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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有蟒出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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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无珏!!!”
沈恃不知何时重新跃上了马背,踏出陵城的废墟,手中长剑指向她,放声大笑:
“你以为我们退守陵城,是怕了你吗?错了!这其实是我的计划!你这傲慢的家伙,不要小看了我们的羁绊啊!”
他将剑锋转向天际,笑声得意癫狂:“睁大眼睛看看天上吧!讨北大元帅纵有多少不败威名,今日要败在我这个小男子手里了!”
后方车驾内,宣良探出身子,对侍立车旁的朝权低语:“不必等燕无珏毙命,立即杀了这傻根男们。”
朝权胸口起伏,额头暴起青筋:“蠢货……”
燕无珏见到什么脏事也不讶异了,几个人开着拽天拽地的金手指,对普通人的她指指点点,努力杀她证道,莫名其妙的。
陵城遭了敌军屠城,民众的尸体挂在树枝头啊,烧焦的房梁下啊,就这么证明自己的实力。
她叹了声气,淡淡地劝道:“别作弊了。”
沈恃乐不可支,拍了一下大腿,“什么时候了,还端着你那盛京主考官的架子?我作弊了,你能拿我怎么办?取消我的资格?将我赶出考场?”
燕无珏举臂握拳,命令士兵:“一部、三部,撤,其余人随本王迎敌。”
“想走?!”沈恃娇喝道,“全都给我上,一个人也不许放跑!”
燕无珏率领轻骑兵,为多数人打掩护,森严的军阵即刻分流,左翼与后翼的士兵退去。
这颗石头会将陵城夷为平地,照她的坏运气,可能瀚澜也被波及,撤退的士兵未必能安然无恙,不知道要跑多远能避开天灾范围。
打一盘散沙的夷兵,是必胜的局面,因无故的天灾扭转了,众将士的心里相当憋屈,她们已知自己的命运,憋着这口气杀敌,只会更勇猛。
沈恃生怕仇人跑路了,冲出零零散散的夷兵,一马当先截击燕无珏。
燕无珏出枪变换枪杆,勾住措手不及的男人,拖到自己的马上,大手凶狠扼住喉咙。
他如同被孤狼叼跑的小羊崽子,纯洁的脸蛋骤现惊惶,无助地蹬着四肢,挨不到地面,疾驰的骓几乎将他的身体拖成平行。
沈恃艰难地骂了些什么,声音细如呜咽,渐渐被掐断了,她随手将断气的尸体扔到马蹄下。
来来往往的马蹄踩踏尸体,踩得血肉淋漓,生病的夷兵仿佛闻到最鲜美的肉,流着口水围来撕咬尸体。
燕无珏抽空望了眼天空,黑点已成暗红的流线,越来越大,隐隐听见穿破风声的呼啸。
她摇了摇头,勒马后撤,而这时朝权连斩十人,杀至她面前,燕无珏枪挑龙傲天的尸块甩向她面门,走得是义无反顾。
“燕无珏!你要当逃兵吗?!”
“激我的话术再练两年吧。”
“燕无珏,你回头看看!”策马急追的朝权吼道,“你的战术太烂了!你送的人逃不掉,你留的人白白耗死!”
重甲战马闯如山河倾塌,蛮横到直撞向她,燕无珏的骓马灵性侧避,使旁侧的重骑兵与她对撞,朝权在马儿被撞倒下之时,腾身翻起,挥剑砍向骑兵。
燕无珏在骑兵后面偷袭两枪,把朝权惹出了火,溜达到别的地方去,没有恋战的意思。
朝权横剑连人带马硬砍,骑兵下腰躲避,一杆银枪从她身后伸出来,燕无珏飞扑换马,银枪狠戳朝权的头颅。
她只能用剑接枪,同时挨了苍州马一蹄子,身体晃了晃,双剑交错卡住枪尖,阴恻地笑起来:“终于摸到你了。”
燕无珏发力回夺,果真收不回银枪,角力僵持的刹那,一个梁兵杀了眼前的鲜夷人,甩战刀向元帅,燕无珏接到了刀,一刀怒起劈断双剑!
朝权立即弃断剑,抓住疾驰的马颈束带,胳膊鼓出恐怖的肌肉,一股蛮力拽翻了苍州马和两人。
燕无珏摔下马不惊慌,银枪不作停留刺她的心肺,朝权愣是以手抓住枪尖,手心哗哗翻开皮肉,她流着血面目狰狞地叫吼:“这杆枪好,我要了!”
“你有本事就抢呗。”
“放手!!撤退!小朝!撤退!!!”
她充耳不闻宣良的喊声,为银枪着魔了,此刻夷兵的人数碾压梁兵,五六十个夷兵朝着燕无珏攻击,不可能跑得了,她要亲手杀死燕无珏,得到她的一切!
陵城通瀚澜的青江河道,掀起滔天巨浪。
有白蟒出青江。
它冲进了一边倒的战场,来得太快,挡路的人被碾断,蛇嘴吃满了躯块,顶着朝权撞飞几座瓦墙。
梁兵见到大蟒欣喜过望,纷纷喊“殿下神武”。
燕无珏走到一个死去士兵的身边,握住插地的战刀,拔出来,道:“天时不利,今日我们都要死在这里,你们想打就打,不想打撤退,胜败如何不重要了。”
没有人撤退,稀稀落落地呼喊:“誓死追随殿下!”
四十个时辰前,翰林院。
同州、路郡、岐州、湘州、陵城、苍州陷落的情报铺满了桌面,压住了宁州死战的情报。
李希芩拈着薄杯盖,徐徐掠着盏中茶沫。
乌游靖闯入内院,青丝沾露水,高举代行令牌,“殿下有令,释放分裂军,随我驰援宁州。”
李希芩道:“你是南诏人吧?”
乌游靖道:“我是殿下的人。”
李希芩道:“此时此刻,你要盛京的防务力量南下,意欲何为?”
乌游靖道:“军国大事,殿下自有决断,何须向你解释?”
李希芩浮现了极淡的厌倦,吩咐左右宫卫:“拿下这个南诏人,令牌真伪细细查验。”
乌游靖怒斥道:“李太傅,说明白点,你是想动我?还是想拿殿下的令牌?”
李希芩道:“一个男人持令调兵,让我如何相信?在此非常之时,谁知是不是敌国里应外合之计?”
宫卫应声拔剑。
沉默立在帝师身后的李善风,毫无征兆地动手了,拔下髻上一根发簪,确信无疑,压到了李希芩的颈侧!
“全都不许动!!!”
她实在不像个沉稳的文官,如武将破釜沉舟,喝住了宫卫的动作。
李希芩第一次流露出难以置信,“你……?”
李善风微颤着手指,簪子扎进姑姑的皮肤越扎越深,哽咽道:“我在京城待了一个月,一个月看着您拖延时间,您在等什么?要拖死宁州之战与盛铭将军吗?”
李希芩道:“不过是一苦肉计,骗取京城空虚的幌子。”
李善风道:“您总是有说不完的大局,我只问您,为何封锁瀚澜被围的消息?”
李希芩沉默了会,回道:“不必动摇军心。”
李善风喝道:“那是您的军队吗想着她们的军心?亲王也喊不动您了?到处在屠城害民,我的苍州也没了,您按着殿下的兵不动,等待得到怎样的结局?见到代行令牌如见本人,您也推脱,把她当成傻根男帝糊弄吗?”
李希芩脸色发白强自镇定:“你冷静些,兹事体大,关系到盛京安危,我必须……”
小李痛苦地尖叫:“我不想听你说什么大局!!是你从小告诉我,作为天子近臣,李家要忠心辅佐燕梁皇室!为何你要囚禁男帝?为何协助外敌延误战机迫害殿下啊!!!”
趁小李发疯上头缠住了老李,乌游靖急忙命令宫卫:“带我找李暗。”
像一行蝼蚁爬行在白纸,绵延不绝。
许泱浑身发烫,咳嗽着,挤在将军背上说好冷,说这辈子不想见到燕无珏,说公输恪是傻瓜。
公输恪解开厚重披风,裹住烧迷糊的年轻人,裹得像个蚕蛹,背回去认真地往雪山上走去。
一万步是雪山的七公里,耗时五小时。五万步是三十五公里,五小时内翻完,人力不可能。
她不敢看后面还有多少人。
一望无际的白色让人绝望,岭海关太冷了,冻住了人的血液,腿足不能屈伸。
天上的太阳要掉下来,眼睛不能睁大,否则泪水结冰会弄伤眼睛。
公输恪有时走神,会怀疑燕无珏是不是在报复?报复自己冷眼看着北征军退进一片雪山?
雪风好大,吹得人后退。
脸疼。
公输恪肯定不能后退啊,甚至要往前跑起来,将军退了,见者要杀的。
她闭着眼睛踏进及膝的雪中,义无反顾地往山顶奔跑。
天地间白茫茫,分不出天色与雪花,她像那个十年前的乡下土狗,追着许家进城的马车,好久不能停下。闻到富家大小姐遗留的香草香味,她感觉心旷神怡,她觉得自己能再跑好久好久,直到大小姐对她说:“我跟你。”
她本不是她的谋士,她是大军阀钦点的谋士,却从金灿灿的马车里走出来,对她说:“我跟你了,你准备好起义了吗?”
“我没准备好啊……”
公输恪双腿陷在雪地里,一步都很难走了。
“没关系的,主君,常言道,傻人有傻福。”
许泱趴在她耳边温语:“睁开眼睛,有惊喜来了。”
船停在山顶。
雪中行船的机关师是个清秀的女人,编着双麻花辫儿,在船沿探头探脑,热气随她的说话吐出来:“真有人能找到这里呀?”
距离天灾落地一个时辰,地表升温,空中降下流火,中疫的士兵感觉不到恐惧,目眦欲裂,一瘸一拐地到处奔跑,后被蛇尾扫进不知名处。
宣良捂着嘴唇跑下马车,眼睛被流火烧红,拿不起兵器,只能动手翻找一具具尸体。
她翻了两具尸体,见到溃烂的虫子流出虫液,流到地上形成细线,内心忽而变得平和冷静了。
她躲在屋头的废墟中,摸出了一把算筹,排列开来。
主卦呈“离”,主征伐,在她意料之中。
变爻生出“坎”,暗藏凶险与阻隔,目前来看是阻隔了瀚澜和梁国的群山。
粮草补给的黄算筹,后半部分滑落,目前来看代表被打断的西东路,没有人能向孤城运粮。
变数与奇兵的青算筹,倒向“北”字阵营后方,代表奇兵自背后而出。
青算筹陷在“夜”字和“坎”字中间,指天时地利尽落此人手中。
宣良应该卜一卦紫金筹的气运,没有时间卜了,心头乱跳地探头找战场,白蛇肚皮下碾着无数嚎叫的夷兵,爬行速度被拖慢了。
卦象说背后出奇兵。
她往方矮坡望去,燕无珏陷入敌军若困兽之斗,一刀横扫七八人,后被朝权穿刺了胸腔。
朝权大笑,举高抢来的银枪,将她抬出尸山人海,燕无珏握紧往上滑动的枪尖,人被悬空进退都不易。
“不过如此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