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2024年11月29日 找东西 找东西 ...

  •   我永远丢失的东西

      我永远丢失的东西

      我醒来时,胸腔里残留着一种剧烈灼烧的痛感,仿佛被生生剜去一块血肉。那件丢失的东西,它的形状和名字模糊在记忆的迷雾里,可它存在的重量却沉甸甸压着我每一根骨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窒息的痛楚。我必须找到它,除此之外,万事万物都失去了意义。

      故乡的山峦在车窗外起伏,熟悉的轮廓勾不起丝毫温情。我弃车徒步上山,沿着童年那条几乎被荒草吞没的小径向上攀爬。山路沉默着,只有我急促的喘息和脚下碎石滚落的声音,像某种不祥的倒计时。目光如筛子,一遍遍滤过每一寸泥土、每一丛草根、每一块岩石的罅隙——没有,什么都没有。那重要的东西,如同蒸发在空气里,只留下一个吞噬一切的空洞。恐慌如同冰冷的水,渐渐漫过脚踝、膝盖、腰腹……我越爬越快,近乎在荆棘和乱石间奔逃,仿佛速度能甩开这如影随形的失去感。

      终于,山顶的风带着一股湿冷的泥土气息迎面扑来。眼前赫然是那座沉默的合葬墓,两块粗粝的石碑相依而立,刻痕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墓前,一个佝偻的身影正在缓慢地清理着几近枯萎的野草。

      “找东西?”他直起腰,声音干涩得像枯叶摩擦。

      “是,”我的声音急切得变了调,“很重要的东西……丢了。”

      他浑浊的眼睛在我焦灼的脸上停留片刻,目光又投向山下。“站这儿,能把你家院子看得真真儿的。”他顿了顿,枯枝般的手指指向山下那隐约的屋顶,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有些东西啊,丢了就丢了,埋了就是埋了。找回来,未必是福气。”

      他后面似乎还说了什么,被山顶呜咽的风撕扯得破碎不堪,只余下空洞的回响。我心里那团寻找的火烧得更旺了,他的话语非但没能浇熄,反而像泼了油。我向他胡乱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投向更远的山脊和密林,那里仿佛有微弱的召唤。我必须继续找,不能停。

      下山的路似乎比上山时更加陡峭难行。我心急如焚,脚步踉跄,眼睛只顾着扫视草丛和石缝,直到一个魁梧的身影突兀地横亘在小路中央,像一座骤然拔地而起的山崖,挡住了所有去路和光。

      是父亲。

      他铁青着脸,腮帮的肌肉绷得死紧,眼神里翻腾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暴怒和更深的、近乎恐惧的东西。“跟我回去!”他低吼,那声音沉得像从地底挤出来。

      “不行!我得去找……”话没说完,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攫住我的胳膊,粗糙的手指像铁钳般深深陷入皮肉。我挣扎着,踢打着,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嘶喊。父亲沉默得可怕,只用绝对的力量压制着我一切徒劳的反抗,那力量带着不容置疑的蛮横和一种绝望的狠劲,将我一路拖拽回山下的老屋。院门在身后沉重地关上,落锁的声音像铡刀落下——咔嚓!

      那间堆放杂物的小屋成了我的囚笼。陈旧农具和蒙尘杂物的阴影里,只有门缝透进的一线天光,切割着窒息的黑暗。我扑到门板上,指甲徒劳地刮着粗糙的木纹,声音嘶哑得如同泣血:“爸!求求你开门!放我出去!我得去找它!它不能丢啊!”门外是死一样的沉寂,只有父亲粗重压抑的呼吸声贴在门板另一边,沉重得像钝器击打。

      那团寻找的火在胸膛里彻底失控,灼烧着五脏六腑,烧毁了所有理智。找不到它,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绝望如同沸腾的岩浆冲垮了堤坝。我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扇在自己脸上!

      “啪!”清脆的炸响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脸颊瞬间火烧火燎,嘴里弥漫开一股腥甜的铁锈味。

      “啪!啪!啪!”一下,又一下,机械而疯狂。耳光声在黑暗中连续爆开,像一串绝望的爆竹。视线开始模糊,耳鸣嗡嗡作响,可这皮肉的痛楚奇异地暂时盖过了心底那个巨大空洞的噬咬。

      “开门!让我去找它!求你——”我的哭喊和耳光声混在一起,撕心裂肺。

      门外的沉默终于被打破,传来父亲一声痛苦压抑的低吼,像受伤野兽的呜咽。紧接着,锁孔传来钥匙慌乱捅入、转动的声音——那扇沉重的门猛地被从外面拉开!

      门外父亲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扭曲变形,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我红肿流血的脸颊,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剧痛和瞬间的崩溃。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整个人僵在那里,被眼前自戕的景象钉在了原地。

      就是现在!

      我用尽最后一丝爆发力,像颗炮弹般从他身侧那因震惊而敞开的缝隙里猛地撞了出去!肩膀狠狠撞在他结实的肋下,他踉跄着闷哼一声。我头也不回,赤着脚,像一道被狂风卷走的影子,跌跌撞撞地冲出院子,重新扑向那座沉默的大山。

      身后传来父亲撕裂般的吼叫,如同困兽最后的悲鸣,追着我的背影,充满了无法挽回的惊惧和痛楚。但那声音迅速被山风和身后渐远的距离扯碎、抛散。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燃烧:找回来!把它找回来!

      我发疯般冲回山顶。暮色四合,山风变得凄厉。我像一头失明的困兽,在那座沉默的合葬墓周围疯狂地转圈,双手在冰冷的泥土、粗糙的墓碑和茂密的草丛中绝望地抓挠、翻找。指甲劈裂了,指尖渗出血,混着冰凉的泥土。没有,哪里都没有!那个东西,那个支撑着我全部呼吸的东西,如同彻底融入了这沉沉的暮色,消失得无影无踪。

      “啊——!!!”

      一声非人的嚎叫终于冲破喉咙,带着血腥味,在山顶空旷的暮色里炸开,撞上冰冷的石碑又被狠狠弹回。声音里所有的力气瞬间被抽空,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我双膝一软,重重地砸在墓前冰冷潮湿的泥地上。额头抵着粗糙的墓碑,那冰冷的触感直刺骨髓。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从灵魂深处蔓延开来的、彻底的空洞和崩塌。眼泪终于汹涌而出,大颗大颗砸在身下的泥土里,无声无息地洇开深色的痕迹。

      风,不知何时变得异常猛烈,卷起尘土和枯叶,在山顶呜咽盘旋,发出哨子般的尖啸。它扫过我的脊背,钻进我单薄的衣衫,像无数冰冷的针。它掠过墓旁那棵虬曲的老松,松针剧烈地摇晃,发出沙沙的、如同叹息又如同低语的声音,连绵不断,充斥了整个昏暗的天地。

      我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向山下。老屋的轮廓在渐浓的暮霭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剪影,像一块被随意丢弃的黑色石头。院门似乎开着,一个小小的、佝偻的身影僵立在门口,面朝着山顶的方向,凝固成一个绝望而渺小的黑点。他离我那么远,远得只剩下一个轮廓;那山顶的风声却离我那么近,近得如同在耳畔轰鸣嘶吼。

      风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急,仿佛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宣告。它在耳边盘旋、呼啸、推搡,一遍遍冲刷着山顶的泥土和石碑,也冲刷着我空洞的躯壳。忽然间,一个念头,如同风中一粒冰冷的尘埃,被这狂暴的气流硬生生吹进了我意识的缝隙:

      那东西……会不会早已被这山间的风,无形的手,卷走了?卷到目力所不能及的天边,卷到时间也无法溯洄的深处,卷到了……一个我永远、永远也无法抵达的地方?

      这个念头落下的瞬间,身体里最后一点支撑的力气也消失了。我瘫软在墓前冰冷的泥土上,脸贴着地面,泥土的腥气和草根的苦涩直冲鼻腔。风依旧在头顶尖啸,卷着沙砾抽打我的后颈,像一场无休无止的鞭笞。

      老屋门口那个凝固的黑点,在昏沉的暮色里,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然而太远了,远得像隔着一生那么漫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2024年11月29日 找东西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