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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不过是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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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地无银三百两。
威远侯府踞京城最繁盛的富康坊,毗邻朱雀大街。
顺路?
顾老爷子半生筹谋,倾尽荆州全数家产入京立足,从一方三进小院,苦心磋磨十五载,才挣得如今四进宅邸、三房分立的体面,堪堪在官场站稳脚跟。
可富康坊是什么地界?上有王公勋贵府邸连片,下有百年世家聚居,皆是京中顶流门第,家世赫赫。
沈如意心底暗自诧异,堂堂谢世子,夜半不歇息,特意折返两条街巷等候螺春,哪里是偶遇,着实用心昭然,全是特意为崔玉珠而来。
是了,崔玉珠从宫宴回来后,脚就受伤了。
崔玉珠和谢世子的传闻她多少有点耳闻,彼时刚得知这位出身钟鸣鼎食,素来才名在外的第一贵女要做她的弟妹时,她忐忑的用膳时连碗都端不稳,不止一次被李氏训斥没规矩。
沈如意那时还敢在背后小声腹诽,李氏第一次带她进宫参加赏花宴见世面,装作来了很多次的模样,实际在娘娘问她话时,她舌头都在打结,一句话说得磕磕绊绊的,害娘娘兴致全无,说了三句话不到,就让她们下去了。
沈如意悄悄打量。
余微的烛火星子还在强撑着那点微光,初春少雨,窗外都是亮晶晶的星星,适应的昏暗后,即便隔着帘帐,也能体会到身边人的动向。
她瞧清楚了,这点儿光映得她眼底的慌乱无所遁形。
沈如意在黑夜中难得松下心弦,愕然发觉,自己竟然每时每刻都在关注着身边的人动向,情绪。
崔玉珠此刻的心情不算好。
很快,那一点小火苗也熄灭了,帐内光线骤然沉了些。
“螺春,往后你再敢胡言乱语,莫怪本夫人手下无情了。”
崔玉珠本就不想提到谢长钰的名字。
可身边的人三番五次提及,任凭再好的脾气,也生出了厌烦,想要好好发泄一通的想法。
螺春早就翻身下床认错。
崔玉珠轻叹。
沈如意早忘了曾经在扬州的无忧无虑,学会了深宅后院的察言观色,知崔玉珠并非真心怪罪螺春,索性顺水推舟。
“说来也是多亏了谢世子仗义相助,深夜之中还能调来侯府府医,为我医治,妾身卑贱,不便随意外出应酬,这份人情厚重,劳烦弟妹改日亲自替我登门,好好谢过世子才是。”
崔玉珠心烦意乱,不想再绕在这个话上,胡乱点了点头,含糊应下。
她侧身闭目,却满心纷乱辗转反侧,眼底心头全是方才螺春的话,一夜无眠。
……
天色刚蒙蒙亮,薄雾如纱笼着整座顾府,檐角凝着微凉晨露,四下静得连落针可闻,尚未到侍女进屋伺候主子起身的时辰。
沈如意早早醒转,气色已舒缓不少。
崔玉珠察觉身侧微动,也睁开了眼。
螺春在外听得动静,轻手轻脚掀帘进来,一双杏眼睁得圆圆的,强撑着困意立在一旁,模样憨态,倒叫崔玉珠看得哭笑不得。
“让霁蓝在外候着便是,你这半夜也没睡踏实,先下去歇歇。”
螺春应声退下后,沈如意温声向她道谢,斟酌着开口,将容妃身怀龙裔一事细细告知。
崔玉珠淡淡应了声知晓,让霁蓝送她回到自己的院子。
崔玉珠在府中养了三日。
她脚上的伤瞧着骇人,实则并未伤及筋骨,宫里又接连赏下好几盒上等化瘀药膏,三日将养下来,已消肿止痛,行走无碍。
这几日沈如意来得频繁,一来是惦记她的伤势,日日遣人送滋补汤羹;二来便是为着那日谢世子出手相助的事,始终悬在心头,拘谨不安,她怕自己每日叨扰,又暗戳戳的提醒崔玉珠替她上门道谢,心中过意不去,送了好些布料首饰来。
又特意打听了侯夫人的喜好,威远侯府那份也没落下。
崔玉珠见她这般过意不去,便笑着劝道:“左右我也要出门一趟,不如大嫂与我同往威远侯府,当面道谢更显诚意。”
沈如意闻言当即脸色微变,连连摆手推辞,神色间满是惶恐:“使不得,侯府门第何等尊贵,我这般商贾出身,贸然登门恐失了规矩,反倒唐突了世子,还是劳烦弟妹代为转达便好。”
崔玉珠见她这般拘谨,也不再勉强,应下择日便替她往威远侯府走一趟,了却她这桩心事。
*
崔玉珠择了日,携上沈如意备好的谢礼,乘车去往威远侯府。
富康坊的街面比顾府所在的崇仁坊宽出一倍有余,青石板铺得齐整,车马过处也不起半分尘土。
崔玉珠掀开车帘一角,望见街两侧朱门次第排列,门前石狮子的个头都比旁处大一圈,门楣上的金漆在春阳下晃得人眼晕。威远侯府踞在坊中最东首,占了小半条街,灰瓦灰墙不事雕琢,门楣上悬着先帝御笔的匾额,字迹苍劲。
霁蓝递了帖子进去,不多时便有管事婆子迎出来,一路引着往里走。
正厅之中,只见侯夫人谢张氏端坐主位,她眉眼温和雍容,性情也是待人素来宽厚。
瞧见崔玉珠进来,谢张氏眼底当即漾开笑意,连忙起身相迎,拉着她落座,言语间满是疼惜。
那夜谢长钰匆匆折返,硬生生拽起府里的王大夫,火急火燎赶去顾府,她一早便知晓了始末。
彼时螺春神色慌张、步履仓促,谢长钰只当是崔玉珠出了什么变故,才那般失了分寸,可怜王大夫年岁已高,深更半夜被人从被窝里唤出,连夜奔走,第二日直喊腰酸。
张氏心里透亮,自家儿子素来冷淡寡情,何时对旁人这般上心,分明是念着旧情又跑去人家家门外望月了,嘴上却不点破,开口圆话:“长钰当时恰好在外巡夜,途经街巷偶遇你府中侍女,举手之劳罢了,换作旁人难处,他亦不会坐视不理,珠儿不必挂怀,更无需多想。”
两人的关系一直这般也好。
一个不在意,一个虽然在意,但也不会做有失体统的事。
人生何来事事圆满,待下月谢长钰离京,这一去莫非三年五载,怕是不会再回来了。
这段情也就彻底断了。
崔玉珠应了一声“是”,又陪着说了几句家常话,便起身告辞。
张氏送到正院门口,拉着她的手又叮嘱了几句“得空多来坐坐”之类的话,才松手放人。
踏出威远侯府,她才抽出时间好好看看她生长了十八载的地方。
富康坊一派春日盛景铺展开来。
长街两侧朱门高墙连绵,雕梁画栋错落排布,世家府邸鳞次栉比。
道旁新柳抽丝,嫩条垂落,檐下海棠初绽,暖风卷着浅浅花香漫溢,往来皆是锦衣权贵,车马络绎不绝,一派京中顶级权贵地界的富庶繁华。
崔玉珠驻足片刻,目光遥遥望向街巷尽头那座巍峨庄重的崔府大门,心头微动,旋即收回视线,扶着螺春的手登上自家寻常青篷马车。
正要掀帘落座,一道明艳张扬的女声陡然自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戏谑嘲弄。
“崔三娘,留步。”
崔玉珠回身,只见一名华服女子立在不远处。
她挑起帷帽,露出一张明艳逼人的脸,眉如远山含黛,唇若樱桃点绛,额间贴着一枚红宝石花钿,发髻上斜插一支赤金衔珠步摇,坠下来的流苏一直垂到耳际,衬得那张脸愈发娇贵张扬。
正是诚王之女,永澧郡主李姒月。
她居高临下扫过那辆素净简陋的青篷马车,唇角勾起一抹刻薄笑意,眼底满是轻慢:“啧啧,昔日名动京华的京城第一贵女,如今竟落魄至此,这般陈旧寒酸的马车,便是我身边贴身丫鬟,都嫌坐得憋屈。”
她身旁的丫鬟闻言,立刻高傲的扬起脑袋。
崔玉珠眉头微皱,今日出门没看黄历,怎又碰见这瘟神了。
她微言讥讽:“郡主锦衣华服,自是眼界不同。我居家度日,只求安稳清净,何须这般铺张张扬。”
李姒月被不软不硬堵了一句,面色微僵,很快又勾起笑面,故作热络:“三娘好生不领情,本郡主是瞧今日春日正好,要往城郊山间踏春,左右空位宽敞,才想着邀你一道,你这人怎这般不领情?”
“不必。” 崔玉珠淡淡回绝。
见她态度冷淡,李姒月笑意渐敛,激将之意直白显露:“怎么,崔三娘是怕了?难不成嫁入顾家不受丈夫喜爱,连出门踏春的底气都没了?枉你当年还顶着第一贵女的名头。”
话已至此,再推脱反倒落了怯弱,崔玉珠略一沉吟,颔首应下。
登上郡主的鎏金雕花马车,内里铺着软垫锦缎,陈设奢华无比。
车行闹市,沿途百姓纷纷侧目张望,满眼艳羡。
一路驶出城门,郊外春色愈发明晰。尚值初春,山巅还覆着一层薄薄残雪,皑皑素白覆于青峰之上,半山腰却连片桃花次第盛放,粉霞层层叠叠,灼灼繁花映着碎雪,冷暖相融,景致清绝又别致。
暖风穿窗而入,落英随风轻扬,崔玉珠倚在窗边,望着这般山野春色,连日郁结的心绪,稍稍舒展松弛。
马车稳稳停在山脚别院外,李姒月率先下车,眼底笑意再也藏不住,恨不得此刻放声大笑。
崔玉珠狐疑的看了她一眼,而后,目光骤然一凝。
青石亭下,一道挺拔清峻的身影立在繁花树下,玄色劲装衬得身形利落挺拔,眉目清冷,正是谢长钰。
心头骤然一紧,恼意瞬间翻涌,她转头看向李姒月。
“郡主刻意邀我前来,为何此处会有谢世子?”
李姒月掩唇轻笑,眼底满是看好戏的玩味:“崔三,你怎的这般糊涂?今日是京中名流贵族的春日雅聚,世家子弟、名门贵女皆在此处。谢郎君尚未婚配,战功赫赫,家世显贵,本就是满京城贵女争相倾慕的良人。”
她步步逼近,语气添了几分促狭尖锐:“不过是偶遇相逢,你这般动怒质问,难不成,你心底,当真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