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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我的哨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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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来开药了?”林赛虚弱地笑笑。
来者轻车熟路地坐在面前,整理着西装衬衫。
“多有打扰,埃尔文医生。”艾勒里轻快地说,看到她憔悴的脸庞,“最近还在熬夜吗?这样下去,我们的测试没问题吗?”
“哨兵的身体生来就是熬夜用的。”
“开玩笑吧,哈哈……总之,谢谢你的照顾。”艾勒里接过处方笺,微笑,“上次布拉德·诺克和你谈过了吧?看来我们三个是旧相识的关系。听说他不让我们擅自共鸣,看来我们曾是一对啊。”
林赛不知如何作答,敷衍:“嗯,我承认我们曾是搭档,之所以骗了你,是觉得医患之间没必要说到这份上,尤其是对于战争英雄的你来说,我或许是个麻烦。”
“怎么会呢?”艾勒里姿态放松,“我在gamma星朋友不多,能和老朋友重逢,又是你这样的好人,多么幸运。不论你想以何种方式与我相处,我都把你当做朋友。”
“好,不过这是哨向神经科门诊,我想朋友之间的叙旧还是——”
“抱歉,我来只是想问问,我原来的姓名你还记得吗?”艾勒里迫切地凑近,直视她的眼睛。
林赛想,果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而且,诺克家族竟然不让他知道真名?
“你的记忆清除手术居然做到了这份上?忘记名字这种操作,我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必要。不过,既然那是诺克的意思,我不确定是否能直接告诉你。”
“算我求你,真心的。”艾勒里尽力表现得楚楚可怜,可惜并不熟练,相比卖惨,更像在威胁。
林赛并不受用,但实在害怕他抽疯,便妥协:“额,好吧,其实你原来叫——”
诊室门被突然推开。
杰斯带着卡勒布站在门口,两人看到艾勒里,都有些不快。
杰斯说:“诺克和我们合作的课题,明天就要中期答辩了。卡勒布来找你过一遍PPT。”
卡勒布点头:“不过看你正在忙?两位聊什么呢?”
“没什么。”两人异口同声。
林赛立刻送客,艾勒里起身,优雅地从杰斯身边走过,转身对林赛说:“那么,周六下午一点半,我们再聊。”
杰斯皱着眉,直到他走远,才说:“他就是上次让林赛受伤的那个测试官?怎么还有脸来康缔?”
卡勒布劝道:“奎因先生不是存心的,他也道歉了。”
“奎因?他是那个奎因小组里的人?”杰斯的神情从反感变得酸涩,他没想到,那种故作姿态的男人真的身居高位。
“对呀,也是我的旧识呢。”卡勒布说。
“等等,他不会就是那个战争英雄Q先生吧?”
林赛烦躁地吐了口气:“好了,你们都出去,我门诊还没结束。卡勒布,中午食堂等我。”
艾勒里从诊室出来,不知为何浑身松快,他将其归因于刚换上的新抑制贴。
尽管没能套出自己的原名,但林赛显然是个心软的女人,得逞是迟早的事。
他打开光屏的前置摄像头,观察自己的脸,来之前特意刮过胡子,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反正突然想到就做了。
“嘿,先生。”迎面走来一名年轻的长卷发女医生,冲他幽幽笑着,“听说你跟林赛是好朋友。她也是我的好朋友,你知道吗,我和同事打赌说你在追她,怎样,进展如何?”
“哦,”艾勒里态度并不热情,“恐怕让你失望了,我们只是在院外有些合作而已。如果赌注很大,建议你及时止损。”
“什么嘛……”克里斯汀扫兴地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利落背影。
离开康缔的路上,艾勒里还在想那个陌生女人——她真的是林赛的朋友吗?还是借朋友之名刺探八卦,到处散播,对林赛不利呢?
一通电话打断了他的思考,对面是布拉德:“我在你办公室,没找到人。今天又跑哪里去了?”
“诺克夫人叫我去相亲了。”艾勒里心不在焉地撒谎。
“叫你的办的事怎么样了?”
“找到了。我在康缔找到了雨果对接的人,叫韦恩,是不小的领导。他人缘很差,随便找个同事问话就把他出卖了。雨果在M星走私的哨向人群,是由韦恩帮忙开假出生证明和能力凭证,证据发你了。怎么样?两个人都逮捕?”
“抓韦恩,留着雨果。”
艾勒里诧异:“我以为雨果才是你的眼中钉……”
“徐徐图之嘛。”
艾勒里并不接受这个理由:“我给你跑腿,是建立在互相信任的基础上……”
“放心吧,有诺克夫人这条看门狗在,我能怎么蹦跶?明天,你就去抓韦恩,就这么决定了。晚上我发你逮捕令,给你从黑塔调一支机动队协助逮捕。”
艾勒里挂了通话,就打车去了姐姐的花店。
他在的时候,生意总会好一些。他个子高,又沉默寡言,穿着围裙站在花丛之间,像在影楼里拍写真一般。
花店靠窗的那一侧摆了几张小桌子。有人买花,有人喝咖啡,也有人只是坐着发呆。没有顾客的时候,他就站在操作台前修剪花枝。
剪刀“咔嚓”一声,就落下一段多余的茎,他会在那样的工作里放空自己。
然后突然在没有客人的时候问——“爱丽丝,我以前叫什么名字?”
姐姐还是像之前那样,没有抬头,说:“我不记得了,不管怎么样都想不起来。”
他说“哦”,过一阵子,又会问一遍“我以前叫什么名字?”
那是一种刻板行为。医生告诉过他们,这是战后PTSD。这种行为会在一段时间内逐渐被纠正,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作为家属,只需要默许和陪伴,不要试图阻止他,所以爱丽丝从不纠正他,也从不显露不耐烦。
他只能在家人面前展现脆弱的一面了。除了爱丽丝,没有人能包容他。因为他是战争英雄,战争英雄不能在外人面前失态。
爱丽丝本来已经习惯了。可是今天,他提出了一个新的问题。
“你认识我以前匹配过的哨兵吗?”他语气很平常,“记不记得里面有个叫林赛·埃尔文的人?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爱丽丝想了想,诚实地说:“我也做过记忆清除术。以前的事情想不起来了,再说我们以前也经常分别两地。”
她抬头看他:“是你以前的同学吗?”
他没回答。
她笑了一下:“或者是前女友?”
他看上去丧气又苦恼:“别开我玩笑了。”
花店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冷藏柜运转的低声嗡鸣。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的植物汁液,忽然觉得胸口发闷。生活在还正轨上运行,可为什么……心里却空得像是被挖走了一块?
不过,也说不上怀念,更说不上后悔。
他转移话题:“明天我有个新任务,要去抓个人。”
爱丽丝愣了一下:“危险吗?”
“还好。”
她点点头,没有追问细节:“注意安全。”
“嗯。”
他离开花店时,天已经黑了,确认了明天的逮捕流程后,他便回了公寓,打算早点睡觉。
这套位于第三环区塞伦蒂姆湾的高级公寓,不能称为家,更像一个临时休息点,只用来洗澡,睡觉,等待下一次任务。
冰箱里只有矿泉水和几罐功能饮料。客厅没有任何饰品或摆件,墙面空荡。
卧室和卫生间的各个角落都放着药盒——止痛药、助眠药、神经稳定剂、抑制贴,大部分已经拆封。
他坐在床边,按着太阳穴。最近头痛开始变得频繁。
不是突如其来的剧痛,而是持续的钝痛,从太阳穴蔓延到后脑,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碾磨。
睡眠仍旧不好。人们常说,哨向群体的梦都很无聊,因为基本上都发生在自己的精神图景里。
可对他来说,那一点也不无聊。他不愿入睡,一部分也是因为害怕做梦,害怕回到那个迷宫。
他从塞拉菲娜的“回响者计划”里幸存下来,并继承了她的精神体和精神图景——迷宫型精神图景。那是一种复杂、好用、但残酷的结构。听说,那是最强向导才会拥有的图景,大多都用在战争上。
他拧开水杯,吞下助眠药,调整空调的风速,戴上黑色眼罩,拉起被子。
梦开始时,他已经站在迷宫里。过去的迷宫是血色的,L星的天空因为散射始终泛着红色,地面湿滑,血在陈旧的土壤间流淌,心如擂鼓。转角后可能是敌人,也可能是尸体。炮火的震动会沿着墙壁传导,耳边永远有指令——撤退,或包抄,或火力压制。
那是他最熟悉的战场,记录着每一次死亡,每一次崩溃。
可今天的梦境很不同。
迷宫被厚厚的雪覆盖,没有血,没有残骸,没有回荡的惨叫和爆炸后的余震。耳边没有作战头盔里传来的指令。实际上,没有任何声音。
墙壁因为雪的包裹,原本锋利的拐角变得柔和。地面也被雪填平,脚踩上去,只有轻微的“咯吱”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没有作战服,没配武器,只是最普通的衣服。
他走得很慢,提心吊胆。每一次拐弯,他都下意识地准备迎敌。可什么都没有。
走着走着,他慢慢放松下来。肩膀不再绷着,呼吸也变得平稳。他甚至想,如果就这样一直走下去,再也不醒来,也不错。
终于,他走到了出口。
迷宫的尽头,是一片黑色的海滩。沙粒是深色的,像被火烧过。海面很平静,天空是正常的灰白色,太阳在云层后。
他站在那儿,看见有人在海边。
林赛·埃尔文。
她赤着脚,在浪花里踩来踩去,脚被浸湿,却毫不在意,和平日里那种戒备、冷淡、随时准备反驳他的样子完全不同。
她没穿作战服,穿着一件纯白的裙子,露出胳膊和脚踝。风吹起裙摆,也吹乱她的头发,发丝擦过她的脖颈。
她身上散发出淡淡的鸢尾花香,那种味道在现实里并不明显,在梦里却清晰得让人无法忽视。她抬头,凝望着空中的飞鸟,甚至似乎笑了一下。
耳边只有海浪声。他站在原地,没有靠近。
林赛忽然转过头,看向他。
视线对上的一瞬间——
他惊醒了。
窗外天色已亮,晨光透过窗帘缝隙落进来。
他躺在床上,愣了几秒,并未感到头痛。缓慢地坐起身后,他才意识到——
这是他回国以来,第一次一觉睡到大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