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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丹青 庐江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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庐江镇是个小地方,白墙青瓦,碧河红鱼,长长的一道河贯穿了整座小城。人坐在船上晃悠,手垂下撩拨着水珠。从河那头晃悠到这头,这镇子就算晃悠完了。
地方小,消息传得快,一有个什么动静,顷刻全镇的人都知道了,譬如前阵子,镇上来了个人。
平常也有外乡人来,或是避祸,或是探亲。而这人,是来买画。
日子久了,人们对这人也脸熟,他是个怪人,隔三差五来买画,这人总是扎高马尾,穿一身玉色衣衫,来时会提一壶酒,走时则抱卷画。
有调皮的孩子大着胆套近乎,这人没说话,从怀里掏了块桂花糕递给孩子。
待孩子津津有味尝完糕点,只见河面泛起一圈一圈涟漪,独不见那人踪迹。
萧庆之是个瞎子,据说年幼时发了场高烧,烧好时,他的世界变成了一片黑暗。
说来也怪,他是个瞎子,却画得一手好画,只消摸上一摸,便能仿得半分不差。于是镇上的人总爱找他画,或画门神,或画灶王。
他闲暇时也画,多是画自己的梦。也有达官贵族觉得意境不错,偶尔出个不错的价钱买下,他便靠着卖画为生。
直到他遇见一位奇怪的客人。
这位客人第一次来时,在店里某个角落驻足良久,久到他甚至恍惚,是否是自己听错了?
可下一刻,脚步声朝他走来,他熟稔地拿起一旁的木棍,起身待客:“这位客官想买什么画,店里的画都是统一的价钱,若是要单独画,需要加三文钱。”
“嗯。”那人嗯了一声,萧庆之看不见他,却无来由觉得这人似是个内敛的性子,既然内敛,自然需要他来引导。
于是他指了指覆在眼上的素纱:“客官是新客吧,我这眼睛虽然不能视物,但也算画得不错,你只需把你想要的说与我听便好。”
那人似犹豫了一下,半晌,方才开口:“好。”
萧庆之点了点头,摸索着走到店中的书案边,书案上的一干物什极为齐全,各色颜料之类盛在小巧的陶碗中,边上插了株松枝,倒是别有意趣。
萧庆之展开纸,正要开口询问,却猛地发觉,这客人有好大一会没再说话。
“为何在书案上放松枝?”
那人声音极轻,若非萧庆之耳朵灵敏,便是真的听不清了。
萧庆之笑道:“松木苍翠,枝桠中通外直,针叶又不外展,藏锋敛性,就如君子品行,百折不挠。”
“……”
良久,那人方才启唇:“画吧……”
萧庆之挑眉,觉得这客人十分有意思,他十分体贴地问道:“客官想画什么?”
经了萧庆之的提醒,这人才想起还未说需求,他不大自然地咳了一声,将那分不自在抛到身后。
“画一个人,披发,丹凤眼,身长约九尺,穿身玄色袍子。画吧。”
萧庆之顿了顿:“可有神态或动作?”
那人似认真想了想萧庆之的话:“一只手背身后,至于神情,不必画。”
“好。”萧庆之记下这些要点,一边拿笔,一边朝客人说,“客官明日这个时候来取画便好。”
“嗯。”那人答应得干脆。
夜中下了雨,萧庆之就着烛火,勾勒着画里之人,伴着落在瓦上淅淅沥沥的雨声。那人的模样逐渐在他的脑海中显现出来。
鬼使神差地,他觉着有哪里不对,于是他提笔在嘴角的部分描了描。末了,他将笔搁在砚台上,仿佛就该这样才对。
第二日,雨未停。萧庆之心情不错,抿茶听雨,店里的门扉轻启,携来满室朦胧。
脚步停在门口,许久不曾动作,唯听得水滴声落在地板上。
他没有伞么,他又住哪,这雨下了一宿,他难道也淋了一宿?
萧庆之皱眉:“画好了,客人还不进来么?”
说罢,他遂起身往门口走去,走得愈近,便愈觉潮湿。
那人显而未预料到,只愣愣站着,萧庆之估量了下距离,便拿出块帕子递给他,示意他擦擦水珠。
大抵是混迹市井已久,却从未见过这般人,萧庆之忽地叹了口气:“这位客官,你是外乡人?”
“是。”
“你从哪来?”
“山里。”
“你如何知道的我?”
“……就是知道。”
萧庆之被他的回答逗笑,方才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你若不嫌弃,我这店里还有个空屋,你以后再来买画,就住我这。”
“好。”他说完,又想起什么,补道,“多谢。”
“不客气~”萧庆之唇角勾起,转身往书案走,“来看看画吧。”
他展开画卷,不忘询问:“可有需要补充的地方?”
那人盯着画上的人愣了好一会,低声道:“不必,画得很好。”
他说完,从怀中拿出一锭银子,放到书案上,又将画卷起,小心翼翼抱在怀中。
萧庆之道:“客官,这画不值那么多钱。”
可这人语气认真:“值。”
萧庆之莞尔,没再说甚,他收下银子,十分真诚道:“客官下次再来啊!”
那人已抱了画走到门口,闻言却一顿:“嗯。”
他成了庐江镇的常客,隔三差五,在河边耍水的孩子总能见到这位公子,或是提酒,或是抱画,待个一两日便走。
无人知晓他从哪来,也无人知晓他将往哪去。
萧庆之为他收拾出一间房,于是他来时,便宿在店中。
若逢细雨蒙蒙,萧庆之磨墨作画,他便斟杯酒,坐在窗前,耳闻疏疏雨声,余光瞧着萧庆之,半晌又垂下眼帘,藏起千千心绪。
他们的交流不算多,大都是萧庆之主动开启话题,而他负责附和便好。
只有一回是他先开了口,平日里总爱来讨桂花糕的孩子,今日却不见身影。
萧庆之听罢,嘴角的笑意也慢慢敛去:“那些孩子么,前些日子征兵的来到镇上,他们也被抓去充兵了。”
“按道理来讲我也是个壮丁,只是我这眼睛去了营里反而是个累赘。”
他本是自嘲活跃些略显沉重的气氛。
却听那人郑重道:“不是。”
“什么?”萧庆之一愣,笔尖的墨水滴在完成的画卷上,晕成一团墨色的花簇。
方才画好的画就这么毁了,可萧庆之还没顾得上画。
那人继续道:“你从来不会是累赘。”
这人真是……萧庆之失笑,岔开话题:“这画毁了,我重画一幅给你吧。”
“这幅就行。”他的回答简略却又不容拒绝。
“嗯,那下次来,我给你画两幅如何?”萧庆之道。
他垂眸思索一番,方才点头:“好。”
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战火烧到了庐江镇。
撑船上岸的不再是翩翩公子,而是敌国的士兵,他们手上也不是桂花糕,而是刚用庐江水洗尽的兵器。
他再来时,昔日的庐江镇成为了一座死城。他一愣,手一松,指间勾的一壶酒摔在地上,飘出丝丝缕缕的酒香,却难以掩盖铁锈的血腥味。
他闭上眼调动灵力,这里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睁眼时,他有一瞬茫然,不过一瞬,他敛去那抹异样的心绪,复又跳上船。
那小船悠悠飘着,随着河水飘向远处,他站在船上,渐渐化为一道虚影。
第一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