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之恋》川北凉粉

5、送秋赋 风儿已经在

　　风儿已经在催促了，像一个醉汉一样砰砰碰碰地敲打着我的房门。一缕明艳的阳光静静地斜织躺在地板上，而此时也抖抖瑟瑟的，似乎想要从地板上站起来。而它们从来都没有如此失礼过。急切、慌乱又带着稍许躁动不安。
　　而我的朋友，您为什么也开始心神不宁了呢？是什么事令一向温柔风雅的您在顷刻间方寸大乱？而在昨天晚上，您还是如此温文而雅。您优雅地掀起我轻盈飘举的裙裾，您温柔地亲吻我光洁的双臂，甚至于伸出一只纤纤的手，用真正的公主都无法察觉到的力量将一缕散乱在我额头上的秀发轻轻地撩开。
　　可是仅仅一天的工夫，仅仅两个晚上的别离，您竟然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您粗暴，狂躁而又盛气凌人，那双曾经流动着柔和眼波的明亮的眼睛——这里曾经是我快乐的源泉，我却分明感受到它们的严厉和冷酷无情。难道这才是您真实的面孔？难道这才是您谦谦君子的外表下，所掩藏的迷一样的性格？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宁愿孤独地度过人生中所有暗无天日的日夜，宁愿这些淡而无味的岁月像洪水一样将我吞噬掉，我也不愿意我们曾经相识过。
　　而我的心也是如此忐忑不安。您知道我走向隔着您我之间的那扇小小的房门时，我是怎样地痛不欲生？我的心仿佛一块冰在瞬间裂成了千万片。您知道我触摸到门锁的手颤抖得有多么厉害？就是一块在北极冰山上挖掘出来的亿万年前的冰块也比它的温度高得多。您说您要走了。不，请您千万别说出口。可是透过您那清澈如水倒映着红色落叶的眼睛我已然知道了您那句欲言又止的话语。您害怕让我伤心了吗？可是您已经让我伤透了心。
　　您来的时候，夏天的热浪还没有完全在地平线上褪尽。可是我已经足足等待了您九个月了。至从上次别离以后，您已经很长时间都没有来看望过我了。是的，我们分别的时间实在太长了。以至于每次您到来的时候，脚步如此之轻，轻得让我根本感觉不到您的到来。直到某一天，看见窗外的绿叶在空中一片片绯红，仿佛被什么甜言蜜语陶醉了一般，我才知道您已经在我的窗外徘徊了很长时间。
　　您躲在我的窗前，在我最孤独寂寞的时候，在我因思念彻夜难眠的时候，透过那半透明的月光远远地望着我，嘴角挂着丝丝的嘲讽，也不肯从窗口跳进我的房间，握住我的冰凉的双手。难道您的心竟是如此残忍？您知道，我是怎样地嫉妒那些红得犹如宝石的红叶，为什么您的甜言蜜语只肯讲给它们听呢？我该拿它们当您的情妇看吗？
　　就这样走了吗，朋友？并不留下片言只语。而您又是如此地放荡不羁，仿佛一个轻薄的纨绔子弟。整整九个月啊，您没有一封问候的信，没有一句安慰的话。天上飞翔着那么多的大雁，地上奔跑着那么多的小鹿，它们跑得甚至和风一样快，它们就没有一只脚可以束缚您的一张小小的纸片吗？一缕风吹过了，风里有丝丝的凉意，一对燕子飞过了，燕子的翅膀上载满了夕阳。朋友啊，您在哪里呢？那无边的水面上泛起的粼粼的水波，可是您嘴角边溢出的笑容？
　　您会去南方吗？不，南方太炎热了。太阳像火一样不断喷射它的热浪，就在它坠入大海的那一刹那，整个海水都沸腾了。沸腾的海水不断高涨，一浪高过一浪，一浪冲击着一浪，从西边的海向着东边的海奔涌过来。山一样高的浪潮重重地打在因海水冲击而不断掏空的巨大的像鹰一样展翅欲飞的岩石上，大海在咆哮。而这时，舒展着白色翅膀的海鸥才敢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轻轻飞过，寻觅一排排因受不了太阳的热气而不断跳出海面企图喘口气的不幸的鱼儿来填充它们饥肠辘辘的肚子。
　　海的美丽的女儿们光着脚丫在蓝得像绸子软得如白云的浪尖上跳舞。如果她们低头向下看的话，还能看见那沉入海中的在海底暂作休憩的太阳，它在在蔚蓝的波涛中若隐若现地闪着光，仿佛巨大的珍珠贝含在口中的明珠。直到第二天早上，太阳带着海水的凉气从海底升起的时候，这种无休无止的波涛的运动才会停止下来。海水才会暂时进入短暂的梦乡。
　　当然您也不会去北方。那里是冰雪女王统治的王国。呼啸的风长达几千里，随便剪一段都可以成为她策马而行的马鞭。冰川连绵起伏，晶莹剔透，掩藏着亿万年前曾经生命的痕迹。您看见那一条条飘舞在风中的彩带吗？人们把它叫做北极光。事实上那是女王设置在空中的一个个可怕的陷阱。仿佛是通向神秘王国的彩虹，却令无数年轻英俊的猎人迷失了方向，最终成为她的宠物北极熊餐盘里的丰盛的晚餐。
　　那么，您去了哪里呢？东方吗？或者西方？跨过辽阔的太平洋，攀上高大而险峻的帕米尔高原，在广袤的原始森林里徘徊。那里，清晨的阳光在茂密的树林间穿梭，晶莹的露珠浮动在粉蓝色的花朵上，仿佛神话中倾国倾城的美人降临到了人间，所有的树木都为之倾倒。顷刻间，树叶都齐刷刷拜倒在您的脚下，千万种颜色纷纷直往下剥落，一条落叶铺成的五彩缤纷的路在树与树之间瞬间漫延。
　　您又攀上了高加索山脉，那个曾经捆绑过古希腊英雄的悬崖上，老鹰依然在半空中盘旋，爪子锋利如刀，嘴角尖锐似剑，箭一样从半空俯冲下去，似乎依然在啄食古老英雄不屈的灵魂！您会在爱琴海上晒太阳吗？享受携带着古老美人气息的和煦庸懒的风。您会在尼罗河上散步吗？看着那一轮红日镶嵌在巨大的金字塔上，犹如天地间一颗价值连城的明珠。或者这时，您根本就在人世间，不在这承载着万物生灵的地球上。牛顿重力束缚不了您，人类千百万年的文化也吸引不了您。这颗令大江大河大山大川沉醉了千百万年的银河系中的璀璨明星，在光芒四射的您的面前，也不过是荒无人烟的戈壁滩上最不起眼的一颗瓦砾。
　　您会坐船走吗？华丽的船只上载满了黄金和宝石，穿过凶险的长江三峡乘流而下。巨大的礁石隐藏在水底，在碎珠迸玉的激流中，您的船快要撞上了，却又最终猛兽一样一跃而起。风在船上吹过，风帆呼啦啦直响。几只南飞的燕栖息在风帆上低头私语，它们漂亮的剪影在风帆的空白处灵巧地留下了几个古人冥思苦想偶然得到的象形字。
　　水是那么清澈，清澈见底。两岸悬崖相逼，仿佛一对恋人，想要拥抱在一起。两千年前孔子周游列国的时候一定从这里经过，他的发乎情止乎礼的儒家论说也和着长江水一直在两岸的峡谷间流淌。于是这对恋人不得不用冰冷的江水来浇灭他们胸中的热情，不得不用这一江的秋水来传递他们绵绵不尽的情意。
　　瞧起浪了，这浪有多高，高得足以将船只吞没；这浪有多猛，猛得足以把礁石砸碎。可事实上它们的脚却在凶险的长江水底紧紧地挨在一起，它们的手也因为山上飘来的云彩而握在了一块。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这沉没在长江水中的爱情故事，孔子这位两千年前的夫子他会理解吗？
　　让我送送您吧，就像古人说的那样，登山临水送将归，悲莫悲兮生别离。我站在水边向您的船只挥手，我站在高山上眺望您远去的背影。山在远处蜿蜒向前，水在天边呜咽有声，高亢的歌声响彻山林，悲咽的波涛徘徊在离别的码头。当年荆轲入秦在易水边辞别众英雄也是如此悲怆吗？
　　可是我已经听见马在风中嘶鸣的声音了。您的马在猎猎的风中焦急地等待着它英姿飒爽的主人。马尾摆动在风中，马头在秋风中英俊而又轮廓清晰。
　　可是天地万物已经跟着您的脚步开始往前奔跑了。昨日潜伏在稻田边的金黄色，瞬间便跑遍整个稻田。石榴红，葡萄紫，甜橙黄，铺满了您走过的每个脚印。像彩虹一样延伸在您前进的道路上。树叶一片片飞舞起来，像彩蝶一样。是不是因为它们跑得太慢了，最终跟不上您匆匆的脚步，才又纷纷惆怅地从空中坠落了下来？燕子在空中快速地飞翔，越过它们黑亮的双肩，依稀可以看见您远去的背影，像鸟儿一样顷刻间便没入了无穷的天际。风也开始奔跑了，昨天它还是个告别者，今天它已经是个远行者了。它的脚步如此之慌乱，撞到了杨柳丝，撞到了蜘蛛网，因此它不得不暂时停了下来，在柳枝间摇曳，在蛛网上荡漾……
　　可是我的朋友，您为什么不回过头来看看呢？您看见那轮坠入山谷的红日了吗？多少次，我们肩并肩地坐在落日照耀的巨石上，太阳的余辉洒满了整个山谷，将您我的脸照耀地犹如古典名画中的主人公一样温柔典雅。您看见那一弯悬挂在山前的新月了吗？月光温柔地倾泄到树梢上，然后沿着发亮的绿叶瀑布一样奔涌了下来。您看见那一棵挺立在庭院里的凋尽了绿珂的丹桂了吗？就在前两天晚上，它的惊世骇俗的美还引起过您的惊叹，您的脸凑近了它的一朵羞涩的花，那醉人心脾的香气，在顷刻间便将您的思绪由人间带到了天上。还有呢？还有您那映照在我的眼睛里的飞驰在落日下的您的高大而英俊的影子，您也看见了吗？这是您真诚的朋友短暂的一生中唯一崇拜的偶像。您的朋友将一直在这里站着，站在这里一直等着，直到您回来，就像传说中那个化石的女子。
　　可是最后的一句话，您能确切地告诉我吗：为什么我的眼睛里总是充满了忧伤，我的逐日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