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佩流空》魏桑榆

20、第十九章

　　自此以后，雍正有将近半年时间没再踏足这个宫院。我也乐得如此，因为我发现自己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心情面对他。到了仲夏，皇帝要到热河行宫避暑，我的名字也悄然列在了随行名单上。到了热河，我依旧是被安排在一座独立的院子中。只是在一次宴会中远远地看到雍正。
　　一天，我正聚精会神地在院子里作画。忽然身后有人道：“你画的是什么？”
　　我大惊，连忙跪下：“奴婢不知万岁驾到，请皇上恕罪。”
　　“起来吧，是朕不让他们通报的。”他的眼睛没有离开桌子上的画。
　　“奴婢画的是这热河的宫阙。”我尽量不让气氛冷场。
　　“你对建筑也有研究？”
　　“研究算不上，只是兴趣罢了。”
　　“朕带来了一个人，你可能会感兴趣。”说着，他朝身后的太监使了个眼色，那小太监便出去引一人进来了。
　　图南！我这一惊非小，毕竟自年莹莹死后，我就没再见到过外面的人。
　　“姐姐，你…好么？”图南酝酿了半天，出口也只是这句平常的问候。
　　“我…很好。”我纵使有千言万语，出口也只是这么简单一句。
　　“你们姐弟长久不见，就好好聊一聊吧。”雍正起身离去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欣喜地望着图南。
　　“我已经被皇上封为骁骑将军，此次也是随驾出行。”
　　“怎么前些日子没有见到你？”
　　“我…皇上吩咐我去办了一些事情。对了，姐姐，这是爹爹让我带给你的书信。”
　　爹爹？戴名世？我颤抖着接过书信：“他还好么？”
　　“皇恩浩荡，他已经被放出来了。”
　　看着熟悉的字体，我的眼睛不禁湿润了，往事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我把图南拉进屋，他向我讲述了他这些年的军旅生涯，我才发觉他已经是一个城府极深的朝廷重臣了。
　　犹豫再三，我还是开口了：“年府…还好么？”
　　图南一下子滞住了，缓缓地低下头。
　　我的心一缩：“听说他被贬为杭州将军，想必日子不好过吧？”
　　“年羹尧他…”图南吞吞吐吐道。
　　我惊讶于他称呼的改变：“他怎么了？”
　　“年羹尧他目无圣上，结党营私，皇上已经令其…自裁了。”图南终于下定决心告诉了我。
　　脑中轰的一声，我跌坐在椅子里。是的，我曾经对这个人怕过，恨过，但也爱过，思念过。我曾经预料到他会有不好的结局，但怎么也没想到他会死，他会以这种方式从我的生命中消失。
　　“什么时候的事？”我尽量稳住心绪。
　　“就是前些日子。”图南小声说。
　　我没想到雍正竟会以这种方式告诉我年羹尧的死，我冷笑道：“这就是皇上吩咐你去办的事？”
　　“是的。”图南有些不安。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富儿，那我的富儿呢？”
　　“皇上有旨，命年富与年羹尧一同自裁了。”图南犹豫地告诉了我这个噩耗。
　　我只觉得天昏地暗，呆愣在那里，再也说不出话来。
　　图南担忧地看着我：“姐姐，我知道这事对你的打击太大，可是皇命难为，再说年羹尧他实在…”
　　“我知道了，我需要静静，我需要静静…”无视图南后面的解释，我摇摇晃晃地走进了内室。
　　接下来的几天，我又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吃不喝，也不见任何人。图南是每天都来，在窗外祈求我出来走一走。皇后也来过，任她是规劝还是威胁，我都没有理睬。可是那个人一直没有出现。
　　今年的热河之行较往年结束的较早。回京以后我没有被准回宫，而是奉命居住在京郊一座叫“镂月开云”的院子里。可能是远离了那个皇宫，侍女们都说我的气色渐渐好起来了。我也只是微微笑笑，因为只有我知道，我生命的一部分已经永远地消失了。
　　秋天里，我又见到了郎世宁，他说他是奉命来勘察院子的，因为皇上要在这里修一座园林。我没什么事，也就每天陪着他四处查看，测量，商议哪个位置建什么宫殿好。他不愧是学建筑的出身，这么多年来又深受东方文化熏陶，许多规划都让人耳目一新。
　　郎世宁回去复旨后，那个人终于出现了。他来的时候穿了一件月白色长衫，外罩青色马褂，相当随意地坐在了堂屋的椅子上。我上前施礼。侍女奉上茶，然后就和随行的太监们一起退下了。
　　“你似乎清瘦了不少？”他端起茶杯，说着无害的话，似乎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
　　“谢皇上关心。”
　　“郎世宁上呈的规划图朕已经看过了，听说你提出了不少好的建议？”
　　“奴婢才识浅薄，让皇上见笑了。”
　　“你没有什么想对朕说的么？”他放下茶杯，定睛看住我。
　　“奴婢没有。”
　　“没有？哼，朕杀了你的丈夫和儿子，你会不怨恨？”
　　“奴婢不敢。”
　　“不敢？朕看你敢！你连朕都敢拒绝，你什么不敢！”他上前来抬起我的下巴，逼着我与他对视。
　　我依旧是平静无波地看着他。在对视了几秒钟后，他终于放开我。
　　“年羹尧的原配早在数年前就死了，你只是郑慧芳。从今以后，你还将是朕的贵妃。”他不容置疑地宣布道。
　　“皇上！”我毫不迟疑地打断他。
　　“怎么，你还不愿意？”
　　“奴婢不是养在深宫中的女人。”
　　“朕已经容忍了你许久，朕的心意难到你看不到？”
　　“皇上不怕奴婢报仇么？”
　　“哈哈，要置朕于死地的人多了，朕也不怕多你一个！”
　　“奴婢不会随您回宫的。”
　　“也好，朕要在这里修建圆明园，你就住在这里吧。”
　　“你…”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拒绝他。
　　“哼，你就是铁石心肠，朕也要把它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