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7、第 87 章 ...
-
八月麦子分蘖,农户忙于施肥灌水。三两农户趁歇口气的空档聚起树荫下闲聊。
种麦人和种麦人彼此谈说,最爱说的就是地里的庄稼。
种几亩地,都是些甚么庄稼,长得怎么样。到年底能有多少余粮,盼望着年节吃顿好肉喝口好久,再给娃添件新衣裳。
说完庄稼,汉子们谈兴不减,捡起个时兴的话头又谈说起来。
“哎我说,你家开几亩了?”
旁边的人立马知道他问的甚么,脸上带起笑:“还差三两天功夫就够三分地了。”
问话的人马上得意地接茬:“我家开好一亩两分地了。等忙完庄稼就重新选地。”他家兄弟多干活都是一把好手。家里几亩地仅够养活兄弟几个,娶妻生子成了难事。以前跟村人有争执时还要被笑一句盛那么多有甚么用?
现在他爹娘可得意了,生得多就是有用。
就像现在,汉子们不得不下山伺候庄稼,暂时搁置开荒。而他家不同,有的是汉子。现在苦一苦开多几亩地,再养两三年地等到能种小麦时,家里的日子就好过了。
果不其然,他看到其他人脸上露出艳羡的表情。
自七月后,大山村最常谈的就是开荒。以前碰见客气招呼一句吃了吗,现在改成开几亩地了。
不止汉子们爱说,女人们哥儿们也爱说。
话头一开就止不住。
“在山上种地也好,那水流从山上流到山脚,地里要用水旁边就是水渠,多方便啊。”
“是啊。以后不用挑桶灌水可省事了。”
“要是雨水多,肥上几年地我也种些稻谷试试。”
微风吹拂正是舒服的时候,只是勤劳的人们只敢稍散些热气又挑起木桶往河道去。
暮色四合,倦鸟归林,农户回家。
一汉子路过谢家,见谢行蹲在院子门槛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路口。他上前打声招呼,只是谢行没心情理他。
汉子识趣地走开了。
奇怪,早上出门就见人蹲门口,下午回来还蹲在那,不会蹲了一天吧。
也不知道在等甚么人。
村中仅有几户人家在冒炊烟,多半人家已经吃上饭了。汉子连忙加快步伐,不让家中媳妇孩子久等。
最后一缕阳光落下,天空渐渐暗下来。
谢行再也坐不住,他猛地站起身大步流星地往前冲。只是没走两步又兀自定在黑暗中。
他能去哪?
他要去哪?
世界宽广,前路漫漫,浮萍无归途可去。过去多年如今日,他一直在等待,习惯了等待。
姜明去了哪,为甚么不回家,他甚么都不知道。只是他再也没办法坐着等待,尝试着做点甚么平静下来。
谢行闭上眼不辨前路往前走。
“这么晚了,去哪?”黑暗中有人叫住他。姜明踏着夜色走来。
黑暗中,谢行看到模糊的人影轮廓,可他知道那是姜明。原来不知不觉中他已经对他如此的熟稔,仅凭一个模糊的轮廓就认出了人。
“怎么才回来?”谢行上前拉住姜明的手,试图看清他的脸,高兴的还是不高兴的。
可怎么也瞧不清,姜明的声音响起:“与友人相谈甚欢,一时忘了时辰。”
“向日葵好看?”
“好看。”
“聊什么了?”
“听了一耳朵的西洋事,怪是有趣的。”
他们如冷战前一样交谈着,心里却并不为此高兴。
到家,谢行点上蜡烛,昏黄的灯光在风中摇曳。他终于看清了人,还是早上的装扮,出门一日面上不见倦怠,依旧光彩动人。
姜明问:“怎么在外面走?”
“想去接你。”
“你知道我在哪?怎么接?”
谢行摇摇头:“不知道。天黑了怕你有危险。”
姜明失笑,一时间竟不知道要说甚么。连自己去哪都不知道,还想着去接,不知说他有心还是无心。只是看着人蔫头耷脑样,他实在说不出戳心窝子的话。
李小花只说让人着急,让人害怕失去,可下一步呢?
家里冷锅冷灶,不像开过火的样子。姜明又问:“吃饭没?”
“没有。”
“你不会一天没吃饭吧?”
谢行没说话,看他的样子姜明知道人还真一天没吃。
他突然不想继续下去了。说不清因为甚么,也许他也倦了。
“煮碗面吧。”姜明往厨房走去。晚上他也没吃,肚子也饿了。
“我认输。”谢行拉住他。
在姜明的错愕中,谢行俯身拥住他,温热的唇随后落上来。他不再等待。“是我太自以为是了。你说得对,我们都该随心,而我的心早就属于你了。”
谢行勾起唇角自嘲,遇事摇摆不定,犹犹豫豫拿不定主意,总想找到最完美的解法。
人生大事却反其道而行,决意来得无声无息又迅猛。
也许很多年前,他就该如今晚般破釜沉舟。管什么天衣无缝,他就该撸起袖子和谢迎一起干。他再也不想等待别人回家,不想躲在庇佑之下。他要亲自踏上人生的分岔路,管它对与错,他决意闷头往前。
没有人再记得饿肚子的事。
渴爱者得爱,如久旱逢甘霖甜美到早已忘乎所以。
醒来已是日上三更,空了一夜的肚子已经没气力叫唤。喉咙干渴地发疼,姜明一扭头,昨夜搂着他同眠的人已经不在,床头柜上放着碗。
姜明费力支起上半身,伸手一摸碗壁温热,他端起碗一饮而尽。
门被推开,谢行走进来。“醒了?”他问,走近摸了摸姜明的额头,又问:“下面条吃?”
谢行醒来刚烧好热水不久,面条得等人醒来再烫,不然放久了要坨。
两人一对视心里都是甜滋滋的。见姜明点头,谢行转身要走却被人拉住。姜明摇着头贴到人身边,他的声音闷闷地在谢行的腰间响起:“不。我想看着你。想和你一起做点甚么。”
床头柜上还摆着一绺头发,如出一辙的黑亮,只有摸上去才能分辨出那是两个人的头发。一缕细软,一缕粗硬。
经一冬一春的滋养,少年的头发早已不复初见时的干枯发黄,如春草般透出生机。
这是昨夜剪下打结好的,姜明小心地收藏好。
结发为夫夫,恩爱两不疑。
等他收拾好,两人一起出了门。卧房到庖屋短短十几步路,他们要手挽着手,你看着我,我望着你。又是羞涩地避开对方的注视,又是大胆地死盯人瞧,一时间闹不清要看还是不看。
庖屋碗柜里有干面条,谢行抽出一大把,又拿出五六个鸡蛋。他弯腰往碗柜里看,拉出一个小簸箕,里面都是老韭菜。
开着黄白花,隔夜后叶片已经有些发黄。
奇怪,怎么有人送这么老的韭菜。谢行疑惑着又问了出来。
姜明的笑脸一顿,哪有人送韭菜,是他跟孙梅下山时摘的。
“老韭菜怎么了?我就喜欢老韭菜,够辣。”姜明一摸谢行的脸:“老来俏。”
他的眼神得意又带着挑衅,你能拿我怎么样。谢行跟着发笑。肚子空空如也,确实不能拿他怎样。
农户下了山,县衙的农官依旧留在山上。七月时他们还每日与农户同进同出,到了八月干脆在山腰上搭建树屋住在山上,只在每月休沐或有事时才下山。
谢平帮一位老农官跑腿。老农官留在山上,他每天照旧上山。有时也不为了甚么,就是家里有些新鲜小菜特意送去与农官尝尝。
谢平没多高深的学识,但好在管农事也不需要多深的学识。他胜在听话,踏实肯干,老农官对他印象不错。
可他毕竟是靠“走后门”进的班底,嫌弃讨厌他的人也有,更有私底下说他爱拍老农官马屁的。但能拿他怎样呢?人家命好,有个能干又愿意扶持的他堂弟。
山上没甚么事,谢行干脆不上山了。他觉得现在才是他与姜明的蜜月期,正是黏糊的时候,两人也舍不得分开。
于是,每日黏在一起洗衣做饭,看山看水。
走在堤坝上可见江面波光粼粼,像金子在发光。
谢行看山水看麦田,看什么都说美。
“嗯。美。”姜明附和,虽然实在体会不了谢行说的美在哪。他愿意看,喜欢看,他就陪他看。但家门口的风景,他看了十九年,头一次希望那山水争气些,让身边的人看到更多的“美”。
谢行笑了。抬头看江,江面倒映着依偎的两个人影,他眯眼看向少年倒映在江中的模糊轮廓。远眺群山与麦田,最先看到的是自己身边的少年。少年的身后,是希望的田野与群山。
“真好看。”谢行感叹,谁也不知道他在说哪一个。
姜明开始说起年少时的趣事。
“有一回,我饿的实在难受。可山上的野菜怎么也填不饱肚子,怎么吃都是没力气的。刚好那一年干旱,在岸边都能看到河中间的礁石。”姜明指着前面的河道,再远些地方两条河流从山中流出在山脚下汇聚成江:“我实在饿得难受,饿得脑子里只想着吃已经不会思考其他的了。于是大着胆子下河捕鱼。村里人没我胆大,可能没人下过河那鱼傻傻的好抓得很。”
“那段时间我可是吃了不少鱼肉。我从小就能吃鱼,怎么弄都能吃。可谁能想到,吉叔做的鱼还能把我吃吐了。怪不得能把家人吃到看郎中,实在厉害。”
谢行跟着哈哈笑,想起姜明挺着肚子扶着腰在院中小心踱步消食的样子了,还有娇嗔着要吃蛋羹的样子。实在是可爱。
“当时你害怕了吧?”谢行问。
姜明摇头:“饿到只想吃不记得害怕了。后来我想,要是淹死在水中,以后每年涨水时,我要顺着雨水爬回家去,定要勾他们下来陪我。哼哼。”
只是一句玩笑话,却让谢行倍感心疼,气氛消沉下去。
“我可不会亏待自己。不过偷吃难免被王桂花发现,有一回她追打我不但没追上,没把自己摔了。不过我那时有点害怕,晚上没敢回去睡,就在堤坝上过了一夜。我带你去看那处,背着风晚上可暖和了。”
姜明拉着人往前跑。
明明是很悲惨的事,为什么现在想起来却变成了趣事。
姜明想,一定是因为有他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