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影》喻颜氏

1、第 1 章 阳春三

　　阳春三月，十里桃林泼染脂色，落花果作浮桥，连穿林的风都浸透了暗香。

　　忽有一袭天青色身影分花拂柳而来-那佳人广袖流云，手挽缠枝食盒，步履过处，竟惹得枝头残瓣纷纷避让，恍若不敢读其风华她停驻于一树天天繁花之下。

　　抬头时，但见层层桃瓣掩映中，白衣少年横卧枝極，臂为枕，花为被,酣梦正沉。

　　衣襟发梢皆被落红運设，宛如一尊将朽未朽的玉雕。

　　條尔，她素手轻翻一柄玉骨笛自袖中凝现。

　　笛声乍起，乐音清脆悦耳，漫天桃花骤然暴起!

　　原本柔婉的花瓣竟化作绯色漩涡，朝少年周身噬去少年蓦地从梦中惊醒，手中扇子轻轻一转，花瓣便如雪花般纷纷扬扬散落开来。

　　他垂首看清来人，眉梢轻挑，随即从树上一跃而下，双臂叠加，故作恼怒：“丹枝姐，若是扰人美梦是大罪的话，你这般已然罪该万死。

　　丹枝不疾不徐，抬手替他佛去发上的残花，语气温柔：“公子，我记得前几月您打破了掌门装在罗盘里的星位，瓶身破碎后，那些星位都散落到五湖四海去了。掌门一怒之下责令您下山寻回。可如今——”

　　她眸光微转，扫过遍地挑花“您怎还在这儿偷闲？”

　　余卿眼神旁飘忽，忽然瞥见丹枝手中的食盒，便问道：“暂不提这个，丹枝姐姐这食盒里装的是何物？闻起来竟如此苦腥？”

　　说罢，还夸张地捏着鼻子，打趣道“莫不是熬了黄泉汤？”

　　“这里边是药。前几日我在湖边捡到一名男子，他受了重伤，我便将他带回救治，这就是给他熬的药。”

　　说完，丹枝用手打开食盒。

　　空气中的苦腥味愈发浓烈，余卿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几步。

　　丹枝合上食盒，催促道：“公子，您还是快些下山吧。

　　我听闻掌门今日便要回来，倘若他发现您又跑回来，大概率会派几人来监视您，到那时可就不像现在这般自由了。”

　　“那丹枝姐姐，我先走了。你可千万别和他老人说我在此处偷闲，等我回来时，给你带山下最时兴的衣裳和胭脂。”

　　她嘴角噙着一抹浅笑，目光淡淡地凝视着少年远去直至消失不见的背影，那笑容里却透着一丝让人难以捉摸的寒意。

　　“糖葫芦哎，又酸又甜的糖葫芦”，那悠长的叫卖声在市集上空回荡。

　　市集人来人往充满各种声音，小贩的吆喝声、商贩和顾客的讨价声还有小孩的哭闹好不热。

　　白衣少年置身其中，被熙熙攘攘的人流裹挟着，身不由己地随波逐流，被挤的大气不敢喘。

　　他努力在人群中保持平衡，却无济于事，最终他随着人流在糖葫芦摊子前停了下来。

　　少年微微喘息，抬起手仔细地理了理刚才被人流弄乱的衣裳。

　　精致的衣料和独特的裁剪彰显着不凡。

　　小贩的眼睛何等尖滑，一眼就看到了眼前这位正在整理衣物、气质超凡脱俗的公子。

　　心里立马就琢磨着，这恐怕是哪家富贵人家的小公子偷偷溜出来玩耍了。

　　于是，小贩满脸堆笑，殷勤地说道：“哟，这位小公子好生俊俏，这是要去何处游玩呀？要不要尝尝我家的糖葫芦？这可是又酸又甜，美味可口极了，在这翠微镇可寻不出第二家像我这般好吃的哟。”

　　余卿细细瞧着晶莹剔透的糖葫芦月牙弯弯笑道“那就来两串我吃吃看”“好嘞！一共六文钱，您的糖葫芦拿好了。

　　哎，公子，我们家的糖画不仅仅是栩栩如生，更是极其的好吃，小公子您看您要不要来些？”小贩手脚麻利地包好糖葫芦递过来，同时热情地推荐着自家的糖画。

　　余卿付了钱摆摆手礼貌而又温和地说道：“不用了，谢谢老板。”

　　说罢，他将糖葫芦放入嘴边，轻轻咬下一口，只听“咔嚓”一声，糖衣破碎，山楂的酸甜瞬间在口腔中散开。

　　那小贩果真没骗人，这糖葫芦酸酸甜甜，清脆爽口正适合当作解嘴的吃食。

　　时间的更迭是不等任何人的，遥想上次他到此处游逛之时，这里还仅仅只是一个人数寥寥无几、毫不起眼的小村庄，处处透着质朴与宁静。

　　山间百年，不过弹指。

　　待他今日再度出山，往昔的小村庄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巨变，转身一变成为了一个热闹非凡、熙熙攘攘的小镇。

　　他悠然的在小镇的街巷中穿梭，忽的想起什么，买了一些精致的糕点。

　　随后，凭借着脑海中已然有些模糊的记忆，努力寻找着很久之前在某个梅雨季，一位老人突然递给他一把桐油伞。

　　只是，普通人的寿命未免有些短。曾经那户人家所在之处，已然换了另一户人家居住，在这世代相传的烟火气息里，说不定还留存着往昔的丝丝缕缕痕迹。

　　余卿轻轻将糕点放置在门口。

　　随后，他微微闭目，凝神开启魂域，一道幽光闪过，一把陈旧的伞缓缓浮现于掌心。

　　他小心地将伞放在糕点旁，如往昔初得此伞时那般，诚挚地轻声说道：“谢谢。”

　　他对着雨轻语，仿佛百年前那个佝偻身影仍在雨中。

　　此时，微风拂过，在那不变的市井吆喝声中，竟夹杂着声声打骂与叱责：“小灾星你竟敢偷东西了，看我不打死你。

　　修仙之人，耳目聪慧远超常人，纵使那打骂声极为低微，余卿却仍听得一字一句真切分明。

　　他微微挑眉，略作思忖，便推测出此事发生之地应在三四里之外的某处。

　　八百载岁月未能磨灭少年的心性。

　　他足尖轻点瓦屋，衣衫翻飞间已掠过半条长街。

　　一个身材魁梧的人，正手持一根粗长的竹棍，高高扬起。

　　而后带着呼呼风声，狠狠地朝着孩子抽打下去，口中还不停地叫骂着：“木府前几日怎个不打死你个灾星，看今日我不打死贱种。”

　　每一下抽打，都伴随着孩子痛苦的闷哼与身体的剧烈颤抖，那竹棍落下之处，瞬间泛起一道道红肿的痕迹，触目惊心。

　　而周围的众人，皆是冷眼旁观，没有一人挺身而出。

　　余卿见此情形，心下暗忖，若这般再持续下去，怕是会出人命。

　　看那小孩血色也怕是中了毒。

　　他手腕轻翻，刹那间，一把折扇凭空浮现，散发着淡淡的灵光。

　　他手轻轻一挥，折扇如离弦之箭，向着那人手中的竹棍飞去。

　　“咔嚓”

　　一道银光劈开凝固的空气。

　　扇子精准地击中竹棍平整地断成两节。

　　断落的半截竹棍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刹那间，所有的窃窃私语戛然而止，一道道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他。

　　原本挥舞竹棍打小孩的人，此刻也被余卿这一手震慑住，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眼前这人不会是小畜生的靠山吧。

　　于是他强作镇定地开口：“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啊，不然的话......”

　　余卿眉头微皱，对那恶汉的滔滔不绝置若罔闻，在众人的注视下他毫不犹豫地伸出双臂，将那奄奄一息的小孩轻轻抱起。

　　随后，他衣袖扫过柜台，三文钱出现在柜台上，恰好是两块炊饼的钱。

　　紧接着身形一晃，如同一道流光，头也不回地离去，只留下一众惊愕的旁观者，以及那还在风中飘荡的半截竹棍，见证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众人眼见这般情景，先是面面相觑，随后便一哄而散，各自匆匆离去。

　　“哎呦！今儿个黄历上怕是写着’诸事不宜’吧？”

　　几个闲汉晃着膀子围上来，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表情，重重的拍着他的肩膀接着开口：“那小畜生脏了你的地，公子哥打了你的脸”

　　另一人突然掐着嗓子学他媳妇的腔调：“这铺面冷清的都能听见老鼠啃棺材板，老娘跟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听到好友这番戏谑之言，那人的脸色顿时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眼中满是羞愤之色。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毕竟事实就摆在眼前。

　　无处发泄的他只能朝着余卿离去的方向，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

　　余卿也是没想到这小孩竟然真的会被全镇的人嫌弃，前一刻堆笑的脸突然翻书般跨成厌恶的脸色毫不留情将他们赶出去。

　　无奈之下，余卿只好在附近寻觅容身之所。

　　走了不多久，便看到一座破旧的庙宇。

　　四周透着一股荒凉之气，沉灰如雪般落下。

　　余卿抱着小孩快步走进庙宇，找了一处相对干净的地方将小孩轻轻放下。

　　他再次蹲下身子，为小孩把脉。

　　修长的手指搭在小孩瘦弱的手腕上，良久，他眉头紧锁。

　　果然是中毒了，一个如此年幼的小孩，怎么会身中此毒？

　　这毒虽不是那种能瞬间致命的剧毒，可一旦发作起来，那是生不如死。

　　余卿的脑海中突然闪过刚刚那恶汉所说的话，他瞬间恍然，这毒大概率是那木府所下。

　　他撩开小孩那破旧不堪的衣裳，腐肉和脓血的气味猛地窜上来。

　　纵横交错的伤口里，还参着血水。他原本以为这小孩只是手上受了些伤，却未想到，他全身上下竟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

　　余卿转动手腕唤出折扇，扇缘在月光下泛起寒光。

　　扇子划开他的手腕，黑血涌出的瞬间，原本还在昏迷中的孩童突然剧烈抽搐起来像条离水的鱼。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黑血液，果不其然中毒已有好几天了，毒素已然深入体内。

　　随着毒素的排出，想必他很快就会醒来。

　　余卿正准备着手处理小孩身上其他的伤口，就在这时，孩童猛地睁开眼。

　　那双明亮的眼里没有一丝恐惧，只有野兽般的狠厉。

　　还没等余卿有所反应，孩童猛地扑上来，直接狠狠地抓着余卿的手腕，张嘴咬了下去。

　　余卿顿时吃痛，眉头紧皱，下意识地用力甩开小孩。

　　那小孩小小的身躯就像一片落叶般，被重重地甩到了一旁的石柱旁，“砰”的一声，身体与石柱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小孩重重地摔落在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可他却像是不知疼痛一般，迅速抬起手擦去嘴角的血迹，缓缓站起身来。

　　他恶狠狠地盯着余卿，仿佛余卿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

　　余卿满脸痛楚地捂住还在流血的伤口，嗓音低哑巴：“小崽子..。我替你放毒血，你也替我放血是吧？”

　　小孩听到这话，先是微微一怔，随后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被划开的口子，又看了看地上那滩黑色毒血。

　　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既有对自身遭遇的恐惧，又有对余卿行为的怀疑。

　　片刻之后，他像是一只进入防备状态的小狼，浑身散发着警惕的气息，语气不善地质问道：“你不就是想和他们一样，先假惺惺地对我好，而后再慢慢折磨我，你们都是木府的狗。”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小小的身躯因紧张而微微颤抖。

　　余卿一边听着他的话，一边无语的伸手在魂域中轻轻一探，从中掏出一瓶药。

　　他动作慢悠悠地打开瓶盖，将药缓缓抹在那血肉模糊的伤口上，药水与伤口接触，传来一阵刺痛，让他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生硬地说道：“我只不过是下山游玩的散人，见你被打得半死不活，出于好心才出手救你，没想到你竟如此不分青红皂白，反过来咬我一口。”

　　小孩紧咬下唇，眼中的防备之色渐渐褪去，大约是从余卿的神情和话语中察觉到他并无恶意。

　　回想起自己刚刚冲动之下竟伤了救命恩人，他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就那样呆呆地站在原地，小手不安地揪着自己破旧的衣角，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和愧疚。

　　余卿看着小孩的模样，心中的怒火早已消散，他看出小孩的行为并非故意为之，只是出于长期遭受迫害而产生的下意识反应。
　　余卿忽然扬手抛去药瓶。

　　孩童下意识接住，掌心传来温润的触感。

　　玉瓶上还残留着体温，透过半透明的瓶身，还能看道里面晃动的琥珀色药液。

　　“没毒的，你爱用不用。”说着，他抬起手，将刚刚上过药的伤口展示给小孩看，那伤口虽然还在渗血，但已经没有了最初的狰狞模样。

　　他不再理会那小孩，摆出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慢悠悠地朝着庙外走去。

　　自己已经仁至义尽，这药就在那里，用不用就看这小孩自己的选择了。

　　毕竟，他能做的都做了，总不能强迫对方接受自己的好意。

　　孩童攥紧药瓶。远处传来夜枭的啼叫。

　　而那高大的背影已经融入夜色，只剩玉瓶在他掌心渐渐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