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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红筵杀起风雪骤 心口月痕定 ...

  •   腊月十六,铅云压顶,碎雪悠悠扬扬落了整日。摊开的黄历上,用朱笔圈着简短四字:宜嫁娶。
      今日摄政王府办喜事,摄政王纳太常寺卿嫡次女庄沉燕为侧妃。

      消息早在半月前便传遍京城,只是其中处处透着古怪。

      摄政王,皇帝胞弟,手掌朝野权柄,朝堂上下无人不忌惮三分。而新纳的侧妃庄沉燕,方才十七芳华,豆蔻年纪,二人年岁差得近乎父女。

      以摄政王如今滔天权势,若是有心婚配,便是迎娶世家贵女做正妃,十里红妆,百官恭贺都不为过。可如今仅仅是纳为侧妃,一切仪制尽数从简,没有盛大鼓吹,没有跨街彩棚,只在府内稍作布置。

      京中官员纵然心中满腹揣测,却无人敢当众议论。到了吉日,三品以上官员携家眷赴宴依旧是惯例,车马连绵不断,从街口一路排到王府朱漆大门外。

      江浸月随江府家眷一同前来,踩着落雪踏过青石板,踏入这座壁垒森严的王府。

      檐下只简单悬了几匹暗红绸缎,零星挂着几盏红纸灯笼,白雪落在艳红绸面上,融成浅浅水痕。
      前厅数十张宴席桌案依次排开,丝竹之声缓缓流淌,宾客举杯谈笑,寒暄道贺,表面一派喜庆热闹。可这热闹浮于表层,掩不住王府骨子里常年沉淀的肃杀冷意。

      纳侧妃本就不是大婚,场面算不上盛大,仆役往来穿梭添酒布菜,神色恭敬,却不见大喜的松弛。

      旁人眼里,这只是一场权贵联姻的宴席,可江浸月站在喧嚣人群之中,心底萦绕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恍惚。她总觉得眼前发生的一切,都沿着一条早已写好的轨迹缓缓前行,所有人事、风波、缘分,仿佛都是命中既定。

      重活一世,她有机会提前勘破过往谜团,弥补前世遗憾,这是命运赠予她的幸运;可兜兜转转,依旧逃不开层层缠绕的身世纠葛,无数隐秘仍埋伏前路,这又是无尽不幸。

      这场婚宴的热闹,本与她无关。她今日赴宴,怀揣着一桩压在心底多年的大事。靖王会来参加这场宴席。

      她定要先查清,靖王究竟是不是她的亲生父亲。等身世真相尘埃落定,再同江家人说清,斩断所有牵绊,将前尘一桩桩了结干净。

      摄政王府平日守卫何其森严,五步一卫,十步一岗,墙垣树梢之间暗哨潜伏,府内各处都有侍卫巡查,寻常宾客根本不能随意离开前厅,踏入后院。

      唯有今日办宴,来客众多,府中临时征调增补大批仆役杂工,守卫人手被拆分调动,排布出现空隙。

      成黔抓住了这个难得的机会。他借着王府招募临时丫鬟打杂的由头,悄悄安插了一名心腹入府。

      宴席过半,酒过三巡。宾客谈笑声愈发热闹。那名被安插进来的丫鬟,捧着一壶雨前龙井,低眉敛目,顺着席间过道缓步穿行。她刻意放慢脚步,一点点靠近靖王的席位。

      靖王正与身旁同僚闲谈,指尖捏着酒杯,神色温和。

      丫鬟走到他身侧,脚下像是被地砖缝隙绊了一下,身子猛地踉跄,腕间一歪。

      “哗啦——”茶水倾洒而出,大半尽数泼在靖王身前藏青色织锦朝服上。深色锦缎瞬间晕开一大片水渍,腾腾热气往上飘起。

      丫鬟吓得浑身一颤,手中铜壶哐当落地,她双膝一软,扑通跪倒在冰冷地砖上,额头贴地不停叩首,声音瑟瑟发抖:“王爷恕罪!奴婢该死!是奴婢脚下不稳,冲撞了王爷!”

      周遭席间瞬间安静下来,一道道目光纷纷投向此处。靖王垂眸看了看湿透的衣袍,衣料浸湿紧贴肌肤,很是狼狈。可他素来仁厚,见小丫鬟吓得面无血色,浑身发抖,并无半分怒意,只轻轻抬手,温和开口:“无妨,不必惶恐,起来吧,本王不怪罪于你。”

      他转头吩咐身侧贴身侍从:“衣袍湿透,带我去后院偏舍换一身衣衫。”

      侍从躬身领命,引路先行。靖王起身,从容跟着侍从离开前厅,往后院方向而去。

      一切都按着预先设想的路子走。江浸月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攥紧,心脏砰砰跳动。她借着宾客起身走动、互相敬酒的混乱掩护,不动声色脱离前厅人流,放轻脚步,沿着回廊悄悄跟了上去。

      落雪无声,铺在长廊青石板上,踩上去沙沙轻响。廊柱雕花繁复,积雪积在雕花凹槽里,寒意顺着砖石漫上来。

      江浸月裹紧身上狐裘披风,贴着廊边阴影前行,转过一道月洞门,踏上一条更为僻静的长走廊,脚步骤然顿住,浑身一僵。

      长廊前方,静静立着一道身着大红喜服的身影。

      是摄政王。

      今日是他纳侧妃的日子,作为宴席主人,本该在前厅主座之上,接待宾客,接受众人道贺,应酬往来。他怎么会孤身一人,出在这僻静无人的后院回廊?

      江浸月下意识屏住呼吸,迅速侧身躲进粗大雕花廊柱投下的浓重阴影之中,将身子牢牢藏好,只微微探出一点目光向外窥探。

      摄政王背对着她,一身大红锦缎喜服,衣料华贵,在灰白雪景衬托下,红得刺目。他面前站着一个人,那人始终藏在廊下背光的阴影里,全程背对廊道,身形模糊,看不清面容。

      二人低声交谈,声音压得极低,断断续续的话语被穿廊而过的寒风撕碎,混着落雪簌簌声响,江浸月凝神侧耳,也捕捉不到半句清晰内容。

      风雪掠过檐角,寒意丝丝缕缕钻进口鼻。江浸月伏在柱后,心底焦灼万分。她一边暗暗期盼,面前这二人尽快结束谈话,转身离开;一边又默默祈愿,靖王更换衣衫的脚步慢一些,再多留片刻,给她查证身世的机会。

      心绪纷乱拉扯之间,一道莹白冷光一闪而过。

      风吹扬起摄政王大红喜服的衣角,一抹温润白光坠在腰间。是一枚麒麟玉佩,玉质莹润,雕工繁复精细,麒麟昂首,鳞爪清晰,轮廓一眼便能辨认。

      从前宫宴相见,她从来不曾见他佩戴过这块玉佩。

      江浸月目力素来极好,绝不会看错。只是这件事太过突兀,她心底尚存一丝疑虑,想要再定睛细看,确认玉佩上的纹路细节。

      就在她准备凝神再望的刹那,一道冰寒刺骨的嗓音,穿透风雪,直直落在她耳旁:“出来吧。”

      江浸月浑身猛地一震,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她自认藏身隐蔽,气息敛得干干净净,没有发出半点动静,竟然还是被他察觉了。

      摄政王缓缓侧过头,目光投向她藏身的立柱方向,语气带着审视的冷冽:“你们这么多人,还这般藏头藏尾?”

      你们?

      江浸月心头陡然浮起巨大疑云。此处明明只有她一人躲在这里,何来“多人”一说?

      念头刚刚掠过脑海,头顶廊外积雪簌簌坠落。几道黑衣蒙面人影,自落雪的高大树梢凌空跃下,落地轻悄无声,腰间短刀刃面反射雪光,寒气逼人,瞬间将整片回廊团团围困。

      黑衣人蒙着脸,只露出一双双充满杀意的眼睛,没有半句多余质问。为首黑衣头领振臂一挥,粗哑狠厉的声音划破寂静:“上!”

      摄政王淡淡抬手示意。原本隐匿在庭院假山、厢房阴影中的王府侍卫骤然现身,利刃出鞘,铿锵之声刺耳,立刻与一众黑衣人缠斗在一起。

      金铁交鸣、拳脚相撞的声响此起彼伏,在后院炸开。前厅丝竹欢闹,隔着重重屋宇院墙,竟完全听不到后院这场生死厮杀。

      黑衣头领身手悍勇,步伐凌厉,显然是常年游走生死边缘、刀口舔血的死士。他不和普通侍卫纠缠,目标从始至终只有摄政王一人。他挥刀破开几名侍卫阻拦,一路向前突进,眼底杀意沸腾,嘶吼出声:“拿命来!!!”

      方才与摄政王密谈的那个人,趁着厮杀骤起的混乱,悄无声息遁入侧边小径阴影,转瞬便消失不见。

      摄政王直面扑来的黑衣头领,并未取兵器,赤手空拳应对寒光闪闪的短刀。他身姿沉稳,宽大喜服袖袍翻飞,掌风沉猛,不断侧身、旋身,格挡刀锋,寻机反击。黑衣头领招式刁钻狠辣,每一刀都直劈咽喉心口等致命要害,不留余地。

      一人掌力浑厚,一人兵刃凌厉,二人缠斗不休,来回攻守,谁也无法快速压制另一方。几番激烈交手,二人身上都挂了彩。摄政王袖袍被刀锋划破,手臂一道浅浅伤口渗出血丝;黑衣头领肩头挨了一掌,骨骼闷响,皮肉青紫,也负了伤。

      今日王府绝大多数护卫,都被调往前厅维持宴席秩序,后院留守人手本就单薄。摄政王虽是自幼习武的皇室王爷,可常年身居高位养尊处优,久不历血战,体力远不及常年浴血搏杀的死士。缠斗持续片刻,黑衣头领抓住破绽,手腕翻转,锋利刀锋猛地横向一划。

      “刺啦 ——”

      锦帛撕裂声响清晰刺耳,摄政王胸前大红喜服被利刃撕开长长的一道裂口,衣襟向两侧敞开来。

      江浸月蜷缩在柱子阴影之后,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压到最轻。她死死盯着场中厮杀,神经紧绷,大气不敢出。

      厮杀持续,远处闻讯赶来增援的侍卫匆匆奔跑而来,大批人手加入战局。黑衣人纵然悍不畏死,终究寡不敌众,渐渐落入下风,不断有人负伤倒地。

      江浸月悬在嗓子眼的心稍稍落下,悄悄松了一口气。危机似乎快要平息。

      可就在这时,一道黑影趁乱脱离战圈,悄无声息绕到立柱后方。冰冷刀锋,骤然横在了江浸月纤细的脖颈之上。

      “别动!”

      沙哑阴冷的嗓音贴着耳畔响起。刀刃上还沾着温热未干的血迹,冰凉金属贴着她颈间肌肤,带来一阵刺骨寒意。

      这名突围出来的黑衣人一手扣住她肩头,将她牢牢挟持在身前,以她作为人质,抬眼望向摄政王高声胁迫:“王爷麾下侍卫再多,想来也不愿见血在此地吧。放我们一行人安然离开,否则,我便当场杀了她。”

      刀锋微微向前送了一寸,皮肤被刃尖抵住,细微刺痛传来。

      江浸月脖颈紧绷,目光越过黑衣人,直直看向不远处的摄政王。朝野传闻,这位王爷冷血寡情,视人命如草芥,从无半分恻隐怜悯。眼前这张面容尚是中年,眉眼冷锐凌厉,还带着盛年的锋芒。

      她不由得想起前世记忆里,那个垂垂衰老、满身风霜,曾经向绝境之中的她伸出援手的老者。

      不过短短五年光阴,何以会沧桑衰败至那般模样?这五年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翻天覆地的变故?

      万千思绪翻涌之间,她目光落在摄政王被撕裂的衣襟处,瞳孔猛地骤然收缩,浑身如遭雷击。
      方才打斗划开的衣襟敞开,露出他的胸膛。

      一道新鲜的刀划红痕,鲜血正缓缓渗出。而就在这道新鲜伤口的一旁,心口正中位置,一道陈旧、颜色暗沉、深刻入骨的月牙形伤疤静静卧在那里。

      江浸月脑海轰然一响,多年所有猜想、推测,全部在这一刻轰然颠覆。她苦苦追查,以为伤疤属于靖王,没想到,月牙印记的主人,竟是眼前这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巨大的震惊席卷全身,她怔在原地,心神剧烈震颤。

      与此同时,摄政王淡漠冷冽的声音缓缓响起,听不出半分动容,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寒刺骨的冷笑:“好啊,你动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9章 红筵杀起风雪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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