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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陈爱清(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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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办理改姓的那天,我一手揣着林泽铭的死亡,一手,从特殊学校的老师那接过林慕。
小孩子真是忘性大,看到我只会开心地扑过来,全然忘记要与我掰扯几日前的旧事。
我摸摸他的脑袋,头顶的毛发像新生小鸟的绒,软软的,让我在提及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时都不觉放缓语调。
“林慕,我给你换个名字好不好?”
不知是触到哪个开关,手下毛绒绒的脑袋立即仰起头,他仅停滞望我两秒,接着眼泪哗啦哗啦。
老师还未走远,她见此情景把我拉到一旁,小声问,“林慕妈妈,您这是要把孩子,送到哪里去吗?”
特殊学校这位老师是个二十出头年轻小姑娘,她大抵刚见过太多可怜的案例,也把我当成了某些冷血父母。
“林慕这孩子很乖的,从不吵闹,您…”
“老师,你误会了,我只是想带林慕去改个姓氏。”
“改姓氏?”
“对,改姓陈。”
林慕在成为陈慕的这一路上,眼泪一直哗啦,即便我后来跟他说明是换成我的姓氏。
罢了,孩子能理解什么。
我把他领到派出所门前,他弃哭泣为抵抗,开始往后缩。我心已决,当然不会因为这点困难放弃。于是我拖着他,却发现越往前走,这孩子就越大声叫喊,吸引来好几个民警的目光。
放他不管,我自己进去办?
当下我脑子里确实闪过这样的念头,可我松开抓着林慕的手,小孩双眼通红,鼻涕要掉不掉。
我记得生下林慕是寒冬,那天医生护士把他从我的身体里剥离时,就发现他是个哑巴了。
怎么拍打都不出声的哑巴。
出生后第一年,哑巴升级为智力残缺,我每天与他说话,他只会咿咿啊啊地乱喊。
现今第八年,我仍旧未改掉与他说话的毛病,所以我蹲下身,再次问道,“林慕,跟我姓陈不好吗?”
他眼下掉泪星,我眼底闪泪花。
那一刻我在想,实在不愿意就算了,姓林姓陈,多大分别。可是我的泪花越攒越多,攒成一片汪洋,一闭眼,就洒在了水泥地。
我想低头用手擦掉泪痕,可飘摇的泪顺着我所经历的过往,不断溢出,直到一只小手放到脑顶,我抬头,林慕用他那极少发出正常音节的嘴说道。
“不…不…”
我以为是不要,嘴角不自禁扯出苦笑的弧度,不想他努力地运作声带,完整道。
“哭…”
我愣了几秒,笑挂在脸上颤抖,陈爱清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好时机,我颤着声问。
“那你愿意跟我姓吗?”
“…好”
不算多完美的音节,但我却觉得那是最美妙的声音。
多亏林泽铭死得无疑,改姓一事在程序上走得流畅,当然,分遗产这事本也可以流畅地解决,不必走到对簿公堂那一步,不想林母从哪听到孙子改姓陈一事,两个老商人见多识广,找人跟我打起了官司。
我早料到了这个局面,罗芬气得骂我书都读进学校的茅坑,脾气跟里边的石头有得一比。
我淡然一笑,倒感激起罗芬原谅了我,甚至还为我着急。
一米八的女人恨铁不成钢,她站起来,常年奔走的原因,皮肤晒成麦色,在我面前像座天然的山。
山数落我道,“你不是缺钱吗,你这样搞就算官司打赢了,依那两个老东西的尿性,也会扣着遗产不放。”
“啊,钱嘛,可以再赚啊,我那是一时困难,又不是一世困难…罗芬你不了解这些自私自利,掌控欲极强的家伙,他们与我这样僵持从不是为了什么遗产,他们要的,只是一个听话的傀儡,流着林家血的傀儡。”
高大的山猛一拍桌,“什么玩意儿,家里有皇位等着继承呢!”
“那倒没有。”
穷酸小商人,不过是在县城里摸爬滚打认识太多小人物。
我没把林家父母放在眼里的很大缘故,是因为我只信律条上言明的抚养权归属,而非这些爬行在利益网的小人物。
因此从春过夏,从炎热走到寒秋,在小人物们罗织几次恐吓,吓走我几个生源后,我便天高地厚到不太想在培训机构忍气吞声。
不过实话讲,比起重点高中的合同工,机构老师赚的是日夜颠倒辛苦钱,我周末难得跟林慕,哦,不对,陈慕有相处时间,经常会被几个电话叫走。
某些家长也惯爱打听,他们打听到陈爱清这个优质大学毕业生脑袋最上面顶着的,是无情无义抢走六旬老人亲孙的帽子。
无情无义,这几个字会带坏孩子的,最后一个家长拒绝我的语气最为激烈。
我那时把卷子一甩,指着上面几行阴暗扭曲的字说,“您家孩子心性顽劣,根本不用我教。”
有好事者凑近一看,上面赫然几个人名加“去死”大字。
反正是闹得轰轰烈烈,工作生活无一例外。
罗芬以前看不惯我不出声不作为,现在呢,她看不惯我无法无天,请求我收敛一点,收下她的几个肌肉发达好兄弟。
我拒绝了她,她劝我开庭在即,难保剑走偏锋。
不是吧,还能有什么幺蛾子,恐吓我,泼我脏水,弄掉我的工作,接下来还会做什么来争夺抚养权?
光天化日的,人心多险恶,不过我还是拒绝了罗芬,即便我知道自己处境不佳。
我那会儿不知怎么,憋着一口气想要斗赢,一想到林家父母会走极端,恨不得他们走极端被我当场抓住。
逃不是办法,我要罗芬把肌肉兄弟换成脑瓜子好使的私家侦探,以身作饵,异想天开地领着陈慕回到了我小时候生活的院子。
长久的时间封存我的过去,我对外称回老家祭扫秋天死掉的父亲,对内,告知林家父母抚养权遗产我一个都不会妥协。
那天,我们走进了小巷,跨过了门槛,离开庭还有两天,我与陈慕站在杂草丛生的偏僻院子,天空乌云滚滚。
罗芬说要跟我一起回来,我拒绝了,她骂我眼睛长天上,我拜托她等我住进旧院后,把陈慕悄悄带走。她问为什么,我反问她林家父母明知官司必败,为何还要死缠着不放。
“不甘心孩子跟你呗。”
“对啊,诉前调解一个劲咬着我爸的手术费不放…他们明明不缺那点钱,抓着这些细枝末节,就是想把时间线拉长,拉到我一无所有。”
“那你还往他们挖的坑里跳?”
“我不跳坑他们就会狗急跳墙,抢人抢了那么多年,他们早就熟练了。”
“你什么意思陈爱清?”
走南闯北的罗芬也算半个险恶生意人,她一下就明白了我的言外之意,叉着腰正准备集结四处学的脏话骂醒我,我拉了下她的衣袖。
“罗芬,他们需要个正当理由拿走抚养权,我也需要个契机摆脱林家,忍耐不是美德,你教过我的。”
“我又没教你以身涉险!”
她一激动就爱扯出旧事,“你爸打你的时候咋没这么能耐呢,你嫁人的时候咋不多看几眼再嫁呢,我那时候劝你不要忍,不要假装看不见…”
“我看见了。”
这么多年,我又不是傻子。
我拉住罗芬的手,解释道,“罗芬,我早就看见了。我不是没有感知,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活。罗芬,我从前是一个很没有欲望的人。”
砸掉父亲骨灰的时候,识破林泽铭假面目的时候,我曾有过一瞬间的畅快,可之后呢,我并不知往何演变情绪。
我照着纲常伦理去离婚,去生气,去潇洒承担起自己的母亲责任,然后独自在夜深人静时反复拷问自己,何处是真。
“罗芬,你夸我改姓的那天,其实是我第一次找到自己那浅薄的欲望。我从来不知道我长这么大,会为这件事开心。按理讲,一个人姓陈姓林并无区别,可真当那孩子姓陈后,我能感觉到我每一次喊他的名字,就好像把林泽铭那个渣男痛扁了一顿。”
在这受限到可怜的人生里,陈慕带给我一种别样的胜利,这胜利区别于中学的第一,大学里的专业前几,它让我做主了自己的人生。
好自私啊,可我笑得很开心。
罗芬原本没打算答应我,但她听到我慷慨一大段,仿若回到很久以前,我们一起嚼冰棍的时光。
最后,她问了一句,“要真出事怎么办?”
我笑得越发不自控,恶人一样,“放心吧,他们要想弄死我就不会来跟我打官司了,当然,他们要真敢这么做,我一定会把他们拖进大牢的。”
这下是真变得胆大妄为,罗芬再没有话劝我,拍拍手要走,我冲她背影喊道,“这事结束我请你吃饭吧。”
她回头,“得了吧你,每次吃饭都没好事。”
阳光多明媚,罗芬细长的头发被照耀出金色。不吃饭的话,那就请罗芬一起烫个时兴发型吧,我一想到即将开场的瓮中捉鳖,心里也好似洒进一片金色。
可金色,是火光。
我这个自大狂,自大地以为他们顶多动点小手脚,不想林家父母放下一把无名火,试图将我抹杀在深巷。
凭什么,六年相处,总得有点感情吧。
我顾不上震惊,只能压下慌乱从屋内逃到屋外,可火势蔓延如同迅猛爬行的蛇,不管我跑向何处,死亡都紧追其后。
焦烟,钻进鼻孔,火,烧到庭院,我赶在它吞噬一切前去拉大门的门闩,可晕沉的脑袋却带动我的手颤抖,此刻,我眼前一片漆黑,那漆黑里只闪烁着一个字。
死。
读书的时候奇幻故事读得少,因此当脑袋里的“死”字越闪越亮时,我没有屈从,反而倚靠着门,并在火舌逼近的那刻,把手在门闩上撕拉出血。
生死关头脾气暴躁,眼睛里的漆黑看不惯我这般,立刻化身扎进来的刀,将我的暴躁转为泪水。
死。
眼睛联合缺氧,身体顷刻间被灌满,双膝砸地。
死。
越发明亮的死。
我不得不屈从了,一时之间不知是先感慨自己运气不佳,碰上老年失修破门闩,还是可怜自己机关算尽一场空。
白请那么多侦探,没一个察觉不对来救火的,我想要擦干眼泪,却摸到自己脸上糊了一层厚重的血。
哦,怎么知道是血的?
生死之际,我的耳朵里突然飞来一只小鸟,小鸟饿了,它喊着“妈妈,妈妈”,我以为那是个走马灯,毕竟我早把小鸟放飞蓝天。
可是,“妈妈,”小鸟叫喊得凄烈,我的意识忍不住为一只小鸟停留,而我睁开眼,看到的,竟是陈慕往心口插了一把刀。
喷洒在我脸上的血,堵住他喉管的血,比火要红,要鲜艳的血,通通融进身后无边烈焰。
他说,“妈妈,再见。”
什么再见不再见的,我直起身子试图将那染了血的孩子攥回手心,可火啊,瞬间将他烧成灰。
茫然的大火,我从梦中惊醒的那刻,仪器嘀嗒嘀嗒,烧毁骨肉的噼啪声仿若从未发生。
我急促呼吸,天花板,吊瓶,细长的管子同时化身为,一个“死”字。
死,是谁的死?是陈慕的死还是我的死?
“陈爱清!”
雄浑的一嗓子,吓走了我的眼前漆黑和白底带血的字,我睁开眼,看见床头利落短发的罗芬。
“你个不要命的!”
她骂我,有两滴泪掉在胸口的衣衫,我边支起手去摸她发尾,边用嘶哑的嗓子问起我最关心的。
“陈慕呢?”
提到他,罗芬吸吸鼻子,而后把庞大身躯退到一旁,好使我看见,站在门边,正注视着我的陈慕。
果然,大梦一场。
(二)
一场火灾,烧掉我的旧宅,同时,还烧掉了林家父母的最后体面。
私家侦探好歹是发挥了点作用,在推迟的庭审上,我不仅得到了该有的抚养权和遗产,还提前拿到了,逼人跳河自杀的指控。
年老夫妻丧子失孙,恶毒儿媳不愿调解反手将他们告上法庭,准备发布在网上的指控书字字泣血,好在我面对此招早就报案林家纵火,几个年轻帮凶被查出,先前闻讯想要来分一杯羹的亲戚们一得到消息,都麻溜逃跑了。
我赢了。
推我上法庭的时候罗芬说我是个疯子,现在下了法庭,罗芬双手圈着我,说,“这林家才各个都是疯子,陈爱清,我竟有些同情你。”
“同情我?”我笑了两声,罗芬又说,“不过好在都结束了。”
结束?真的结束了吗?
火灾凶险,但所有事情却如我所愿顺利过头,我的心口突然剧烈疼痛,罗芬以为是她压到了我,连忙起开,却仍避不开我呕出的一口血。
死。
这些天一直在传进我耳朵里的字。
倘若法院门口再死一个,那林陈两家抢孩子的案子可升级为超级血案,开个都市杂谈了。
还好,我命硬,吐几口血是胃的老毛病,我笑着稳定身形,罗芬却怕到抓我送医,接着手术一做,病床上又躺好几天。
这期间,陈慕九岁了。
火灾留给我的后遗除了莫名的幻听幻视,还有,只我一人察觉的记忆裂纹。
铺满刺鼻消毒水味的多人病床,我的哑巴儿子小心翼翼捧着蛋糕走进来,随后,对我喊道,“妈妈。”
这些天我太忙于与林家斗智斗勇,“妈妈”二字一抖落,隔壁床的光头大叔都要比我感激涕零。
因此,当面上毫无波澜的我,对上陈慕圆圆的脸皱成一团,他忍不住小声问道,“妈妈,你不希望我来看你吗?”
罗芬在旁打圆场,“诶别哭别哭,你妈是个面瘫,心里早乐开花了。”
“面瘫?”
小圆脸不是第一次来洒眼泪,也不是第一次喊我妈妈我不应,往常我总有点“工程未毕”的推脱,现在诸事了结,我只能按压腹部的手术刀口,让疼痛昭示现实,好看清现实在亲近之人面孔下如何扭曲。
“妈妈,你不开心对吗,你为什么不开心,我做错了什么你不开心,你…”
“罗芬,我不是让你别带他来吗!”
我作出极力抗拒的姿态,这逼得以前劝我放弃孩子的罗芬站在陈慕阵线,骂我道,“你又抽哪门子疯?”
陈慕反倒及时制止罗芬,“罗阿姨,”然后是看着我再次喊,“妈妈。”
大火逃生后见到陈慕的那天,他也在病房门口,不顾一切地,不停歇地,喊我“妈妈”。
可我那时听见,躁动的情绪远没有现在波澜。
我拉起罗芬质疑痴傻儿流畅说话的巨变,她噎我陈慕只是内向,一直都会说话的,我拿出手机想翻找特教院老师的微信,可我找了半天,不管是八年前的诊疗单,还是每日每夜康复训练的痕迹,都在我的手机里消失得一干二净。
家里那些瓶瓶罐罐的药,数不尽的争吵责骂,我在生出痴傻儿这条路上咽下的苦楚,竟一把火,被烧尽了。
“妈妈。”
陈慕继续喊我,黄泉路上的嘈杂都比不过他的声音能拉回思绪,于是我沉寂下来去目视现实,他便停下无意义的重复,仅用一双的眼睛,要将我看穿。
紧接着,我的脑袋里,传来一个“死”字。
我多么希望是我日积月累的努力有了成果,陈慕学会说话,而不是我置身这小小病房,他撕开我多年建设起的英雄母亲外壳,告诉我,陈慕从来都是正常的。
他不曾当过痴傻儿,不曾跟我共享过苦与累,他内敛,我破败,我与林泽铭的不堪婚姻打断他的学业,然后罗芬告诫我,我跟林家耗了三四年争到头破血流,最可怜的,是孩子。
死。
你该死。
我失手将那小小的生日蛋糕推到地上,在陈慕惊慌失措的瞳孔里,我扯下自己的长发,将头皮挠出血。
山一样强壮的罗芬当即制住我手,不料被我按压过的刀口渗出鲜血,染红整张病床。
有人在我的脑袋里命令我去死,我如他所愿用不了双手就拿脑袋撞墙,我像个疯子,闹到身边哭声骂声一片,赶来的医护人员不得给我打下一针镇定。
其实,我也不是不能接受自己英雄母亲的破裂,毕竟我再怎么伟大的付出,都不过是我反复斟酌的一个最优解,陈爱清难道还经历得少这种荒唐事吗?
如果再给我点时间,江边冷风再多吹几阵,我说不定就乐呵呵地接受——陈慕不是陈慕,我不是我,可惜,那记忆的裂纹要的不是我的妥协自欺,他刺激我觉察到这世界的漏洞后,希望的,仅仅只是我马上去死。
高傲无知的东西,以及我这一个,说去死就要听从的身体。
幸得镇定剂的作用强效,罗芬本事通天,我立马转到了特殊的加护病房,一堆医生围上围下,检查一个又一个。
我该怎么跟他们说,不是我要死。
精密仪器困住我身,脑中的鼓点不停,我勉力睁开双眼,在要我死和我去死之间反复权衡,最终屈从了,死了又如何。
哈哈,窝囊的陈爱清熬死了父亲,熬死了林泽铭,熬死了林家,她显然该是个笑到最后的胜利者了,如今却被脑袋里的不知名声响折磨,想到了窝囊地去死。
没办法,死之一字贯彻大脑,我没法去吹冷风,没法镇定思考,我只能追着那个“死”字,催眠自己是个窝囊货,催眠自己都这样了,不如不管不顾地死去吧。
什么天堂什么地狱,我只能感受到那颗讨厌的脑袋一直在控制我的心犹豫、悲伤,让我抱着那些过往的裂纹,来回地软弱…我不想再对抗这些软弱,于是我划开了自己的手腕。
那个炎热的午后,选择在了十三天的检查落幕,罗芬被我支去拿药,陈慕这孩子我怎么都支不开,只能任由他看着我用藏匿的笔尖,搅开自己的血管。
他喊我“妈妈”,太熟稔的词汇他喊上百遍,却抵不过我自弃,否认自己是他母亲,接着手一用力,扯出一段又一段的血。
我期待脑袋里所期盼的死亡,我期待着死亡之后万籁俱寂,世界重归虚无。
这时,陈慕发觉我的意图,放弃喊我在这人世间与他关联的头衔。
他找来训练有素的护士,可护士抵挡不住我以死相逼,他试图装软弱夺下凶器,谁想陈爱清力大无比,将他甩开。
他大喊,“陈爱清!”
他乞求,“你别这样,我会听话,会读书,我,我还会去赚钱养活自己…我不会成为你的累赘,你别扔下我好不好,你别离开我…”
最后,他认命,“你要死,为什么偏偏要留下我?”
我一直紧盯自己那流逝的血色,那宛如生命之河的红却在他的这句话后,突然震颤。
曾经年幼的我问过父亲,母亲为什么会死,他大手一甩,骂道,还不是因为我这个婊/子害死了她。
我不明白我为什么会害死母亲,我都没见过她,我怎么可能会想要害死她呢。后来随着我长大,奶奶藏不住旧事,我才得知,母亲爱上别人生了我,验DNA还不发达的年代,谁知道我是谁的种。
流进血液里的婊/子,父亲骂我那么多次的高深用意,原来是在一次又一次告诉我,我的母亲不洁,才会让天神降下神罚生下我后大出血。
多自私啊。
她说死就死了,留我一个人在这漫长又冷清的地方,戳着自己的血管,怀念羊水里的温暖。
母亲,我也可以一走了之的。
生命的最后关头,或许是被仅存的理智拉住,又或许是医生护士及时扎针,我没能如愿赴死,那手腕上巨大的疼痛被绷带缠绕,一圈又一圈,我慢慢冷静下来,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
后来罗芬常常讲起这个场景,她天生不管我应不应激,先是安慰我,人哪有不脆弱不糊涂的时候,接着又夸赞,说她认识的陈爱清虽然窝囊一贯会忍,但却从不会成为她父母那样的冷血人物。
啊,冷血人物,这可不好说。
不过罗芬有一句话说对了,我确实不想成为我的父母,一个抛家脱逃、一个转嫁怒火。
果然,那个盼着我“死”的声音要是再多给我点时间,我决不会那么轻易就上当,毕竟,我可以接受陈慕不是陈慕,也可以忘却自己的记忆裂纹,谁让我这个狗屁人生里,生与死中,死毫无意义。
这么一看,没意义的事情才太容易无脑冲动,陈爱清啊陈爱清,那么多年的苦都熬过,竟差点毁于一念。
(三)
经历割手腕这一血腥战役,我的病房和治疗团队又升级了一个档次,对此我套过罗芬的话,想问她哪来这么多钱烧,不料那货被我两次自残吓得不轻,基本是个沉了底的蚌。
没办法,套不到罗芬我就只能去套陈慕。可这小孩说到底也九岁了,早就记仇的年纪,碰到我基本不给一句话。
假哑巴变真哑巴。
以往碰上痴傻儿生气,他都是生着生着一会儿就捉蚂蚁笑了,现在这个正常陈慕,虽然隔几天会来病房门口看你,但这气是装进心里,一点儿都不散。
我没有跟正常小孩相处的经验,只能积极治疗争取出院,而随着刀口发痒,我多次填写量表和做无聊的小测试,我的主治医生终于对我的出院请求有了松动。
从一个重度焦虑的自残病患重回陈爱清,我花了将近两个月的时间。
签署《安全协议》的当天,罗芬再瞒不住我,让我见到了烧钱升病房的真容——一个穿靛蓝西装的男人。
年纪与我不相上下,陈慕乖巧喊他“顾叔叔”,他见着我,温声道,“第一次见吧,你好,我是顾元峰。”
搞笑,第一次见就能作为我的家属通过照顾考核?
我摁下疑虑,想着好歹是能带我出院的,便在各个医生的视线下回应,“哪里是第一次见,我们都认识多少年了。”
谎言随时编,面上有疲态的中年男人笑道,“陈爱清,你还是这样。”
我不懂什么叫“还是这样”,在罗芬的眼神示意下,我把病号服换成质地软滑的旗袍,之后,大包小包提着杂物,跟着中年男子离开这困住我许久的十二层。
一路到地下停车场,那男子都无话与我讲,马上要到拉车门的环节,我终于提了分开的话头,对他道,“送到这就可以了。”
哪料男子不作声,硬是把身子横在我跟前,于是我扭头去看罗芬,“不回我家吗?”
独身主义什么时候会跟男子沆瀣一气,我拽住陈慕的手预备换方向离场,罗芬忍不住凑到我跟前,坦白道。
“这男的是我做生意遇到的一个老总,有钱有权,你那些事就是有他在背后帮忙,才能如此顺利的。”
“帮忙?”这字不知触到我哪处伤口,令我愤然道,“我要他帮忙!”
“陈爱清,你怎么能这么说呢,要没有顾元峰,你的病…”
“医药费多少?”
这世界是有些荒唐了,痴傻儿变成正常人,独身主义仰仗男人风光,我在罗芬眼睛里看见不可置信,曾经那么爽朗的女人,如今变得吞吞吐吐。
“你…我…”
“只算住院费用的话,大概十一万左右。陈女士,稍后我会让我的秘书联系你,不过,罗芬与我交好,你出事她托我帮忙我才出手相助,因此我不会在乎这笔钱的归还期限。当然了,你若资金紧张,不还也没关系。”
“诶,顾…”
“那麻烦你的秘书整理个账单明细,一分一毫,我都不会差你。”
停车场演成火场,顾姓男子甩下一句“好”,就大力拉车门离去。剩下两女人一小孩,一个摇头叹气,一个目光决然,还有一个掰开陈爱清的手。
唉,别扭小孩还未整治,要强大人又拉开序幕。
罗芬叹完气后开始骂我傻,我攻击她这顾总对你这么好,为什么我从来不知道。
罗芬支支吾吾显然藏了秘密,我又问她除了手术住院,还有什么是那个顾总插了手的,难道这一切都是吗。
为什么。
罗芬被我逼得几步后退,她大喊我的名字,企图制止我这无意义的深挖,不想我笑了起来,自言道,“一场空。”
凡事皆空。
(四)
为了填补医院的账单,我变卖了很多东西,这其中不乏有林家继承到我手里的铺子,因此叫旁人看去,我这个儿媳倒真是个无情无义的凶狠角色。
闲言碎语不可免,我跟陈慕的相处便浸透在这些阴暗嘈杂中,修复亲情什么的,着实是进展慢了些。
当然,医院一别后,我与罗芬的关系也降到了冰点。
如果让五十岁的陈爱清穿越时空,她应该不会做得如此激进,可惜三十岁的陈爱清敏感多疑,才亲自斩断与亲朋的联系,就又开始后悔。
后悔什么?后悔自己的歇斯底里。
午夜梦回,我把我的人生翻来覆去地拆分,越孤独才能越冷静,越冷静才惭愧起自己这大一摊子事,要不是罗芬跑前跑后,我早就是废土一堆。不对,我本来就是一堆废土,如果不是自己太挫败,我怎么会将旁人的帮助敌视为施舍?
填补上医院那个窟窿后,我把剩余的资产整合成两份,一份转给罗芬致歉,一份留作生活保障,接着便带陈慕隐匿去了大城市。
大城市里,房租和日常开销都远高于县城,我的学历和年龄不再适用于老本行,便只能褪下束缚十年的旗袍,进了一家制衣厂当流水线工人。
至于陈慕,他一朝正常拖欠下三年苦读,而我在市里一没有学区房的就读名额,二没有人脉插班,就只能先送他进私立从一年级读起。
他现在,偶尔会喊我妈妈,我呢,也会关心他在学校里过得好不好,问问他一天有什么趣事,因此在那张简陋的餐桌上,他几个字几个字地谨慎蹦出,使我们之间像是来回出招,应对出错就要粉身碎骨一样。
难过吗,并不。
我的脑袋里时常还会传来要我“死”一字,为对抗这声音我将自己剖解为机械,不仅反复告诫自己“死”的毫无意义,还设下超过父母的目标,拟订将陈慕抚养长大的程序。
别样的胜利,极其困难的修行。
我灌输我的大脑,“要我死”这几个字顺势成为了显眼的绊脚石,因此每次听见,我都能为了我的目标将其略过,所以,母子亲情什么的,我也一并略过了。
毕竟,我只要他长大来映照我的人生。
多精彩绝伦的关系啊。
世上多数的母子戏码都纠缠在可怖的爱里,而我与陈慕之间发生太多,多到他不愿吐露自己的事我也见惯,只摆出一个严师阵仗,要来检查他的功课。
没办法,我身上仅剩的一点骄傲就是学识,他将写好的作业递给我,我仔细看过,虽然字迹潦草找不出起收,但多数题是对的。
他认得字。
或许特教院里教过一些?我原本怕他到班里什么都不会遭老师偏见,现在想,正常的陈慕似乎拥有一个聪慧的大脑。
想到这,我仿若找到更进一步的谋划。
我不想死,但人总有一死,在我迈步到死亡之前,我想要做我父母没有做过的,即将一个孩子抚养长大,可是,怎样才叫长大?
是像我一样读书毕业结婚,然后碌碌无为,还是倾我所有,托举他到更远的地方,我想,当然是更远的地方了。
市里,省里,或者更远的城市,更繁华、更一等的地方。
我管不得这是我的虚荣心,还是我那淌在血脉里的爱,自那日后,餐桌上的闲聊转为辅导,比起乱找话题延展亲情,陈爱清果然只在教书育人一事上如鱼得水。
由此到年关落雪,陈慕跟上三年级的课业进了新班,写起字变得颇有样子时,我让他执笔写了春节的横批。
陋室生辉,板板正正的字站在洒金的红纸上,给人一副未来可期的错觉。
离开县城的第一个年,我在狭小的出租房里包了饺子,廉价房的缘故,并没有配置电视,陈慕写完作业就到客厅里的窗边,看着天上一朵又一朵的焰花发呆。
平淡生活静如水,而下了锅的饺子一个个浮出水面,就是我们这一年里难得的温馨时光。
我以为所有的日子都可以这样温馨地走过,读书可以,长大可以,谁料全球经济波动影响到三四线小城市,制衣厂关停,陈慕上了初中,几年私立的学费便如滚雪球一般压得我没有喘息。
谁都不能影响我的计划,包括我自己。
陈慕读初一下期时,我白日在新找的厂子做装货工,一天挣两百,晚上又领一些计件活,一晚挣八十,中间有空闲的时间,我还会指导陈慕的作业,他数学大题一直弱项,我给他培养解题思维,刚好省下一笔培训费。
我很拼命,常跟我一起装货的男人想偷懒抽烟,却背地嚼我舌根,说什么女人力气小,雇佣不划算。
男老板听进谗言,我的这份工作只能做满三个月,而三个月,是两万块。交完初二上期的学费和房租水电,两万块只剩四千三百七十四块八毛。
又是一年,陈慕个头快要高过我。
不知是不是混杂了林泽铭基因的缘故,陈慕总在数学物理这一类遇坎,不过语文英语还算拔尖,偏科掉了的分数被拉回一些。
但,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我很少夸奖或批评过陈慕,检查课业也从来是指出问题,并予以解决方法,然而在这个年里,阖家团圆的时刻,我对他说,你为什么一直学不好。
穷疯了吧我。
灿烂焰花依旧在放,餐桌吃食却变凉,陈慕低沉着他的脑袋,反问我道,为什么要读书。
天知道他是嫌苦嫌累还是另有他意,我这台机器决不允许任何人影响计划,包括他。
于是我当即掐灭他的颓丧,“读书有出路,不读书你得一辈子呆在这个出租屋。”
“那有什么不好吗,只要是跟你…”
“不行。”
蛮横如我,听不得他一点否决我计划的解释。
这时他突然调转话题,“那我爸呢?”
怎么,妈不行要找爸?
听到自己养大的孩子要找那个不负责任的家伙,任谁都会火冒三丈,我还好,比较擅长隐忍,只是紧攥拳头压下怒火,冷言道,“他死了,以后别跟我提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