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侠请勿心动》碧月照晚

78、夜半现鬼影，灯火影绰间 “我以为你

　　楚未缓缓站起身来，身形一晃不晃，莫名显出些叫人晃神的风姿来，不卑不亢道，“令爱这病症有些奇怪，却也并非无药可解。”

　　那穆树青眼睛一亮，眉心一松面上不算多的皱纹忽然消失了似的，眨眨眼还是那张面孔，仿佛什么幻觉，刹那间让宁言希心中打鼓，觉得面前这人形貌诡谲，却又说不出到底哪里古怪。

　　他极为恭敬地向着楚未拱手，“楚神医若有法子救治小女，在下必有重谢。”

　　楚未却嗳了一声，挥了挥衣袖突兀道，“别的我也不感兴趣，倒有些好奇贵府的宝贝究竟是什么。”

　　宁言希满头雾水地瞥了身边人一眼，又见对面那穆树青皱起脸很是烦恼的样子，便瞪大眼睛大声应和道，“是啊，我看穆大人对那宝物珍惜得很，我家楚神医四处行医问诊就是为了见识世间奇珍异宝，若是将人救醒了，能否让我们一睹为快啊。”

　　却见穆树青手上捋着衣袖，很焦灼的模样，楚未便耸了耸肩，大度道，“看来这宝贝对穆大人确实很重要，我们也不好强人所难。但是呢，令爱这病即使是我也一时想不出最好的解法，不知我们可否留宿一晚，叫我再研究一下，等明日一定能将人唤醒。”

　　“这…”穆树青讪讪抬头飞快地看了两人一眼，犹疑了许久，似乎觉得自己若是再拒绝有些不好，便下了什么决心一样点头应道，“那两位便住在东边的客房里罢，只是夜间最好不要四处走动。”

　　宁言希喉间发出短促的疑问声，一双圆而大的眼睛难掩困惑，楚未却先他一步干脆应道，“穆大人是爽快之人，那便等在下明日的好消息罢。”

　　穆树青呵呵笑了两声，笑意却不达眼底，引着两人沿着长廊来到了对面，随便给他们指了两间房，宁言希仍一阵恍惚，一回头那人竟如鬼魅般不见了踪影。

　　他不由得脊背发凉，拉了拉正悠然自得地往门口走的楚未，小声但激烈道，“你不是说这里…为何还要留下？”

　　那楚未像才反应过来似的，转回头来冲人挑挑眉，轻松道，“是有鬼，可宁少侠少年英才，想必能降服一切妖魔鬼怪。”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用力拍了拍宁言希的胳膊，仿佛与他很熟络似的，“宁少侠，我这是给你扬名立万的机会呀。”

　　宁言希落在人后面悄悄翻了个白眼，下一瞬却被格外刺激的尘土气息呛得咳嗽不止，鼻涕眼泪一起流了出来，他狼狈地用那人塞在他掌心的手帕擦了许久，抬眼一看这房间似乎实在是久未有人居住了，四处落满了厚厚的灰尘。

　　楚未一只手抬起来用衣袖捂住鼻子，另一只手徒劳地挥走浮在阳光里的灰尘，宁言希则回身在旁边的水缸里洗了洗手帕，勉强将桌椅擦出了原本的模样。

　　“这穆府如此待客，倒叫人匪夷所思了，”宁言希弯腰擦着木凳便碎碎念道，“还以为是什么京城名流，留客人住下来竟不收拾一下客房。”

　　那楚未轻飘飘坐在刚擦干净的椅子上，摆弄起桌上积了灰尘的茶具，宁言希见状没好气道，“你倒是自觉，想喝茶水是没有了，估计只能喝点水缸里的雨水。”

　　楚未哎呦一声，眼睛斜瞥着宁言希温声道，“宁少侠倒不怕坏肚子。”

　　说罢他起身将门窗合上，就听宁言希小声嘟囔着，有些埋怨似的，“怎么非要在这里留宿。”

　　楚未回过身来，带着很细微的笑意看他，“宁少侠，我们这样整夜宿在一处恐怕不太好吧。”

　　宁言希眨了眨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那双眼睛总叫人觉得年少无辜，他就这样无知无觉又理所当然道，“宿在一起怎么了？我与…”

　　他猛地顿住，有些无措地移开视线，仿佛刹那间失去了所有从容，他咽了咽口水囫囵道，“我…与我师兄之类的都同床共寝过，算不得新鲜事。”

　　楚未见状轻轻叹了口气，“是我不习惯与人睡在一起，宁少侠可否去隔壁那间客房将就一晚。”

　　他盯着那人轻轻皱起的眉心，心中怪异得很，他几乎怀疑楚未已经知晓所有的一切，不然又怎么会这样叹气，好像那个人知晓一切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可是楚未与那人终究是不一样，或许还是离开以后有些神经过敏，总希望一切还有回转的余地。

　　那异样感也不过在心头停留一瞬便被轻轻揭去，他点点头轻轻道了声好，似乎又觉得这样有些苍白，便又干笑道，“楚神医独自一人四处游历，不会觉得寂寞么？”

　　“寂寞？”楚未垂下眼睛，似乎在思考什么，随即低声道，“总是这样已经习惯了，出来一个人到处走也不觉得怎样，可到如今倒真的会觉得寂寞。”

　　宁言希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这时候门被轻轻敲了两声，吓得他几乎要蹦起来，楚未却缓步走上前去推开门，门口放了一个托盘，草草装了些饭菜。

　　他弯下身子却单手提起个茶壶，对着宁言希示意了下，笑道，“宁少侠如今倒不必喝不知放了多久的雨水了。”

　　宁言希哼了声，走上前将托盘捧回了房间，楚未见状只是微微一笑，顺手将房门关上了。

　　天气愈发冷了，天色暗得也有些早，也不知道怎么，等两人磨磨蹭蹭用完餐后窗外已经是昏黄一片。落日映在不远处的湖水上，生出些莫名的诗意，宁言希一时看呆了，将眼睛瞪圆了喃喃道，“奇怪，总觉得好伤感。”

　　他以为楚未向来与他没什么好说的，此番有了些默契也是这人忽然转性的结果，谁料那人轻轻吮了口茶水，一张口却是虚无缥缈的，尾音仿佛沉在吹进来的微风里，“或许是有些东西舍不掉放不下。”

　　宁言希侧头看他一眼，扯扯嘴角笑道，“看来楚神医是有些放不下的东西。”

　　谁料楚未竟轻轻嗯了一声，又道，“难道对于宁少侠而言，放不下是一件罕见的事？”

　　“当然不，我只是以为…”宁言希垂下眼睛似乎在仔细措辞，迟疑道，“我以为你与我们这种人不大一样，你们这样的人总是心无挂碍的。”

　　楚未笑着摇了摇头，有些无奈似的，宁言希艰难地咽下后话，转头去看那夕阳余晖渐渐消失在庭院里。他想，李清潭也是这样的，总是哄他骗他却也说不上多么在意他，那副深情款款的模样在那样雅致的一张脸上多少有些突兀了，这样的人，是不会为任何人停留的。

　　若是他们那时候没有相遇…宁言希独自坐在楚未隔壁的客房里，觉得夜里寂静到令人心慌，他便只能不停地想着，若是他们真的从头到尾便是陌生人，或许那人会继续当那个臭名昭著的魔头之子，为正道所不容，可这或许正是那人所期望的。

　　他一只手支在刚刚擦净的木桌上，烛火一闪一闪，将室内映得昏黄黯淡。

　　可他竟无法想象自己下山后没有遇到李清潭又会如何，结识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四处闯荡？又或是做个独行侠，除暴安良快意余生？但是他会觉得寂寞，正如离开他以后的日子，时常觉得孤单。

　　渐渐开始冷了，他有时候蹲在街旁被秋风吹得身子发抖，不由得想着，那人会不会也觉得冷，明明那样弱不禁风，冷了总要靠在他身旁，叫他心软。可转念一想他又笑自己何须担心一个功法比自己强得多的人，从前那些怎么能作数，也不过是那个人欺骗他的谎言。

　　他胡思乱想许久，忽然瞪圆眼睛气恼自己怎么又在想他，明明早已说了以后只当陌路的漂亮话，却又自顾自地在这里伤怀。

　　于是他一撩衣摆站起身来，打算靠在榻上打个盹，烛火却忽然在这样无风的室内熄灭了，四周围黑漆漆一片叫人脊背发凉。

　　宁言希忽然想起楚未跟他说这里有鬼，心脏顿时跳得厉害，正想将口袋里的火折子掏出来，耳边却传来一点奇怪的声响，似乎有什么东西藏在他窗下。

　　他捂住自己的嘴巴，几乎怀疑自己刚才已经尖叫出声，可他怕鬼却向来不信鬼，他轻轻喘着气将呼吸放缓，这才有功夫猜想，莫不是那看起来就极为古怪的穆树青在捣鬼，亦或是来时遇到的那奇怪的丫鬟…

　　恰在此时那扇窗户上映出一个披头散发的影子，有一阵哭声传来，宁言希身上僵得厉害，慌不择路地缩到了墙角，蹲下身子忽然觉得动摇。若是这世间真的没有鬼，这又该如何解释？

　　那哭声飘在冷风里，忽然变了调，窗户被狠狠地拍打着，木框便传来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木屑随着动作撒了一地。宁言希以为自己是在做一场噩梦，狠掐着自己却醒不过来，窗纸破了个洞，他身体不自觉地抖着，鼓足勇气抬起头想弄清楚那装神弄鬼的人究竟是谁，却未曾想正对上一双极为恐怖的眼睛，那双眼睛布满了血丝，溢满了绝望与疯狂。

　　他握紧了手中长剑，闭上眼睛默念起心决，只等破窗而入的瞬间。可那阵声响却转瞬间消失了，他抬起头看，仍是沉静的夜晚，仿佛一场幻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