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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025年1月11号 邪神庙 邪神庙 ...
邪神庙
碎裂的石块,裹挟着山体的愤怒,滚雷般轰然砸下。
人群的尖叫瞬间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坍塌声里。尘土像浑浊的黄龙腾起,浓得呛人,裹着碎石粉末,劈头盖脸砸来。我踉跄着,本能地抱头蹲下,碎石雨点般敲在背脊手臂上,火辣辣的疼。有人在我身后发出短促、尖锐的哀鸣,像被掐断了喉咙的鸟。
“往山上跑!爬过去才安全!”一个嘶哑的声音穿透混乱,带着不容置疑的疯狂。
这违背了所有求生的本能。山下是熟悉的家园,山上……是未知的绝壁。可恐惧烧断了思考的绳索,人群像被驱赶的羊群,在弥漫的尘土和死亡的威胁下,竟真的掉头,手脚并用地朝着崩塌的山顶方向,跌跌撞撞地攀爬。求生的蛮力爆发出来,指甲抠进松动的泥土里,膝盖蹭过尖锐的砾石,耳膜里全是自己粗重如风箱的喘息,还有身后山体持续不断的、沉闷的呻吟。终于,一片狼藉的峰顶被我们踩在脚下,短暂的喘息里,浓重的血腥味钻进鼻孔。我下意识地回头。
是他。
那个刚才还在我身旁的男人,此刻靠在一块突兀的巨石边。一块棱角狰狞的石头深深嵌进了他的额角,像在坚硬的颅骨上凿开了一个丑陋的豁口。暗红的血混着灰白的、像豆腐渣一样的东西,从豁口里缓慢地往外涌,顺着他惨白的脸颊蜿蜒而下,流过下颌,滴滴答答落进他脚边一小滩浑浊的血泥里。他的眼睛半睁着,眼神涣散,空茫地对着铅灰色的天空,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猛地扭开头,不敢再看。
翻过山顶,扑面而来的景象却像一盆冰水,浇灭了劫后余生的那点虚火。眼前是完全陌生的地界。巨大的、方方正正的屠宰场建筑沉默地矗立在左侧,铁皮屋顶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空气中若有若无地飘荡着一股混合着消毒水和陈旧血污的腥气。而更令人悚然的,是屠宰场旁边那座庞大得不可思议的寺庙。朱红的高墙绵延开去,望不到尽头,重重叠叠的琉璃瓦殿顶刺向阴沉的天穹,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无声地散发着某种粘稠的、令人极度不适的气息。
那气息攫住了我。不是香火供奉的檀香,更像是什么东西在深处缓慢腐烂,带着一种阴冷的恶意。寺庙深处,那些高踞在阴影里的神像轮廓……它们似乎在动?极其细微的蠕动,如同错觉,却让我的头皮瞬间炸开。
跑!这个念头像钢针一样刺进脑海。
我转身就逃,一头扎进那迷宫般的朱红高墙和森然殿宇之间。飞檐斗拱投下扭曲的阴影,脚下的青石板路湿滑冰冷。我狂奔着,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每一次拐弯都期望看到通往外界的大门,然而每一次都撞进另一条更幽深、更死寂的回廊。殿宇重重叠叠,像一张巨大的、没有出口的网,将我牢牢困在其中。绝望像冰冷的藤蔓,沿着脚踝向上缠绕。
就在肺快要炸开的当口,视线一角瞥见一座偏殿斑驳的外墙上,贴着一张褪色发黄的纸。是张旅游线路图!粗糙的印刷线条勾勒出寺庙的大致格局,一个醒目的红色箭头指向出口方向。狂喜瞬间压倒了疲惫,我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朝着那箭头所指的方向扑去。沉重的、镶嵌着巨大铜钉的庙门就在前方!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撞开它,沉重的木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外面带着尘土的空气猛地灌了进来。
自由了?然而,眼前只有陌生的、杂乱无章的房屋和歪斜的小巷,如同被顽童打翻的积木。我茫然地站在庙门口粗粝的石阶上,大口喘息,汗水顺着额角滑下,带着盐分,刺痛了眼睛。老家熟悉的轮廓在哪里?那些熟悉的田埂、老槐树、村口磨盘……统统消失了。
必须回去!回那个山脚下的家!这个念头在恐惧的灰烬里燃烧起来。我强迫自己冷静,眯起眼睛,在眼前这片混乱的建筑废墟中拼命搜寻。拆掉的土坯房地基……新砌的红砖院墙……一条被杂草和疯长的构树苗几乎完全吞没的小路痕迹,在几处断壁残垣间若隐若现。是它!小时候偷溜去镇上,为了省时间走的那条野径!
心脏狂跳起来,我拨开半人高的蒿草和带着尖刺的荆棘,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那条几乎被遗忘的兽径往下冲。小路尽头,一道冰冷、高耸的金属护栏像一堵绝望的墙,横亘在面前。高速公路上车辆呼啸而过的声音清晰地传来,却隔着无法逾越的天堑。护栏太高了,光滑冰冷,无处着力。徒劳地攀爬了几下,指甲在金属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最终只能颓然滑落。
希望破灭,沉重的疲惫感瞬间攫住了全身。我靠着冰冷的护栏喘气,带着铁锈和尾气的味道吸进肺里。只能原路返回那片令人窒息的建筑迷宫,再想办法。
就在我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在那些杂乱无章的破败房屋间茫然乱窜时,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从一堵矮墙的阴影里转了出来。
是他。
额角那个可怖的伤口依旧敞开着,血似乎流干了,只留下暗褐色的痂壳和凝固的灰白物质。脸色在昏沉的光线下显得更加惨白,如同刷了一层劣质的白垩。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眼神不再是山顶时的空洞,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专注,牢牢地锁在我身上。
一股寒气顺着脊椎猛地窜上头顶。庙里那股阴冷的、令人作呕的气息似乎又萦绕过来。我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后背撞上粗糙的土墙。
他却没有逼近,只是微微偏了下头,破损的额角对着我,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极其古怪、僵硬的表情。“找路?”他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摩擦着锈蚀的铁皮,带着一种非人的滞涩感。
喉咙发紧,我勉强点了一下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一起。” 他吐出两个字,不是询问,是陈述。随即迈开脚步,方向明确地朝着寺庙那庞大的阴影走去。
身体像被无形的线操控着,恐惧和一种诡异的、想要看清真相的冲动撕扯着我。我最终还是跟了上去,保持着几步远的距离,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朱红的高墙再次吞噬了我们。寺庙内部那种无处不在的、粘稠的压迫感比之前更甚,空气仿佛凝固成了胶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腐朽的味道。殿宇的阴影浓得化不开,那些神像隐匿其中,轮廓模糊,却仿佛有视线穿透黑暗,冰冷地黏在皮肤上。
就在我神经紧绷到极限时,他停在了一座异常宏伟的大殿前。殿内没有点灯,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然而,借着高墙外透进来的、最后一丝惨淡的天光,我看到了一整面墙。
那不是普通的壁画。
是巨大的浮雕。深深刻进墙体,线条粗犷扭曲,带着一种原始而暴烈的力量感。上面“描绘”的,绝非任何我认知中的神明或菩萨。是怪物。难以名状的形态:躯体上堆叠着过多的、纠缠不清的肢体,像畸形的章鱼;头颅扭曲,顶着类似山羊或昆虫的犄角和复眼;獠牙在阴影中闪着森白的光;鳞片和光滑的皮肤诡异地拼合在一起……它们拥挤着,盘踞着,无声地嘶吼着某种超越理解的亵渎。
我的目光被死死钉在那些疯狂扭曲的浮雕上,如同被无形的蛛网捕获。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视觉上遭受的强烈冲击。突然,毫无预兆地,浮雕上那些怪物的眼睛——那些镶嵌在扭曲面孔上的、由暗色石料或彩漆描绘的眼球——齐齐转动了一下。
冰冷的视线,带着实质般的重量,瞬间聚焦在我身上!
浑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冻结,四肢僵硬得无法动弹。巨大的恐惧像冰水灌顶,但在这极致的冰冷中,一个念头却如同淬火的利刃,异常清晰地劈开了所有混沌:是他!一路引我至此!庙里的阴冷……神像的异动……那些浮雕怪物的注视……一切的一切,源头都在他!他不是受伤的同伴,他甚至不是人!他是这邪庙的一部分,或者……是凌驾于其上、更可怕的存在!
就在这时,一只冰冷的手,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猛地抓住了我的手腕。那温度低得不像活物,冻得我一个激灵。
“别怕,”他那沙哑、滞涩的声音贴着我的耳廓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却让我骨髓都在发寒,“我不会让你死的。”
这句话像淬毒的针,刺穿了我最后的侥幸。不会让我死?是了,猫抓老鼠,在玩腻之前,当然不会轻易弄死。我浑身冰冷,牙齿不受控制地微微打颤,巨大的恐惧之下,一个疯狂的念头却骤然成型:必须逃离这里!立刻!不惜一切代价!
“我……我要回家。”我强迫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只是单纯的惊惶和疲惫,带着哭腔,身体微微发抖,“我要回家……求你了……送我出去……” 我甚至尝试着轻轻挣扎了一下,手腕被他冰冷的手指箍得生疼。
他沉默着,那张惨白、额角开裂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没有任何表情。过了几秒,他才缓缓摇头,动作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出不去。所有的路……都封死了。”
“山!”我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孤注一掷的急切,“翻过那座山!翻过去山脚下就是我家!”我紧紧盯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试图在里面找到一丝波动,“我死也要死在那里!死在我从小长大的地方!我不怕!”
“山……”他低低地重复着这个字,破损的额角似乎微微抽动了一下。那双深潭般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涟漪,像是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他长久地凝视着我,那目光仿佛要穿透我的皮囊,看到灵魂深处某种他感兴趣的东西。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流逝。
“好。”他终于吐出一个字,干涩而短促。那冰冷的、如同铁箍般的手指稍稍松开了些力道,却并未完全放开。“我跟你走。” 他补充道,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成了!我强压下几乎要冲破喉咙的狂喜,用力点头:“走!马上走!” 只要离开这座邪庙,离开他力量盘踞的巢穴,回到我熟悉的山林……总有机会甩掉这个怪物!总比困在这里,如同砧板上的鱼肉要好一万倍!
夜幕以惊人的速度垂落,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墨汁。仅有的微光来自天际一弯细弱的新月,吝啬地洒下一点惨淡的银辉,勉强勾勒出脚下崎岖山路的模糊轮廓,却将远处的山石林木都融化成一片片扭曲、蠢动的巨大黑影。寒风在山谷间穿梭,发出呜咽般的呼啸,卷起枯叶和尘土。
他走在我身侧,距离很近。那只冰冷的手再次伸过来,准确地扣住了我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掌控感。“走大路。”他沙哑的声音在风声中断断续续,“稳。”
稳?稳着把我带进他的陷阱吗?我心里冷笑,面上却做出焦急而固执的样子,用力摇头,指向旁边一片被浓密灌木和乱石堆完全遮蔽的陡坡:“不行!大路肯定被堵死了!我记得这里,有条小路!抄近道,更快!”我语速极快,带着一种急切的笃信,“我小时候常走!就在这后面!”
我必须走小路!只有在那狭窄、隐蔽、岔道丛生的野径里,我才有一线机会摆脱他!
他没有立刻反驳,只是用那双深潭似的眼睛在昏暗中审视着我,目光沉静得可怕。那沉默像冰冷的石头,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就在我以为他要强行把我拉回大路时,他却缓缓松开了手,退开一小步,做了一个极其简单的手势,示意我自己去找。
没有拒绝,但也没有支持。这种态度比直接的反对更让我心头发毛。他站在几步开外的阴影里,如同一尊冰冷的石像,沉默地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我知道他在看,像观察实验箱里徒劳挣扎的虫子。
我扑向那片陡坡,不顾荆棘和带刺的灌木在手臂上划开一道道火辣辣的血痕。双手疯狂地扒拉着纠缠的藤蔓,双脚在湿滑的碎石和松软的腐殖土上试探、踩踏。没有路!记忆中小路入口的位置,只有一堆坍塌下来的巨大山石和泥土,像一座新垒的坟茔。更骇人的是,在塌方的边缘,借着惨淡的月光,我赫然看到半截朽烂发黑的棺材板子支棱出来,像某种不祥的獠牙。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是他干的!肯定是他!无声无息地封死了我唯一的希望!他根本不需要强硬拒绝,只需要在旁边看着,然后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随手抹去我的生路。
绝望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来。难道真的只能跟他走那条注定通向未知恐怖的大路?不!绝不!我像一头困兽,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吼,更加疯狂地在塌方区域边缘搜寻,手指被尖锐的石块割破也浑然不觉。视线如同探照灯,扫过每一寸可疑的阴影。终于!在靠近一丛根系虬结的老树根部,几块巨大的落石堆叠出一个极不稳定的、仅容一人勉强钻过的缝隙!
“找到了!”我猛地回头,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尖锐变形,指向那个黑黢黢的缝隙,“这里!能爬上去!肯定是那条路!”
昏暗中,他脸上似乎再次浮现出那种僵硬古怪的“笑容”,嘴角的弧度拉扯着额角凝固的血痂,显得异常诡异。“好。”他依旧只吐出一个字,声音里听不出丝毫喜悦。
那缝隙狭窄得令人窒息,充满了土腥味和朽木腐烂的气息。我几乎是手脚并用地钻进去,粗糙冰冷的石壁摩擦着身体。缝隙后面,所谓的“小路”早已名存实亡,被疯狂滋生的荆棘、茂密的蕨类植物和横七竖八的枯枝彻底覆盖。每一步都像在密不透风的绿色牢笼里挣扎。我不得不奋力挥动双臂,用尽力气拨开、折断那些坚韧的枝条,尖锐的木刺深深扎进手掌,火辣辣地疼。脚下是厚厚的腐叶层,湿滑松软,每一步都深陷下去,再艰难地拔出来,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每一步都伴随着剧烈的心跳,每一次枝叶刮擦的声音都像在暴露我的位置。
他一直紧跟在后面,距离近得我能清晰地听到他那非人的、极其缓慢而悠长的呼吸声,冰冷的气息仿佛就喷在我的后颈上。太近了!近得让我头皮发麻,全身的汗毛都倒竖起来。他怀疑了!他一定在等我露出破绽!
恐惧像藤蔓一样勒紧心脏。必须做点什么!必须让他放松警惕!
“咳…”我干咳一声,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一边奋力扒开一丛挡路的带刺野蔷薇,一边头也不回地问,“那个……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啊?在村里?” 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显得异常突兀。
身后沉默了几秒,只有枝叶被拨开的窸窣声。然后,他那沙哑滞涩的声音才慢悠悠地响起,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玩味:“见过。你猜?”
猜?猜你祖宗!我心中怒骂,嘴上却只能干巴巴地哈哈了两声,笑声干涩得如同夜枭哀鸣:“哈哈,真见过啊?我……我没什么印象了……”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破喉咙。
“是啊,” 他的声音贴得更近了,冰冷的吐息拂过我的耳廓,“认识很久了。很熟。只是……你忘了。”
忘了?怎么会忘?我敢用命赌咒,我绝对、绝对不认识这张脸!一股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头顶,激得我全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难道是我上辈子,或者祖上,欠了他什么血债?他是来索命的厉鬼?!
“是……是吗?” 我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努力维持着扒开荆棘的动作,“很熟的话……怎么会……忘呢?”
身后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紧接着,他那冰冷的声音贴着我的后颈响起,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非人的冰冷恶意:
“是啊……怎么会忘呢?”
“卧槽!” 一声惊惧到极点的低骂脱口而出。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恐惧攫住了我,几乎让我当场瘫软下去。我猛地加快了手上的动作,近乎疯狂地撕扯着前方的障碍,只想离身后那个东西远一点,再远一点!
然而,更深的恐惧随之而来。明明这座山并不高,按照记忆和脚程,早该到顶了。可眼前依旧是无穷无尽的、在黑暗中张牙舞爪的密林和陡坡。时间感完全错乱,仿佛陷入了永无止境的循环。汗水浸透了后背,又被山风吹得冰凉,紧贴在皮肤上。手臂早已麻木,只剩下机械的挥舞。
就在这时——
“咔嚓!”
一道惨白刺目的电光撕裂了墨黑的夜空,将整座山林映照得如同白昼!紧接着,一声震耳欲聋的炸雷在头顶轰然爆开,大地都在颤抖!巨大的声浪冲击着耳膜,带来短暂的嗡鸣。几乎是同时,豆大的、冰冷的雨点如同天河倾泻,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瞬间就将我全身浇透。
我猛地抬头,借着那瞬间的、刺破黑暗的强光,拼命寻找熟悉的参照物——那棵歪脖子老松!那块形似卧牛的大青石!目光疯狂扫视!
看到了!
就在前方不远!树木陡然变得低矮稀疏,透过摇曳的、被风雨撕扯的树影,能看到山顶那片熟悉的、相对平坦的开阔地!长满了低矮的灌木丛和茂密的野草,几乎没有可以藏身的高大遮蔽!
心脏骤然沉到谷底。到了!就是现在!这风雨交加、电闪雷鸣的混乱山顶,是唯一的机会!错过了这里,一旦开始下山,进入林木更茂密的地带,或者被他重新抓住……那就彻底完了!
冰冷的雨水如同瀑布般兜头浇下,眼睛被刺得生疼,几乎无法睁开。脚下的“路”在暴雨的冲刷下瞬间变成了浑浊的泥浆河,裹挟着碎石和枯枝烂叶,急速地向下流淌。每一步都像踩在涂满油的斜坡上,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下滑坠。
“小心。” 冰冷的手再次伸过来,铁钳般抓住了我的手臂,稳住了我差点摔倒的身体。那冰冷的触感透过湿透的衣袖,直刺骨髓。
不能让他扶!绝对不能!一旦被他抓住,就再也甩不掉了!
我们互相搀扶着,或者更确切地说,是被他强行支撑着,在泥泞和急流中艰难跋涉。每一步都耗尽力气,冰冷的雨水灌进领口,带走仅存的体温。终于,一片相对开阔的、湿漉漉的草地出现在脚下——山顶到了!狂风裹着暴雨,毫无遮挡地抽打在身上,几乎让人站立不稳。
就是现在!
“啊——!” 我猛地发出一声短促的、充满惊恐的尖叫,同时身体狠狠地向后一挣,用尽全身力气甩脱了他冰冷的手掌!借着脚下泥泞的滑溜,我顺势就势,整个人猛地向后一坐!
屁股重重砸进冰冷的泥水里,巨大的惯性带着我,顺着山顶草坡上汇聚起来的、湍急浑浊的水流,急速地向下滑去!泥水、碎石、草屑疯狂地拍打在脸上身上,视线一片模糊。这个“摔倒”假得连我自己都觉得可笑,他绝对看穿了!但管不了那么多了!
下滑的速度越来越快,风声和雨声在耳边呼啸。我拼命扭过头,在颠簸和模糊的雨幕中,睁大眼睛,死死地望向山顶那个即将被黑暗吞没的身影。
他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惨白的闪电再次撕开夜幕,瞬间照亮了整个山顶。那一刹那的光明,清晰地映照出他的身影。
他就站在那里,孤零零地立在狂风暴雨的山巅,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他惨白的脸,冲刷着他额角那个凝固着血与脑浆的可怖伤口。他微微低着头,目光穿透层层雨幕,精准地落在我身上。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追赶的急切,也没有丝毫被欺骗的错愕。
他在笑。
一个极其清晰、极其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柔?或者说,是某种洞悉一切、掌控一切后的悲悯?的弧度,凝固在他惨白的嘴角。
那笑容像一根冰冷的钢针,瞬间刺穿了我的心脏!巨大的、难以承受的悲伤和愧疚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冲垮了所有恐惧构筑的堤坝!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混合着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脸颊。眼睛被刺激得剧痛无比,视野一片模糊。
是我错了吗?
或许他……真的只是想帮我?从山崩时挡在我身后,到庙里拉住我,再到这风雨泥泞中一次次扶住我……他从未真正伤害过我!也许那些所谓的“异象”、“封路”……只是我恐惧过度产生的幻觉?也许他只是个不幸被砸坏了脑袋、记忆错乱的可怜人?而我,却把他当成了怪物,处心积虑地欺骗、利用、抛弃……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愧疚的浪潮几乎要将我淹没。
不!另一个声音在脑海深处尖叫,冰冷而残酷。看看他的眼睛!看看山顶那个笑!他现在没害你,只是因为这场“游戏”还没结束!他还在享受猫捉老鼠的乐趣!等他玩腻了呢?等他觉得无趣了呢?你还活着吗?!
两种情绪在胸腔里激烈地绞杀着,撕心裂肺。眼泪流得更凶,混合着雨水,咸涩而冰冷。但下滑的速度没有丝毫减缓。身体在湿滑的草坡和泥泞中颠簸、翻滚,离山顶那个孤独的身影越来越远,他的轮廓在暴雨和黑暗中迅速模糊,最终完全消失。
再见了。对不起。我在心里无声地嘶喊,不知是对他,还是对自己。
下滑的势头终于在山腰一片相对平缓的坡地止住。我浑身泥泞,狼狈不堪地爬起来,冰冷的雨水浇得我瑟瑟发抖,手脚早已冻得麻木。但山顶那个凝固的笑容和心中撕裂般的愧疚感,像鞭子一样抽打着我,让我不敢有丝毫停留。
跑!离开这座山!回家!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冲下山坡,跌跌撞撞地闯入山脚下那片熟悉的村落。然而,整个村子死寂得如同巨大的坟场。暴雨中,没有一扇窗户透出光亮,没有一声犬吠,只有雨水敲打瓦片和地面的单调轰鸣。黑暗浓得化不开,吞噬了所有熟悉的轮廓。
沿着唯一一条通向村外的、坑洼不平的土路,我拖着灌了铅的双腿,在泥泞中跋涉。寒冷和极度的疲惫像两条冰冷的毒蛇,缠绕着我的四肢百骸。每一步都沉重无比,肺叶火烧火燎。不知走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分钟,却感觉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就在我摇摇欲坠,几乎要栽倒在泥水里时——
两道刺目的光柱穿透厚重的雨幕,如同利剑般劈开了前方的黑暗!是车灯!一辆巨大的、如同钢铁怪兽般的重型货车,正轰鸣着从雨幕深处驶来!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所有疲惫!我猛地冲到路中央,不顾一切地挥舞着手臂,嘶声力竭地大喊:“停车!停车!捎我一程!求你了!”
刺耳的刹车声划破雨夜!巨大的车头带着一股湿冷的铁腥味,险险地停在我身前不到半米的地方。驾驶室的门“哐当”一声推开,一个满脸络腮胡、神情惊愕的司机探出头来,声音洪亮地盖过雨声:“不要命啦!这鬼天气还在外面跑!你家在哪儿?”
“就前面!沿着这条路开!不远了!半小时就到!”我指着前方,语无伦次,牙齿冻得咯咯作响。
“上来!”司机吼了一声,拉开车门。
我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进了副驾驶。驾驶室里弥漫着浓重的烟味和机油味,却带着令人感激的暖意。引擎再次轰鸣,巨大的车轮碾过泥泞,车身微微摇晃着前行。窗外是无边的黑暗和倾盆大雨。
“妈的,这破路,这鬼天气……”司机低声咒骂着,专注地盯着前方被雨刮器疯狂刮扫、依旧模糊不清的道路。
身体一点点回暖,紧绷的神经也稍稍松弛。家……快到家了……只要离开这鬼地方……不知过了多久,前方雨幕中,隐约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晕。是一个小小的、熟悉的乡村小卖部窗口透出的灯光!昏黄的灯光下,影影绰绰地聚着几个人影,似乎在激烈地争论着什么,还夹杂着拍打桌子的声音。这么晚还在打牌?念头一闪而过。
货车继续前行,拐过一个积水的弯道,开始下坡。雨刮器徒劳地左右摇摆,视线依旧模糊。就在下坡即将结束时,对面车道上,两道同样刺目的车灯毫无预兆地亮起!一辆速度很快的小轿车,正歪歪扭扭地朝着我们冲来!
“操!” 司机发出一声惊怒的咒骂,几乎是本能地猛打方向盘!
巨大的货车车身在湿滑的路面上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失去控制的侧滑!轮胎疯狂摩擦着地面,却无法抵消巨大的惯性!整个世界瞬间倾斜、旋转!
我的身体被惯性狠狠甩向车门,脑袋“咚”地一声撞在冰冷的车窗上。眩晕和剧痛中,我下意识地扑向方向盘,试图去抢夺控制权,喉咙里发出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惊恐到极致的尖叫:“不——!!!”
尖叫声还在狭小的驾驶室里回荡,视线却仿佛被强行撕裂!
一半的我,依旧在失控的货车驾驶室里,感受着巨大的离心力,看着挡风玻璃外失控旋转的黑暗世界。
另一半的我……
却清晰地看到,在货车失控撞去的方向,就在那积水的下坡路尽头,一群惊慌失措、浑身湿透的孩子正从路边的陡坡上连滚带爬地冲下来!他们显然被突如其来的车辆吓傻了,呆呆地站在路中央,如同待宰的羔羊。
而那群孩子的正中央,那个穿着熟悉的蓝色旧外套、脸上布满泥点、因为极度恐惧而睁大眼睛、嘴巴张成一个绝望黑洞的男孩……
是我自己。
时间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砰——!!!”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脏停跳的巨响!
不是金属撞击声,是沉重的、柔软的血肉之躯被钢铁怪兽狠狠撞飞、撕裂的声音!
我看到了……不,是我感受到了!
巨大的、难以想象的冲击力如同攻城锤,狠狠撞在“我”的胸口、腰腹!骨骼碎裂的脆响清晰得如同在耳边炸开!身体瞬间失去了所有重量,被抛向了冰冷的、被雨水浸透的空中!视野疯狂地旋转、颠倒,雨水混合着血水模糊了天空和大地。耳边是呼啸而过的、尖锐到刺破耳膜的风声,还有自己那微弱得如同叹息的、被剧痛碾碎的呼吸声。
滞空。短暂的、诡异的滞空感。仿佛灵魂已经脱离了那具支离破碎的躯壳,悬浮在冰冷的雨夜中,冷漠地俯视着下方惨烈的景象。
然后,是沉重到足以震碎灵魂的落地。
“噗嗤——”
身体砸进冰冷的、泥泞不堪的路面,如同一个破败的、被丢弃的布娃娃。剧痛如同海啸,瞬间淹没了所有的意识。黑暗温柔而冰冷地拥抱上来。
意识沉沦的最后一瞬,穿透冰冷的雨水和死亡的帷幕,我仿佛再次看到了那座暴雨倾盆的山巅。
他依旧站在那里。
孤高的身影在风雨中纹丝不动,额角的伤口在黑暗里只是一个模糊的阴影。那张惨白的脸上,那个清晰而平静的、洞悉一切的、带着悲悯或是嘲弄的……
微笑。
永恒地凝固在意识湮灭的尽头。
原来如此。
山崩的那一日,当落石滚下的瞬间,命运的车轮就已经偏离了轨道。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奔跑,所有的欺骗与猜疑,所有的恐惧与愧疚……不过是在一个早已写定的、冰冷的死亡圆环里徒劳地打转。
我翻山越岭,我逃离邪庙,我在雨夜甩开他冰凉的手,我滑向山下,我坐上那辆货车……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为了亲手、精准地、无可避免地……
撞死自己。
轮回的终点,不是家,是冰冷的车轮下,那具穿着蓝色旧外套的、幼小的、破碎的躯体。
原来,我从未真正逃离那座山。
2025年1月11号。真是一个悲伤的梦,我从头难过到尾,醒了还难过了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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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2025年1月11号 邪神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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