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后发现自己和死对头成婚了》沪夏

107、蜚语摧开心底事 平生执念予

　　时光流转，转瞬临近年关。

　　冬日的京城愈发清冷肃穆，朝堂之上却是风波渐平、新气象初生。

　　成黔自江南奉旨归京，一身风尘，满载功绩。此番江南治水，他力排地方众议、破除官场积弊，昼夜督工、死守危堤，硬生生稳住了滔天洪祸，护住了江南数万百姓。

　　不止于此，他顺藤摸瓜、深挖彻查，一举掀开了江南数十年的河堤贪腐旧案。从河道官员到基层吏役，层层克扣河工银两、偷工减料、以次充好的龌龊勾当尽数曝光，当年因揭发黑幕、含冤坠江的少年冤案，也得以昭雪。

　　一众涉事官员尽数被查抄罢官、依法治罪，朝野震动，百姓称颂。成黔凭此卓著功绩，破格晋升，朝堂地位愈发稳固，圣眷正浓，前程一片坦荡。

　　可谓是职场扶摇直上、春风得意。

　　而他的风月情事，也在京城悄然传开，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

　　近日成黔入宫奏事，偶然在宫苑之中与静怡公主相遇。静怡公主端庄温婉、气度华贵，品性端方，一眼便瞧中了这位年少有为、清俊正直的新晋权臣。

　　皇帝素来喜爱静怡公主，又见成黔品性卓然、能力出众、根基干净，不涉朝堂党派，正是朝中稀缺的中立良臣，心中早已动了赐婚拉拢的心思。

　　这日午后，皇帝独坐养心殿批阅奏折，特单独传召成黔入宫觐见。

　　殿内暖炉温热，檀香袅袅，书卷气与威严感交织。皇帝放下朱笔，抬眸看向阶下身姿挺拔、气度凛然的青年，语气温和，带着几分闲谈之意。

　　“爱卿此番江南治水、彻查积弊，劳苦功高，功绩卓著，朕心甚慰。”

　　成黔躬身行礼，态度恭谨有度：“微臣分内之事，不敢居功，皆赖陛下圣明。”

　　皇帝微微颔首，话锋一转，含笑问道：“你年纪轻轻，身居要职，前程无量，可曾婚配？”

　　成黔神色坦然，朗声应答：“回陛下，微臣尚未婚配。”

　　不等皇帝继续开口，他便主动补了一句，语气笃定，无半分迟疑：“只是，微臣心中，已有心仪之人，此生非她不娶。”

　　皇帝闻言微怔，眼底掠过几分意外与好奇，本想追问究竟是哪家贵女，略一思忖，终究是作罢，笑着摆了摆手：“罢了罢了，既是心有所属，朕便不勉强了。你且退下吧。”

　　皇帝虽未明说，但想要将静怡公主赐婚于成黔的心思，却被宫中侍从、朝堂官员窥破。风声一经传出，传得有鼻子有眼、沸沸扬扬。

　　清风楼的说书人日日以此为噱头，迎合朝堂时事，张口便是权臣公主的佳话；书肆之中，各类话本层出不穷，《霸道公主恋权臣》《状元郎步步登梯娶帝姬》等册子风靡京城，人人追捧。

　　戏台之上，伶人咿咿呀呀唱着新编的曲词，婉转悠扬，句句都是帝姬与权臣的缱绻情长。

　　台上唱腔温柔婉转，一句“待我金榜题名，十里红妆求娶你呀——”缓缓落下，余音绕梁。

　　江浸月坐在台下雅座，听着周遭众人的议论，看着台上演绎的佳话，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淡淡的嘲弄，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酸涩与调侃。
　　“公主配权臣，盛世佳话，倒是般配得很。”
　　“成驸马这般前程似锦，当真是步步青云、风光无限啊。”

　　一道清冽熟悉的嗓音自身后响起，带着几分无奈的轻叹：“非要说这般酸话打趣我？”

　　江津月回头，便见成黔不知何时已然站在她身侧。

　　他依旧是一身规整的衣袍，墨发束起，眉眼清隽利落。连日处理公务、整顿朝堂琐事，他眼底依旧带着淡淡的疲惫，可身姿挺拔如玉，样貌俊朗无双，这般风姿气度，也难怪公主倾心、满城热议。

　　自江南一别，他留在当地收尾堤坝后事、彻查贪腐旧案，二人便再未相见，时隔多日，终于重逢。

　　成黔顺势在她对面落座，抬手提起茶壶，为她缓缓斟满一杯热茶，茶香温润，驱散了冬日的寒凉。

　　江津月抬眸看他，眼底带着未散的戏谑疏离，淡淡开口：“可不敢打趣驸马大人，日后您是皇家至亲、陛下近臣，前程万丈，我辈凡人，自然不敢妄议。”

　　阴阳怪气的语调，听得成黔无奈啧了一声，抬眸深深看向她，语气带着几分纵容的无奈：“好好说话，别闹脾气。”

　　他收敛了眼底的温柔，正色解释，字字清晰：“朝中丞相一脉势力庞大，朝堂派系制衡，陛下一直想要拉拢中立臣子稳固朝局。此番意欲赐婚，不过是帝王制衡权术，并非真心赐我佳话。”

　　“我已然当众回绝，此事绝不会成，你无需多虑，更不必心存芥蒂。”

　　江津月心头微动，嘴上却依旧不肯软下态度，轻嗤一声：“大人如今风头正盛，京中贵女倾心无数，能得公主垂青，是你的福气，何其风光。”

　　成黔看着她嘴硬心软的模样，眼底满是纵容笑意，不与她争辩。

　　台上戏曲依旧缠绵，台下人声鼎沸。江津月收敛了玩笑神色，正色开口，问起了心底最牵挂的隐秘：“对了，我此前托付你的事，可有消息了？”

　　成黔闻言，敛去笑意，神色郑重几分，他此次前来便是要说这件事，他缓缓回道：“信一一直在暗中追查，尚未查到确切之人。不过倒是有一条线索，早前有人见过，靖王胸前有一块伤疤，但是不是月牙形，不太清楚。”

　　“靖王？”

　　江津月心头骤然一震，指尖下意识紧紧攥紧，心底翻涌起无数思绪。她曾见过靖王，在众多王爷中，他算得上是和蔼可亲了。

　　竟然是他吗？
　　无数疑问、隐秘、猜测盘踞心头，让她心绪纷乱。

　　王爷身边有暗卫，很难近身，贸贸然找到府上，也极为不妥。

　　江浸月思索道，“半月之后，摄政王大婚，靖王定会出席，届时....届时.....”

　　成黔见她神色凝重、眼底藏忧，当即温声叮嘱，语气满是稳妥的安抚：“你切莫心急，此事牵扯甚广、隐秘极深，不可贸然打探。我已命人暗中细细摸排，静待消息即可。你若是私自行动，极易打草惊蛇，反倒惹来祸端。”

　　“我知晓分寸。”江津月轻轻点头，压下心底的躁动不安。

　　戏楼雅座暖炉烧得融融，窗外是凛冬料峭寒风。
　　台下锣鼓铿锵，新编的曲子唱着帝姬与权臣的风月佳话。她靠着雕花阑干，闻着屋内淡淡的檀香，神思一点点恍惚。

　　周遭光景骤然变幻，不再是喧嚣戏楼。

　　一晃便是五年之后。

　　朱红宫墙巍峨高耸，雕梁画栋，满目皆是华贵。成黔一身紫袍高官，位极人臣。

　　他两鬓竟已染上浅浅霜色，面颊清瘦凹陷，眼底布满浓重红丝，往日清亮锐利的眼眸只剩一片荒芜倦怠。

　　一身权贵加身，却形容枯槁，满身挥之不去的落寞。

　　偌大的府上，金玉满堂，宾朋不绝，可没有半分暖意。

　　宴席散去，四下寂寂，他常常独自一人立在露台上，手里捏着一枚旧年的素色玉簪，久久望着一轮冷月。

　　梦里听不见他出声，却能清清楚楚感知他心底翻涌的思念。

　　他有一发妻，年少早亡，岁岁年年，相思无解，求而不得，日日在遗憾之中煎熬消磨。

　　一世荣华、一身皇命，得到世人渴求的权位，又能如何。

　　江津月站在梦的雾色里望着他，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闷得发疼。她想上前，却隔着一层茫茫白雾，无论如何也触碰不到。

　　“江浸月？”
　　一声轻唤，将她猛地拽回现实。

　　江津月骤然回神，脊背已经惊出一层薄汗，指尖冰凉，心口还在突突乱跳。眼前依旧是戏楼雅座，台下戏曲咿咿呀呀不曾停歇，成黔就坐在对面，眉眼清隽，好好地坐在那里，并非梦里那副憔悴枯槁模样。

　　方才不过南柯一梦，可梦里那撕心裂肺的怅惘，真实得叫人胆寒。

　　她用手拭了拭眼角，泪珠从指尖滚落。
　　青天白日的，这是怎么了。

　　“我出去透透气。”江浸月匆忙道。

　　她走出雅间，石青陪在身侧。

　　隔壁雅座的门扇未曾关牢，几道男子闲谈的说笑，顺着窗隙悠悠飘出，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落进江浸月耳里。

　　“这几日戏班子翻来覆去只唱公主配书生、状元遇帝姬这几出，实在乏味。”

　　一人嗤笑接话：“这你竟还蒙在鼓里？没听闻从江南回京的那位成黔吗？”

　　“便是那个平定水患、一力扳倒一众河工贪腐官员的成大人？”

　　“正是他。” 那人刻意压沉嗓音，带着几分市井八卦的意味，“陛下有心将静怡公主赐婚于他。成大人此番立下大功，若是得了皇家姻亲做靠山，往后朝堂之中，可谓是青云直上啊。”

　　旁边另一人跟着附和，语气满是艳羡：“静怡公主端庄娴雅，品貌贵重，何等尊荣。这般天赐姻缘，换做旁人，做梦都要求来。”

　　短暂的静默过后，又一道轻佻鄙薄的声音缓缓漫出来，混着戏谑的哄笑：
　　“他前些日子不是还和那江家小姐闹得满城风雨吗？哪里能配得上公主！那江家小姐先前与戚家那桩纠葛传得沸沸扬扬，一身是非缠身，外头闲话从未断过。”

　　“这又有何妨，一边是金枝玉叶的公主，一边是旧相知，白月光朱砂痣，尽数揽入怀中，岂不是美事一桩，哈哈哈哈。”

　　句句入耳，那些轻慢的揣测、肆无忌惮的调笑，像细密的冰针，扎得人胸口发闷。

　　江浸月指尖微微攥紧，心底翻涌着一股难以按捺的厌憎。她立在廊下，深吸一口廊间凛冽的寒风，勉强压下胸中翻腾的情绪，旋即抬步，默然折回雅间。

　　一掀帘幕，成黔抬眼便捕捉到她面上转瞬即逝的冷色，眉峰微蹙，语气藏着几分关切：“怎么了？外头吹了风，身子不舒服？”

　　她抬眸静静看向对面的人。

　　暖光透过窗棂落在成黔侧脸，勾勒出清晰利落的下颌线条，长睫鸦羽般垂落，光影错落，眉眼俊朗动人，气质清正端方。这般容貌风骨、前程气度，也难怪能引得公主倾心，被全城之人视作良配。

　　戏台的咿呀唱腔还在耳畔回响，周遭众人的艳羡议论不绝于耳，人人都在称颂公主与权臣的天作之合。

　　“你喜欢公主？”她开口问道。

　　“说什么笑？”成黔只道，“我喜欢你。”

　　他料到她又是听到了什么闲言碎语，又正色道，“只喜欢你。”

　　心脏猛地漏跳半拍。

　　江津月静静望着眼前人，望着这人人争抢、人人艳羡的良人，心底忽然生出一股难以压制的执念与冲动。

　　她不想看他迎娶帝姬，不想看他身居高位、孤身而立，更不想看他成为旁人眼中的盛世佳话，唯独与她无关。

　　前世半生疏离、爱恨纠葛，今生宿命逆转、前路未知，她兜兜转转，步步惊心，所求的从来不是安稳顺遂的孤身余生，只是眼前这一人而已。

　　温热的茶水在杯中漾着轻烟，心头的悸动滚烫热烈。

　　江津月忽然抬眸，褪去了所有戏谑、疏离与试探，目光澄澈坦荡，直直望向眼前的青年，声音清浅却无比坚定，穿透周遭所有喧嚣。

　　“成黔，别娶公主了。”
　　“你娶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