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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浮生一梦(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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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公不作美,刮起了大风。火花跟着风流浪,一连烧了好几个宫殿,灼热的气浪裹挟着浓烟,滚滚逼近君析妍在的地方,可她浑身浴血,一动不动,眼睛紧紧看向远处的宫墙,仿佛要将那厚重的砖石洞穿。
——————曲台堂——————
“姐姐!!”凄厉急切的呼喊撕裂火海而来,随之而来的是一抹灼目赤红倩影,脚步匆匆冲破浓烟,踉跄奔来,发髻简洁却缀满珠钗,显得很是土气,约莫二十三四岁的样子。
那抹红,像是救命的稻草。君析妍冰凉染血的手颤抖着伸出,眼中是为来人劫后余生的庆幸,“妖妖……”
红衣女子见眼前的君析妍浑身皮开肉绽的惨状,惊得捂住了嘴巴,眼泪似断线的珠串,一颗一颗落在了手背上,“姐姐!怎会满身是伤,是宫烁祤吗?!他怎么敢?!”
她指尖颤抖,不敢触碰君析妍任何一寸肌肤。因为她能看到的地方全是伤口,得找太医来才行,可是,这些伤口怎么能等呢!“寒木!快去寻孙太医!”边嘶喊着边扯着内衬的衣角,撕成条状帮君析妍止血。
然而,命令石沉大海,回应她的只有火龙的咆哮。
身后的烈焰汹涌,就快要烧到面前了,怎么办啊!“寒木!寒尘!”沉声又唤了一遍,殿前依旧空无一人,心中猛地咯噔了一下。
“不必唤了……”君析妍气若游丝,“他们……炎逍、炎知……都不会再出现了。”
红衣女子惊疑未定,十分不解,刚欲追问,君析妍的身体却骤然软倒,重重落入了怀中。赶忙解开身上的大氅,将其如易碎的琉璃般包裹,一点儿劲儿也不敢用,怕碰疼了君析妍。“姐姐......”心中的恐惧越发清晰起来。
“妖妖…你还活着…真好…来不及了……咳——”
红衣女子察觉到君析妍有话要说,立即就低下了头,让耳朵尽量凑近,好让君析妍省点儿力气。眼睛的余光更是一下也不敢移开,生怕一个眨眼,眼前的人就离她而去,消失不见了。
“对不起…是姐姐的固执和自以为是害了你…我以为宫烬垒是你的良配…以为他真的…一心想待你好的,咳…咳咳……”鲜血不断从嘴角涌出,“若非我执着…要我们同入皇家…也不会发生这些……更不会害了大哥,害了爹爹和娘亲,害了君家…”地上,君析妍的血已浸透宫装,晕开大片刺目的猩红,远远望去,渗人得很。
“快走!宫烬垒带走了烁祤和阳儿…生死未卜!离开南阳!去南疆…找二哥!答应我!离开宫烬垒!赶紧走!”君析妍垂落的手骤然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死死攥住红衣女子的衣角,眼中是撕心裂肺的不舍与决绝。
她知道大限已至,纵有千般不忍,也必须逼妹妹应允!哪怕…换来怨恨,她也不在乎!
面对君析妍眼中不容置疑的哀求,红衣女子只能含泪点头,可心中并不愿相信宫烬垒会欺骗她。
前者,有幼时相识的情分;后者,婚后待她体贴温柔的宫烬垒怎么会骗她呢?!
“应了…就好…答应…就好…”君析妍眼中最后一点光熄灭了,“君柠妖…记住…定要出…!”话音戛然而止。
攥着衣角的手,也松了。
红衣女子脸色煞如白纸,眼瞳之中毫无生气,怀里紧紧抱着血人一般的君析妍放声大哭。“姐姐——!!!”
“来人啊!救救凤后娘娘!”
“姐姐!你醒醒!我答应你!我现在就离开宫烬垒!你回来啊!再唤我一声君柠妖啊——!”
一句又一句,绝望的哭喊随风远去,这里一个人也没有,不会有人帮她的。
君析妍死了,君柠妖。
再不会有人唤她“君柠妖”、“妹妹”、“妖妖”了。
‘师父…这就是你让我赶回来的原因么?二哥也不在京都…偌大个君家,到头来只剩我一人…只剩我一个人了!’
君柠妖抱着冰冷的躯体,在滚烫的瓦砾间枯坐了不知多久,久到四肢麻木了,才左摇右晃地站起身,小心安放好君析妍,整了整染血的大氅,后退,跪倒,重重叩首三次。
再抬头时,那张年轻娇美的脸已被刻骨的恨意填满。‘灵凉灵淇没有回来,寒木寒尘也没有出现,姐姐身边的久珋久珬、炎逍炎知怕是也寻不到了。宫烬垒!你怕是…真的骗了我吧?!’
九载恩爱,君家鼎盛,原来皆是粉饰太平的假象!‘好…宫烬垒,我便要亲眼看看这真相。’
皇城虽然戒备森严,但是君柠妖腰间的令牌是宫烬垒给的,自然通行无阻。再加上,宫中大火,乱成了一团,更不会有人在意她这个名声臭透了的六皇子妃了。
——————南龙阁——————
南龙阁前,肃杀的朱雀卫、玄武卫如铜墙铁壁。他们是天家利刃,自幼为战斗而生,武功极强,对宫家的人忠心耿耿,叛则必死。
“君二小姐,擅闯南龙阁可是死罪。”肃退声起。
硬闯绝无胜算,唯有智取。“宫烬垒!滚出来!敢做不敢认么?!”君柠妖无视刀锋,声音里淬着玉石俱焚的绝望。
主殿门应声而开,一个蓝色锦袍太监走出,寒声下令,“放肆!胆敢直呼新凤主名讳,拖下去!”有些面生,好像没见过。
“本妃乃明媒正娶的六皇子妃!未来新凤后!谁敢动我?!”君柠妖目光如冰刃扫过,大声呵斥,玄武卫闻言动作一滞,新主未明,还是观望为上的好。
“新凤后?你也配!”那太监轻笑了一声,啐了一口痰,一脸的嫌弃,像是看见了什么不洁之物似的,“咱们的新凤后可在殿内坐着呢!还不动手?等着咱家亲自动刑不成?”说完便扭着腰,装模作样地进了主殿。
“君小姐,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得罪了。”为首的玄武卫俯首一礼,随即下令,“拖去长巷,杖毙!”
沉闷的杖击声在深巷中十分清晰,可君柠妖乱棍之下,不叫不闹,只有压抑的闷哼与骨骼断裂的脆响,诡异的气氛弥漫,众玄武卫瞧着深觉不安,便都草草停手,仓惶退去。
待卫侍走光,长巷尽头缓缓走近了两道身影,一男一女。正是本该在南龙阁准备登基的新凤主宫烬垒,和他身披明黄宫装的新凤后。
君柠妖听到声响,用着最后一丝力气抬眼望去,滔天怒意顿时在眼中翻涌,她口中呛血,极度讽刺的惨笑出声,“沈蕴渺…原来是你。”她喘息着,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补了一句,“云恣善呢?他…可知你要当凤后了吗?”
“他死了。”
沈蕴渺还未开口,宫烬垒先回答了。“你还有心思惦记别的男人?”低沉的嗓音里带着一丝玩味。
君柠妖眨了眨眼,尝试聚焦开始涣散的视线。
面前的这个男人,没有穿着凤主正装,只宽宽的套了个青碧色绸衣长衫,长长的头发也未束冠,散落在肩上,浓密的睫毛下是一双含情的眼睛,此时正冰冷地审视着她。这双眼睛,这幅样貌,这些年的情分…终是哪一步走错了,到了如今。
“为何?为何要我姐姐的命?!宫烬垒…这些年…是真是假…我已经分不清了…”
宫烬垒轻嗤一声,走近了几步,“君柠妖,莫急。四嫂不会孤单,朕已经送四哥和小凤储去陪她了。”
“哦…”
“还有你二哥,南疆路途辛苦,朕也一并送他去团圆了。加上你爹娘大哥…瞧!君家,这不就整整齐齐了?”云淡风轻中略带笑意的语气,好似那么多的人命像是风一般没有重量。
“宫烬垒!!爹爹娘亲视你如亲生儿郎!大哥二哥更是待你如手足!你如何下得去手!!是我眼瞎…竟信你至此!!”
“君柠妖!”宫烬垒眼神骤冷,俯身狠狠捏住君柠妖的下颌,“你是君家嫡女,享尽荣宠!你怎知我一个看似高贵的庶子如何生存?!你父亲何等鄙夷我母亲出身!他们死有余辜!”尾音伴随着甩开的动作,一同消散在黑夜里。
下颌剧痛,君柠妖眼前阵阵发黑,意识又开始模糊。她还没有问完,她必须撑着,可,她似乎忘记,她的生命已如沙漏流逝,强弩之末,生机断绝了。
宫烬垒捻着手指,顺势接过了沈蕴渺递来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如同拭去什么肮脏的污秽。
夜空,最后一缕月光隐入浓重的雾霭,像是给天空镀上了一层纱帘,再也窥不见半分真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