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她的身上。

　　少女清艳的脸庞蕴起秾丽的绯红，她微垂螓首，仅着一件细棉寝裙。细白藕颈下的身姿窈窕袅娜，柔软的裙摆掩着一双赤足，却恰巧露出玲珑如圆玉的十指。

　　自作主张进来也就罢了，还作这般衣履不整的打扮，口出狂言，简直司马昭之心。

　　一瞬之后，萧恪面无表情波动。

　　他见多了附庸雅好的闺秀，刻意偶遇的千金，亦有做梦红袖添香的丫鬟。似这般自以为是的无聊勾引，手段实在算不上高明。

　　对待这种人，无需疾言厉色去呵斥。越是那样，反而让有些人觉得他颇是在意，达成了撩拨的意图。

　　萧恪只撩起眼皮冷冷觑着少女。

　　一般而言，普通人受不住这种漠然审视的目光，自己便灰溜溜打退堂鼓了。

　　莲池上吹来的夜风微含露水，清爽沁凉，阿堇忍着羞耻主动却没得到回应，又悄悄抬起眸子。却不意，对方垂眸正注视着她。

　　那双阒黑眸子犹如凤尾，微微上挑着，似一对墨钩子，轻飘飘地挠在人的心尖上。

　　阿堇整日埋头苦干，哪里见过这般勾人的男子——尽管她期望中的夫君，是个温柔体贴的少年，而眼前这个，分明生得一副昳丽冶艳相，偏作出“淡淡”、“冷冷”的模样，殊不知愈不容亵玩，愈发让人心痒痒。

　　倒让她想起在侍花处的姐姐那里见过的一本传阅甚广的画册，只觉里面最风流倜傥的小倌也不及。

　　阿堇顿时口干舌燥。

　　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自从入梦以来，鼻端便一直被股淡淡的清香萦绕着，梦里她说不上来这个味道，闻得久了，整个人莫名有种悸动。

　　夜风吹淡了些面颊的热度，让她看起来没有那么窘促。

　　阿堇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到他竟还专注地望着她，那眼神幽邃见不到底。

　　清风袭来，吹动他身上的白色素绸寝衣，宽大的袖囊与衣襟鼓了起来，隐约露出一线精实胸膛。

　　她恍惚分不清是水面渡来了香风，还是他身上的阵阵清香。

　　不言回应，却处处都是勾引。

　　萧恪只见少女眼珠颤了颤，纤秾的睫羽随之一覆。
　　而后莲步轻移，缓缓退了半寸。

　　正如那些不知轻重凑上来撩拨的女子一般，承受不了冷待跟羞耻，打算撤退了。

　　萧恪淡淡收回目光，不悦地想，日后水榭的看守，还要再严谨一些才行。

　　他也没了赏莲的心思，一拂衣袖，待要转身，猝不及防间，却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给缠住了。

　　夜色里，两条手臂莹莹似玉。

　　属于少女的柔软包裹住萧恪的腰身，分明指尖颤抖，却一扑上来，便餍足地皱鼻轻嗅。
　　半晌，讷讷喟叹了一声：“……好香。”

　　萧恪：“……”

　　轻薄的罗绸寝衣本是为了透气，眼下，却令对方的温度肆无忌惮地在肌理上蔓开。

　　起初只是小心翼翼的试探，而后，那呼吸抚过脊背，仿佛化作无数双柔软的小手，沿着骨缝不断攀爬、揉捏。

　　不知轻重妄图撩拨他的人有很多，还从没有人胆大妄为至这般不知死活。

　　萧恪沉默了下，寒玉般的指骨泛白。

　　夫、君。

　　好、香。

　　他冷冷盯住那截贼胆包天的藕臂，半晌，凤眸微眯——

　　阿堇几乎是骤然睁眼，吓得魂都要飞了，深深喘口气。

　　黑漆漆的帐中只有微弱的月芒，刚才那股好闻到令她头皮攥紧的香气消失了。

　　清贵雅致的莲榭也消失了，至于俊美如玉的男人……她平复了下心跳，抬起指尖，怔怔摸上自己的右腕。

　　那里光滑一片，隐隐还有粗砺滚烫的触感。

　　触感那样真实，倒让她有些恍惚。

　　指尖用力捏紧，霎时疼得泪花都泛了起来，清醒得不能再清醒。

　　……果然就是个梦吧。

　　醒来又是在简陋的下人房，窗外雨声如瀑，炎夏溽热的气浪闷得人出了一背湿汗，仔细听，还能听见隔壁屋子兰姿的甜鼾。

　　当她再想回味，却连那个男子的容貌都记不清了。

　　阿堇抱着凉衾，惆怅地翻了个面。

　　对方攥着她的手腕问她的名字，她心内紧张得不行，在他的逼问下步步后退，退到了露台上，一不留神便踏空翻出了栏杆。

　　几乎是落水的瞬间，她被吓醒了。

　　不过就是个梦。她安慰地拍拍自己，重新闭上了眼。

　　……

　　净植居。

　　萧恪从榻上清醒。

　　水墨罗帷微荡，他眉峰蹙起，掀开一侧帘子。

　　里间空无一人，唯有就寝前推开通风的窗缝漏下一丝冷月。

　　起身来到露台，夜穹与莲池相接，墨蓝的水面如镜，泛着点点星芒。

　　明明是静谧普通的夜晚，当身站在池边，腰间却仍有似有若无的温软。

　　萧恪眸色沉了沉。

　　不过就是个梦。

　　就和寻常的梦境一样，这会凝神细想，那胆大包天的小丫鬟的面容似蒙了一层雾气，如何也回想不起来了。

　　不过就是个感受真实些的梦。

　　少顷，屋内重新燃起的烛火惊动了廊下的守夜婢女，隔着门窗问了一声：“公子？”

　　“无事。”他的嗓音平静，带着睡醒的微哑，没什么异常。

　　婢女把心放回了肚子，正要继续打盹，蓦然间又听见他不带任何情绪地问：“最近，府里拨了新人过来？”

　　婢女一愣，答道：“夫人送来几个小丫鬟，安排在院子里洒扫了。”

　　萧恪语气微沉，道：“送回去，给母亲说，我这里人手足够，不必塞人了。”

　　“是。”

　　等了一会再没别的吩咐，婢女沉沉又入了梦乡。

　　屋内，萧恪却睡意全无。

　　他自幼养气修身，睡眠一贯清静，少梦寡欲，遑论梦到女子。

　　……大抵是这些日子事情冗杂，加之赶路不便，有段时间不曾修习的缘故。

　　煌煌烛火亮了半夜，直到四更天方归熄。

　　雨过天晴，朦胧的晨光越过楼阁，在花房后院上空漾开。

　　小丫鬟们梳洗完毕，又开始了新一日的上工。

　　阿堇慌慌往头顶扎着双鬟往外跑，被人从身后叫住。

　　“阿堇。”
　　“阿堇——”

　　“阿、堇！”

　　阿堇微诧回头，看见玖娘站在窗后朝她招手。

　　她迟疑了一下，走过去。

　　对方瞥她一眼，埋怨：“你耳朵聋吗！”

　　待阿堇问她，“有事吗”，又不由分说将一个瓷瓶塞进她手中：“你，给我集一瓶荷露回来。”

　　阿堇：？？？

　　“看什么看！”玖娘微微白眼，理直气壮地道，“你本来就要去荷池，帮个忙怎么了？”

　　旁的小丫鬟都急匆匆赶早出门，玖娘不慌不忙，是因为她早就不用做这些打杂的活计，已经跟着侍花处的姐姐学习怎么插花了。
　　她看不起一同进来的小丫鬟，上次在白莲池边要与阿堇对换，还是头一回。

　　阿堇不欲跟她在这拉拉扯扯耽搁自己的事，还是快步出了花房。

　　想到那位长公子昨日已经回府，她谨记范娘子的叮嘱，路上还特地绕了远路去另一处莲池。

　　净植居外尽栽白莲，东跨院中心另有清泉蜿蜒为湖，题名玉泉，遍植清莲。
　　望之楼阁凌水，粉白如云，蕴藉多姿。

　　这一片湖面比白莲池大得多，阿堇穿梭其中，也费劲得多。

　　毕竟这活计不是随便折几朵就行，要仔细验看花型是否符合标准，若是花苞，还要小心掰开检查里面有没有虫，颇费眼睛和耐心。

　　再加上这种池塘深处花叶繁茂的地带最多飞虫了，她昨天前半夜没睡好，身上还来着癸水，被露出头的太阳一晒，简直头晕眼花。

　　叶上露珠本是无根之水，太阳出来便消散得无影无踪，她来不及休息，赶紧先将小瓷瓶装满，塞上木塞，等到忙活完上岸，正待捧着莲花回去，余光瞥见泉眼那边有道人影，几乎是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微微愣怔。

　　竟是个年轻公子。

　　白袍轻剑束发，轩然意气潇洒。

　　离得有些远，阿堇看不清他的容貌，但那一份身形、气度都是上乘的。

　　不愧是公府子弟，名门风仪正是如此。

　　对方该是刚晨练完，正对着晨光擦剑，偶然瞥见她傻站着，便招了招手。

　　这下阿堇想装没看见也不行了。

　　她乖乖一低头，小跑上前，掐着手心轻唤：“公……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