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人间》有无二

1、梦 三分夕

　　三分夕阳下，十里荒山间，无功疲惫地眨了眨眼，自重生以来他再没睡过一次好觉，好似一闭上眼，师弟疯魔的模样就会出现。
　　重生以来，他做了两次梦。第一次，他梦见师弟披头散发地拿着蘸着辣椒水的长鞭抽着一个手腕有数道划痕的少年，长鞭起起落落，猎猎作响，少年身上新伤覆旧伤已不成人样，师弟下手不见留情，入魔般的行为让人心悸，无功理当觉得害怕，可是师弟的疯狂而又落寞的背影确确实实像钝刀子剜了他的心一下又一下。起落的鞭子逐渐停下，师弟力疲地出了洞口，外头的阳光洒在他身上，可无功觉得师弟身上的阴霾不减反增。无功看着他跌跌撞撞地进屋，缓步跟了上去。只见屋里的木床被千年寒冰制成的床所取代，床上躺着个看不清面容的人，怪异至极。师弟小心翼翼地爬上床，像是怕惊醒床上的男子，小心着蜷进那人的怀里哑着声音说出的话却似惊雷震得无功的心口犯疼：“师兄，对不起，这些药没用……也许，师兄，也许是他的血不够，师兄，等我。”萧眠突然爬起冲出屋子奔向关押着少年的地方。也许是寒冰太冷，也许是散在四周的空药瓶太无奈，无功想冲上前抱住他：“放下吧。”可是，这是梦啊，他碰不到他。
　　第二次，他梦见仙魔大战，遍地尸骸，师弟的灼棠剑的剑尖不断有血滴下随着他的步子蜿蜒了一路，那明媚的双眸变得猩红，俨然一副入魔的模样。“萧眠，连你也要和我作对吗？”风无痕一字一顿。“道衍宗不能动。”萧眠举起剑不让她再上前一步。“他不在了，他的宗门该下去陪他。你难道就不想为他报仇？”风无痕的眉间尽是狠辣。萧眠举剑的手垂下，似被说服了。“二师兄，你是道衍宗的掌门！道衍宗是你跟大师兄的家啊！”金长安不顾身上的剑伤拼着全力喊道，他看出了萧眠虽是入魔但仍存一线理智，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犯下这等罪孽，无论是为了师门还是为了萧眠。风无痕隔空打上一掌，“把祝玦交出，饶你不死。”“祝玦早已死了！”金长安倒下后又颤颤巍巍地起身，“你这样对得起大师兄吗？”师弟脚下一顿，茫然而又痛苦地抱着头，“师兄，我好难受，师兄……”忽而他冲向风无痕，一招“物换星移”直指风无痕的命门。风无痕眼神一厉，竟是直接以攻代守。两人招招致命，却也招招不要命。萧眠更是左臂被削，全身不留一块好肉……
　　无功闭上眼不愿再看，再挣眼时，看见的便是万剑穿心的场面，师弟倒在地上，身上的衣袍已被鲜血染得发黑，“师兄……”轻风吹散这声低喃，正如它对待风无痕一般，吹散了他的生机。
　　他不敢再闭眼，他怕一闭眼就听到那句含着哭腔的呢喃。他已无心赶路，索性靠着树坐下，拿着树枝拨弄着地上的草，心中的思绪确要比拨乱的草还乱。修仙者通常不做梦，若做了，则十有八九是预知梦，算上自己的重生，恐怕梦境就是前世的走向。师弟入魔的契机可能与自己有关，风无痕的入魔契机难道与一个名唤祝玦的人有关……
　　“叮咚，恭喜您已成功绑定送温暖系统，愿我们合作愉快！”
　　无功蓦然抬首，环顾四周，左右分明无人。
　　“宿主您好，我是系统079。是我让您回到了您死前……”079感觉自己突然被戳了一下，震惊地发现自己被无功从神识里揪出来了！他分明记得小说中这个人明明在五年前就道心破碎，他的师尊穷尽一切可能奏效的方法和丹药也无法让眼前人重回曾经天之骄子的模样！
　　无功敛下心绪，又戳了戳眼前的团子，感知到079确实不是这世间的灵，难道自己做的梦与他有关？“在下这几日做的梦是因为阁下吗？”他对自己重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死亡与他而言不过是反哺这个世界罢了，他可以以另一种方式存在，但那声呢喃忽然在脑海中闪过时，他又觉得多了几分庆幸。“什么梦？”079疑问的语气不似作假。梦有天道的气息，而眼前这个团子身上没有，看来是两方人马。不过世事绕不开因果二字，他压下其他情绪，温和地问这个炸毛的团子：“林公子需要在下怎么做呢？”
　　林公子！他头一次被这样称呼！
　　079刚软下去的毛又嗲了起来，没控制住转了个圈圈。
　　“您追捕魔修出事的时候，正好主角也在姚州跟随着当时的领队长老探查魔修的踪迹，没想到中了魔修的计，危难之际主角的师尊道衍宗宗主萧眠在闭关中强行出来寻着神识赶到姚州制服了魔修，主角机缘巧合之下得到了太真珠这一绝世之宝，萧眠让他不要声张怕会招来祸端，一到宗门就变了副面孔将主角囚禁百般折磨并对外声称主角已死于姚州，因着萧眠平常正道直行的做派，无一人怀疑，而后主角被折磨致死，形销骨立，又因地室‘意外’走水，化为灰烬消散于风中。而后仙魔大战爆发，因主角已死，再无人可与魔头风无痕匹敌，邪得以压正，秩序颠倒。您需要做的就是让主角免于这场灾难并改变这个世界的结局。”
　　无功对这个团子说辞到底有几分怀疑，他的说辞像是对梦的补充，但不全对，因为无论如何师弟绝不是夺宝杀人之流。
　　无功继续拨弄这草，已是月上枝梢。079知晓无功需要时间消化，倒也不打扰他。
　　“我的死是不是跟主角有关？”无功信了几分079的说辞，对于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弟除了这种可能无功再想不出别的入魔契机。
　　079见对方愿意搭理自己，高兴得翻了个后空翻。听清他问了什么后，079又马上泄了气：“话本里没写……”
　　话本子？难道是因为未来发生的事脱了轨，才有了我的重生？这难道也是天道的意思？无功闭目养神，聆听天地的啸声，就是不敢让自己入睡。
　　079打开面板重新审视眼前人，打开他的资料卡，确认了无功的修为是筑基！可单看他能把自己从神识海中揪出来，他的修为就不可能只是筑基。难道出bug了？079开启了自检模式。
　　山峰吐出初日，无功睁开了眼，就看到昨天还精神抖擞的毛团子焉了，“林公子，这是怎么了？”“没，没事。我们接下来该干嘛？”079支支吾吾地转移话题，总不能告诉他自己反复自检了一个晚上吧，奇怪了，明明没有bug那为什么他的修为数据不符合实际呢？
　　无功看他差开了话题也不追问，伸手对着面前的虚空做出抚摸的姿势。079正觉得诧异，就见树叶瑟瑟，风在无功的手下具象成了马，这实力，真的只是筑基吗？
　　“我们先去柳郡。”无功翻身上马，无需他控制，这马就缓缓地向前走。“为什么还按前世的轨道走？”079真的不理解，哪个宿主知道了这一切不是火急火燎地想办法做任务？为什么无功还要浪费时间？
　　“柳州两个月后会有洪灾，我们得去通知太守。”风儿轻轻吹起无功的麻衣，无功抚摸了下身下的白马。“你怎么知道？”079扑腾着自己的翅膀，好奇地问道。“天地告诉我的。”对这个答案079并不满意，明显敷衍的答案让它不是很高兴，079索性不扑腾那对小翅膀了，落在了马头。察觉到了毛团子的不满，无功只是笑了笑，递给了它一个果子。079又如同充好电了似的活了过来。
　　一人一马加一团慢慢地走着就走出了深山，前方是城镇不适合骑马，无功拍了拍马头，白马长鸣一声就消散成了风。079看得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