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驭君》茶馆吃瓜

7、失散 木

　　木房坐西向东，随着太阳西沉，逐渐在屋前留下一片荫凉。
　　漆七推开门，便见裴兀真面朝她的房门端坐着。双腿自然张开，将剑横放在腿上，两只手压在其上，闭着眼一动不动，倒显得拘谨，安分。
　　她觉得有些意思，倚着门看了会儿，见他纹丝不动，便知他没睡着，目光游移，落在他的手上。
　　他的手很白，非病态的苍白，透着细腻的光泽，像被月光浸润的羊脂玉。手指修长匀称，指节分明，就像精心雕琢的玉簪。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甲床透着淡淡的粉。
　　双手的伤口已经结痂，细细密密绕在指节和手背，像一群红线虫，突兀地扎进视线里。她忽然就皱了眉，心里升起的那点意动瞬间荡然无存。她收回视线，转身回屋搬出了她的折叠桌椅打开，白虎叼着她的包紧随其后。
　　漆七如往常一般，从包中拿出炭笔和纸张，翻开《千字文》开始写字，可这回却心烦意乱，写了几个字迟迟静不下心，索性停了笔，看着《千字文》，埋藏在心底许久的疑问终于忍不住再次涌了上来。
　　她知道自己穿越了，可到底来到了哪个时代？先前发现铜币上写着'大昭'二字，可是这个国家的年号？但她所知道的历史中并没有一个叫大昭的朝代。
　　若是架空，这里的许多东西她又在文献和博物馆中见过，就比如现在她手中的《千字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这书中的内容，又与她的世界完全一样，连这个国家的文字也与繁体字相似。
　　那么她现在所处的这个时空，是不是历史中某一个朝代的平行时空呢？
　　她该怎么做才能回去？或者···她还能回去吗？
　　裴兀真自她坐下便已经睁开了眼，见漆七在写字便没说话，只是静静打量着眼前奇怪的桌椅。直到漆七发起了呆，脸色也越来越差，他忍不住出声提醒。
　　“这字写错了，少了一个点。”
　　眼前突然出现一只手，点在纸上，打断了漆七的思绪，她眼睫一颤，拿笔将点补上，又顺势写了下去。
　　远处传来断续的虫鸣，伴着穿林而过的风，掀起她鬓边碎发，细长的黄色山花花瓣也落在她的发顶，颤悠着，被下一阵风吹落，打着旋飘在裴兀真的手背，他垂眸盯着看了一会儿，鬼使神差的，在风吹落之前，手指微动将花瓣压在指腹之下，带着它缓缓划过剑身。
　　*
　　同一时间，无回山中。
　　今日的布谷鸟尤为亢奋，叫声此起彼伏，在林中回荡不休，数道身影随着叫声，朝着林中某处快速聚集。
　　川柏收起哨子，将手中的尸体丢在寒潭边的青石上，俯身拿起地上的两个大包裹，一左一右背好，随即双手抱剑而立，墨色的眸子扫过四周，静静等待着同伴们前来会和。
　　风起，树叶飒飒。无数双眼睛藏在林子中，盯着寒潭边的身影——野兽粗重的鼻息，蛇类的嘶鸣，爪尖蹭过腐叶的轻响，掩藏在风拍打树叶的簌簌声响中。
　　川柏肌肉紧绷，抽出剑，警惕的看着林中。
　　突然，身侧的灌木丛剧烈晃动又停下，紧接着，一道清澈透亮的少年传来。
　　“川老大，别动手，是我。”
　　话音未落，灌木丛中冒出一颗脑袋，少年模样，面容干净清秀，冲着川柏笑得灿烂。
　　“川老大，快来搭把手！”
　　“空青。”川柏见到来人，面色稍缓，收剑入鞘，快步来到少年身后。
　　只见空青手里提着两个昏死过去的护卫，身后背着的大包裹被树杈卡住。他剑斩断树杈，顺手接过一个护卫，回到了寒潭边。
　　待检查过二人伤势，喂他们服下疗伤药，这才扭头看向空青，正要训斥几句，却发现他面色发白，胸前一片血红。川柏顿时拧紧了眉，伸手在他身上摸索一阵，果然什么都没有。
　　这小子总是这样，这回肯定也是把自己的伤药给那两位兄弟用了。
　　川柏沉默着，从怀中拿出一个药瓶丢给他。
　　空青接住药瓶，扯了扯嘴角，声音有些虚：“谢老大。"转头时瞥见寒潭边还倒着一具尸体，待看清他的面容，愣了一会儿，“川老大，你杀了他？”
　　"嗯。"
　　空青看着那脸沉默半晌，心中郁愤难平，走过去踢了几脚，咬牙道：“联合外人算计爷，害死这么多兄弟，就这么死了也太便宜他了！”
　　“那你想如何？鞭尸泄愤？”一道温润的声音从林中飘来，接着一道破空声响，——一柄剑朝着二人飞来，带着手臂粗的蟒蛇，扎穿了七寸牢牢钉在两人脚下的石壁。
　　说话的男子正是他们的同伴之一，他也背了个大包从林中走出，说话的同时指尖微捻，剑身便嗡嗡震颤着斩断蟒蛇，随后脱离石壁，飞回他手中。
　　“京二哥。”空青与来人打了招呼，面上闪过一丝茫然，摇头道：“我只是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背叛主子。”
　　京墨看他胸前血淋淋的，便让他解下包裹，拉着他来到一旁打坐，闻言，淡声道：“他和你一样，都是后头才来的，与咱们没有自小一起长大的情分，虽共事几年，到底也不是一条心。”
　　空青听着这话不对，连忙道：“我和他不一样！主子对我有救命之恩，我是绝不会背叛的！”
　　话音刚落，便听京墨意味不明的冷哼一声，“主子也救过他的命。”
　　空青急了，欲起身辩解，京墨却先一步按住了他的肩膀，贴在他耳后，声音压得极低，"别紧张，我只是突然想起来你们有着相似的经历，随口一提罢了。但我希望你最好心口如一，永远不起背叛的心思···否则你的下场可不会像玄参这样好运。"
　　二人坐在潭边，寒潭水面平静如镜，照映出两张年轻的面容，京墨透过水面与他对视，面上虽还挂着温和的笑，眼里的冷意却毫不掩饰。
　　京墨看着温文儒雅，空青却总觉得那都是表象，因此一向怵他，触及他眼中的冰冷，身子一僵，辩解的话堵在喉咙里。看着倒影中京墨的身形隐去，耳边的气息消散，他才重重松了口气。
　　然一口气还未吐出，便听京墨又道：“行了，快把老大给你的伤药吃了，我助你疗伤。”而后便感觉后背传来一股暖意，空青不敢再耽搁，倒出手中的药丸，吸了吸鼻子,“咦，这药有股香味。”他低声念了一句，并未多想，径直将药吞下。
　　身后的京墨听见了他的嘀咕，眸光微动，随即抬眼看向川柏。
　　川柏冲他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转而望向密林深处，沉声道：“老三来了。”说着，忍不住往前踏了两步，握着剑柄的手微微收紧。
　　话落，南星，也就是老三，便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从树梢飞掠而下，对上散人急切的目光，他先是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
　　川柏双眉紧锁，这是什么意思？找到了还是没找到？
　　莫不是主子已遭遇不测！
　　思及此，川柏心猛地一颤，气息瞬间乱了几分，这平日里沉稳的壮汉忍不住往后退了半步。
　　南星伸手扶了一把，“我没找到爷，只看到了爷留的话。”
　　川柏漆黑的眸子紧紧盯着他，握剑的手松了又紧，“你以后再敢说话大喘气，我便毒哑了你。”顿了顿，声音急切了几分：“爷说什么？”
　　南星捂嘴跳开一步，放下手道："爷没事，昨日被山中猎户所救，今早已和那姑娘一同下山去了。”说到这他挠了挠头，接着道：“ 爷还说这山里风好水好，叫咱们不急着下山，在山里再转转。"
　　这话一出，不仅是川柏，连京墨也停下疗伤的动作，转头看向了南星，眼中满是质疑。
　　空青眉毛一挑："你是说，深更半夜，在深山老林中出现了一个女猎户，她救了爷，然后爷就丢下我们跟着她下山去了？"见南星点头，空青又道："爷还叫咱们别跟上，过些时候再去找他？"
　　南星摇头，"爷没说不让咱们跟上。"
　　“就是这么个意思！”空青急了，忍不住提醒:"三哥，你就没觉得这里头不对劲？"
　　"你是说这暗语有假？"南星也皱起眉，笃定地摇头，“不可能，这暗语只有我和主子知晓。”
　　此时，沉默半晌的京墨开口道：“爷此刻应当无碍，至少没有性命之忧，至于具体情况，待我们下了山自能知晓。”说着，他扫了眼四周愈发压抑的林子，语气凝重：“眼下，最要紧的是尽快调息，务必在天黑前下山。”
　　这林子里的危险远不止一些狼虫虎豹——昨日一番厮杀，林中尽是尸体，可他过来时沿途所见，只剩残肢断骨，连一具完整的尸身都见不到。
　　还有昨日幸存的护卫，与杀手缠斗了数个时辰才将他们解决，还未喘口气，这些畜生便围了上来，剩下的人没死在杀手刀下，却尽丧生于这群畜生之口。
　　川柏点头，他也是被一路追赶至此，意外发现它们不敢踏足，因此传音同伴前来集合，不曾想，头一个赶来的竟是叛徒玄参，对方本想暗中偷袭，后被他反杀。
　　他看了眼天色，感觉到越来越多的东西靠近这里，它们或许是出于领地意识，也或许是暂时被他们身上的杀意震慑，一时没有靠近，但无论如何，此地不可久留，尽快离开这里才是上策，“你们尽快调息，一炷香后，我们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