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骸》姜马头

47、迷球破局 意识回

　　意识回笼的过程，伴随着一阵剧烈的眩晕和恶心感，仿佛整个头颅都被塞满了沉重的棉絮，又像是被投入了高速旋转的漩涡，久久无法平息。顾言北闷哼一声，费力地睁开了沉重的眼皮。
　　入眼并非熟悉的学宫景象，而是交错纵横、遮蔽了大部分天光的茂密枝叶。他正仰面躺在一根颇为粗壮的树枝上，后背被粗糙的树皮硌得生疼。阳光透过叶隙，投下斑驳破碎的光点，晃得他眼前发花。
　　他尝试运转体内那清冷皎洁、如月华流淌般的月神之力，意图驱散这令人不适的眩晕，并探查周身环境。然而，意念甫动，丹田气海处传来的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凝滞与死寂！往日里如臂指使、灵动变幻的月华灵力，此刻仿佛被一层无形而坚韧的枷锁牢牢禁锢，任凭他如何催动，都如同石沉大海，激不起半分涟漪！
　　灵力被封印了！
　　这个认知如同冰水浇头，瞬间让顾言北彻底清醒过来，那残留的眩晕感也被强烈的警惕所取代。他猛地坐起身，动作因力量的滞涩而显得有些僵硬，背靠着粗糙的树干，迅速而冷静地审视自身与周遭。
　　身处一片陌生的密林，古木参天，藤蔓缠绕，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腐烂的落叶味，以及各种不知名草木的混合气味，灵气稀薄到近乎于无，与神界截然不同。他身上那件月白长袍沾染了些许尘土和树叶，略有褶皱，但并无明显破损。最重要的是——他的冥华剑不见了！
　　顾言北心中一凛，目光如电，立刻在身处的树冠及下方地面扫视。很快，他发现在更高处的一根枝桠上，那柄通体幽暗、剑鞘镶嵌着细碎月光石的冥华剑，正静静地悬挂在那里，剑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只是被随意地搁置。
　　幸好，剑还在视线之内。
　　他定了定神，感受了一下身体的状态。除了灵力被封带来的虚弱感和些许乏力，并未有其他内外伤。他深吸一口这凡界略显稀薄却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身为月族少主，他自幼接受的教导便是在任何逆境中保持冷静与理智。
　　没有灵力，但他还有一身自幼打磨、不曾懈怠的武艺和轻功！
　　他看准下方一根较粗的树枝，调整呼吸，足尖在身下的树枝上轻轻一点，身形便如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悄无声息地飘落而下，动作依旧带着月族特有的优雅与精准，稳稳落在目标树枝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虽然失去了灵力加持，但这纯粹依靠身体力量与技巧的轻功，依旧远超寻常凡人。
　　他再次借力，身形向上拔起，几个起落间，便轻盈地攀至冥华剑悬挂的高度，伸手将其取下。指尖触碰到那冰凉而熟悉的剑鞘，一股微弱的、仿佛源自灵魂的联系感传来，让他心中稍安。他将冥华剑紧紧握在手中，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实质感，这是他在此陌生境地中，除了自身武艺外，最重要的依仗。
　　他正准备观察一下四周，判断方位，思考如何寻找失散的伙伴，以及应对这灵力被封印的困境时——
　　“救命啊——！有没有人！救救我——！”
　　一个尖锐、充满了惊恐与绝望的女子呼救声，突然从林子的某个方向传来，打破了森林的寂静。而且，那声音正以极快的速度，朝着他所在的方向逼近！
　　顾言北眉头微蹙，立刻屏息凝神，身体如同灵猫般蜷缩，借助茂密的枝叶隐藏身形，目光锐利地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他并非嗜杀冷漠之人，但也绝非滥好心的愚善之辈。在情况未明，自身力量受限的当下，贸然卷入未知的纷争，是极其不智的行为。
　　很快，视线中出现了一个仓皇奔跑的身影。
　　那是一名年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穿着一身料子看起来颇为华贵、但此刻已被树枝刮破多处、沾满泥土污渍的鹅黄色衣裙。她发髻散乱，几缕青丝黏在汗湿的额角和脸颊上，一张小巧的瓜子脸上写满了惊惧与疲惫，嘴唇发白，正一边拼命奔跑，一边不时惊恐地回头张望。
　　而在她身后不远处，足足有十二名身着统一黑色劲装、面蒙黑布、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眼眸的男子，正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猎犬般，紧追不舍！他们步伐迅捷而统一，显然训练有素，手中皆握着明晃晃的钢刀，在斑驳的阳光下反射出森然寒光。
　　那少女慌不择路，一眼便看到了藏身于树冠之中、但因位置关系依然被她瞥见一抹衣角的顾言北。就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她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顾言北的方向冲来，口中凄厉地呼喊：“少侠！少侠救命啊！”
　　话音未落，她已经踉踉跄跄地冲到了顾言北藏身的大树下，几乎是瘫软在地，双手死死抓住树干，仰起那张梨花带雨的小脸，充满哀求地望着上方的顾言北，不断地重复着：“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他们要杀我！”
　　顾言北：“……”
　　他此刻的心情颇为无语。自己才刚刚落地，连方向都没搞清楚，就被迫卷入了一场明显的追杀之中。他看着树下那瑟瑟发抖、哭得凄惨的少女，又看了看那迅速逼近、杀气腾腾的十二名黑衣人，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不会无缘无故地出手救人，尤其是在无法确认这少女是善是恶，以及这些黑衣人身份和目的的情况下。谁知道这是不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陷阱？毕竟，他初来乍到，身份特殊。
　　他轻盈地从树上跃下，落在少女身前不远处，并未立刻出手，而是目光平静地看着她，声音清冷，带着一丝审慎：“姑娘，在下与你素不相识。你为何被这些人追赶？若说不出个合理的缘由，请恕在下无法插手。”
　　那少女见顾言北身形俊朗，气质不凡，即使灵力被封，月族少主的气度依旧难以完全掩盖，手中还握着剑，心中升起一丝希望，连忙语无伦次地解释道：“我……我叫赵昭昭！我……我今天本来在城西的集市上逛着，不知道怎么回事，后颈一痛，就……就被人打晕了！等我醒过来，发现自己在一个颠簸的马车里，手脚都被绑住了！我……我趁他们不注意，好不容易才磨断绳子跳车逃了出来！可……可没跑多远就被他们发现了！他们……他们一直追着我！少侠，我说的都是真的！求你救救我，他们真的会杀了我的！” 她一边说，一边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看起来不似作伪。
　　绑架？顾言北迅速提取着关键信息。一个在集市被绑架的富家小姐？看她的衣着气质，倒也符合。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这些黑衣人便是歹人无疑。
　　他目光扫过那十二名已经逼近至二十步开外、呈扇形包围过来的黑衣人。对方眼神冰冷，步伐沉稳，气息内敛，显然是经过严格训练的好手，而且配合默契。
　　‘一，二，三……十二个。’ 顾言北心中迅速评估着敌我形势。‘灵力被封，仅凭武艺和冥华剑，对付五六个或许不成问题，但十二个训练有素的持刀好手……正面冲突，胜算极低，甚至可能自身难保。’ 他暗自思忖，‘这赵昭昭，到底是惹了什么不该惹的人？出动如此阵仗？’
　　此时，为首的一名黑衣人，目光阴鸷地盯着顾言北，沙哑的声音带着威胁响起：“小子，不想死就滚远点！把这女人交出来，我们可以当没看见你！否则，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
　　顾言北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是一片波澜不惊的淡然。他看了一眼身后吓得浑身发抖、死死抓住他衣角的赵昭昭，瞬间做出了决断。
　　硬拼不明智，走为上策！
　　“得罪了。” 他低喝一声，不等赵昭昭反应，左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抓住了她纤细的胳膊，触手只觉得一片冰凉和颤抖。同时，他足下发力，身形陡然拔起，带着赵昭昭，如同两只大鸟般，向着侧后方树木更为茂密的方向疾掠而去！月族精妙的身法即使没有灵力加持，依旧迅捷无比。
　　“想跑？追！” 那为首的黑衣人冷哼一声，一挥手，十二道黑影如同附骨之疽，立刻紧追而上，他们的轻身功夫竟也丝毫不弱，在这复杂的林地环境中如履平地，紧紧咬在顾言北身后，距离甚至还在逐渐拉近！
　　顾言北心中微沉。他带着一个人，速度受到不小影响，而这些黑衣人的追踪能力远超他的预期。这样下去，迟早会被追上。
　　他带着赵昭昭在一棵大树后落下，暂时避开对方的直线视线。赵昭昭惊魂未定，趴在他背后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束手就擒吧！你们跑不掉！” 黑衣人的声音从不同方向传来，包围圈正在迅速缩小。
　　顾言北大脑飞速运转，目光扫过腰间一个并不起眼的、用某种柔软兽皮缝制的小口袋。那是慕晓雨在学宫时送给他的，里面装着一些她捣鼓出来的、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美其名曰“以备不时之需”。当时他还觉得有些好笑，没想到……
　　他眼中精光一闪，有了！
　　“找到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几分邪魅和计谋得逞意味的弧度，迅速从那个小口袋中摸出了四枚龙眼大小、颜色灰扑扑、毫不起眼的小球。
　　这正是慕晓雨称之为“迷迷球”的小玩意！据她说，里面混合了多种具有强烈迷幻和安神效果的花粉、草籽粉末，以及一些特制的磷粉，用力投掷撞击后，会迅速爆开，产生大量烟雾，同时释放出能让人短时间内陷入昏睡的迷香。当初在学宫，他和慕晓雨没少用这东西捉弄那些喜欢在背后嚼舌根或者故意刁难人的弟子，每次都能让对方在莫名其妙中昏睡过去，醒来后一头雾水，成了他们之间的小秘密。
　　眼看黑衣人已经逼近到十步之内，刀锋的寒意似乎都能感受到。
　　顾言北不再犹豫，看准四个不同的方向，手腕猛地一抖，四枚“迷迷球”如同长了眼睛般，带着细微的破空声，精准地射向冲在最前面的四名黑衣人脚下！
　　“砰砰砰砰！”
　　四声轻微的爆响几乎同时响起！
　　刹那间，四团浓密的、带着奇异甜香的灰色烟雾猛地炸开，迅速弥漫，将附近一片区域都笼罩其中！
　　“小心！烟雾有毒！” 有黑衣人惊呼。
　　“屏住呼吸！” 顾言北立刻对身后的赵昭昭低喝道，同时自己也屏住了气。
　　然而，这迷迷球的效力远超寻常迷烟。那四名首当其冲的黑衣人，刚吸入一丝那甜腻的香气，便觉得头脑一阵强烈的眩晕，眼前景物开始旋转模糊，手脚发软，不过两三息的时间，便“扑通”“扑通”接连倒地，失去了意识。
　　后面的黑衣人见状大惊，连忙后退，试图避开烟雾范围，但已经吸入少许的几人，也开始感到头晕目眩，脚步虚浮。
　　顾言北没想到这慕晓雨捣鼓出来的小玩意儿在凡界效果竟然这么好！他心中一定，趁着烟雾弥漫、对方阵脚大乱的时机，拉起还有些发懵的赵昭昭，低声道：“走！”
　　两人迅速脱离烟雾区域，向着林子更深处潜去。
　　跑出一段距离，确认暂时甩掉了追兵，顾言北停下脚步，松开了抓着赵昭昭的手，准备就此别过。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寻找失散的伙伴，并设法恢复灵力。
　　然而，他刚转过身，衣袖就再次被赵昭昭抓住。
　　“少侠！等等！” 赵昭昭似乎缓过劲来了，脸上惊惧未退，但眼神中却多了一丝别样的神采，她看着顾言北，语气带着恳求，却又隐隐透出一种属于上位者的习惯性姿态，“少侠，你救了我，我……我叫赵昭昭。你……你能不能好人做到底，护送我回家？只要你安全把我送回家，我……我家里人一定会重重酬谢你的！金银财宝，高官厚禄，只要你开口，我定能满足你的一个心愿！”
　　顾言北闻言，眉头微挑，淡漠地看了她一眼，干脆利落地拒绝：“没兴趣。救你只是顺手，你我萍水相逢，就此别过。”
　　赵昭昭似乎没料到他会拒绝得如此干脆，愣了一下，随即那股大小姐的脾气就上来了，她跺了跺脚，有些气恼地说道：“你……你竟敢拒绝本小姐？！你知道我是谁吗？本小姐家世显赫，在这羽国京城，还没几个人敢不给本小姐面子！你要什么，只要这天下有的，我兄长定都能给你弄来！只要你安全带我回家！”
　　羽国京城？顾言北心中一动。他回想起之前钦悠然长老提供的有限信息中，似乎提到过凡界羽国是附近一个颇为强盛的王朝。这赵昭昭口气如此之大，其家族在羽国京城想必势力不小。
　　他陷入了短暂的沉思。‘我现在灵力被封，孤身一人在此陌生世界，如同无头苍蝇。寻找晓雨、宋泽他们，无异于大海捞针，效率极低，且危险重重。眼前这赵昭昭，虽然性子娇蛮，但身份似乎不一般。若真能借助她家族的力量，在羽国境内寻找失散的同伴，岂不是比我自己盲目寻找要快得多？’
　　‘而且，看她这模样，家应该就在这羽国京城，想必也不会太远。护送她一程，换取一个动用当地势力寻人的机会，这笔交易……似乎稳赚不亏。’
　　权衡利弊之后，顾言北心中已然有了决断。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瞥了赵昭昭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勉为其难：“既然如此……我便送你一程。不过，记住你的承诺，我需要你动用人手，帮我寻找几位走散的朋友。”
　　赵昭昭见他答应，顿时喜上眉梢，刚才那点不快瞬间抛到九霄云外，连忙点头：“放心放心！本小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只要你把我安全送回家，找人的事包在我身上！” 她随即又有些狐疑地看着顾言北，“喂，你……你别跟我说，你也是从天而降，落到这片林子里，连出去的路都不知道吧？”
　　顾言北：“……”
　　他还真是从天而降，也确实不知道出路。被赵昭昭一语中的，他面上虽不动声色，心里却有些无语。
　　“你在此稍等，不要走动，我去探探路。” 他懒得与她争辩，丢下这句话，身形一晃，便已施展轻功，跃上旁边一棵大树的顶端，极目远眺，试图分辨出通往人烟之地的方向。
　　林风拂过他月白色的衣袍和墨色的发丝，冥华剑在他手中泛着幽冷的光泽。凡界之旅，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展开了。他并不知道，答应护送这位看似娇蛮的赵家小姐，将会把他卷入羽国京城怎样的一番风云变幻之中。

作者有话说

　　来了各位这一章是顾言北的，猜猜赵昭昭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