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驭君》茶馆吃瓜

17、分别 夜幕低

　　夜幕低垂，沿街灯笼次第亮起，热闹喧嚣声逐渐远去。
　　众人刚踏入小院，谢钰安也提着灯笼，领着几个衙役匆匆赶到。
　　"王爷，下官冒昧前来，还望赎罪。”谢钰安拱手行礼，恭谨道：“关于这头白虎，下官还需登记造册。"
　　得知漆七就是驭兽师之后，谢驭安又向她解释了一番，待她点头后，衙役们便开始忙碌起来。
　　先是仔细丈量记录白虎的身形长短、高矮。后让漆七命它坐下、起身、趴下、缓步慢行等一系列口令，测试其驯服程度，每一项都认真记下。
　　待忙完，已过半个时辰，漆七领着傻帽儿回了屋，裴兀真则早早返回大厅坐着。
　　谢钰安捧着册子进屋给他过目时，他正于桌案前看着桌上的一堆珍玩，手中还把玩一尊羊脂玉貔貅摆件。
　　趁裴兀真看册子的间隙，心痒痒，没忍住往他手上瞧去。
　　可巧，那摆件巴掌大小，与他珍藏的一般大，再看质地成色竟也相差无几，有怪异的感觉一闪而过，还未察觉已下意识看向貔貅的前腿。
　　登时瞪大双眼，心头猛地一跳。
　　他今早刚把玩过貔貅，办公时不慎蹭上了墨渍，后因有人来寻还未来得及擦拭便匆匆收起，怎么这位爷手中的也有，且还是同样的位置。
　　他压下心慌，目光往桌上的珍玩扫去。
　　青釉莲瓣净瓶，象牙雕珊瑚，还有熟悉的字画···竟每一样都与他的私藏对的上。
　　且最要紧的是，这些全是浣月楼送来的，要说是巧合未免自欺欺人。
　　白日里他还说不认识浣月楼楼主，晚上人送的赃物就被翻了出来摆在他眼前，是何意味，不言而喻。
　　尴尬，惊惧，羞愧等情绪交织在一起，让谢钰安面色发白难看，沁出冷汗。无声的沉默，堪比严刑逼供，他喉间发紧，正要开口，求个坦白从宽。
　　便听“啪”的一声，裴兀真合上册子，递给他：“名字便记本王的，稍后你将册子交给亲卫，盖上本王私印。”
　　谢钰安攒的勇气被这一声打散了个干净，神不思属，呐呐应了声。
　　裴兀真将他脸色变化尽收眼底，觉着差不多了，方才抬指轻叩桌面，淡淡道：“你来得正好，本王偶得一些珍玩，无处安置，欲将它们尽数变卖，所得银两，悉数捐去善堂，你意下如何？”
　　欸，这是什么意思？不是问罪？
　　谢钰安一愣，随即猛地回过神来，虽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也不敢有半分异议，忙躬身称赞道：“王爷心怀苍生，仁厚爱民，实乃百姓之福。”
　　裴兀真冷笑了声："此事便交由你处理，你下去吧。"
　　这便罢了？
　　谢钰安又是一怔，继而收敛心神，语气郑重道："下官，必不负所托。"
　　说罢，连忙吩咐衙役进屋将桌上的器物小心收好，带着沉甸甸的心匆匆离去。
　　待他们走后，空青才皱眉道："就这么放过他了？"
　　京墨抬眼看他："那你待如何？"
　　南星冷声道："那浣月楼确有医者能治病救人，他引荐一二无可指责。至于这些赃物，也来路正常。如他所说，确实抓不到尾巴。"
　　见空青气闷，京墨轻笑一声，道："水至清则无鱼，敲打一番，让他知戒知畏便够了。朝中官员私下多的是龌龊，你管得过来吗？只要不祸害百姓、不危及社稷，便睁只眼闭只眼罢。"
　　*
　　夜色渐深，宅院中的两位主人公，或处陌生环境，或因心绪难以平复，俱是辗转难眠至天明。
　　天方破晓，漆七便起身拿着黑棍出了屋。
　　听到动静的傻帽儿掀开眼皮瞧了一眼，又将双目阖上。须臾，极轻的低叹了声，爬起身，耳朵耷拉，睡眼惺忪地跟在后头。
　　这段日子，漆七每日早晨都会练会儿棍，没想到今日刚踏进院子，就迎面撞上了同样早起踱步的裴兀真。
　　四目相对，两人皆是一怔，不约而同的看到了彼此眼低的乌青。
　　漆七纳罕，自己是换了环境还不适应，可裴兀真养尊处优，离开了深山，回到了舒适的居所，应该一夜好眠才是，怎么也这般憔悴。
　　这般想着，不自觉问出了口。
　　裴兀真闻言，唇角微扬，带着几分愉悦道：“因为心中欢喜，所以难以入眠。”说着抬手握拳掩唇，露出她昨日所赠的紫檀手串。
　　漆七似懂非懂，目光怔怔黏在他的手上，没有回应。
　　裴兀真心头微动，放下手，轻声问道：“阿七姑娘又因何夜不能寐？”
　　漆七收回目光，挠了挠头，想了想不太确定道：“许是这儿环境太好了，我还没适应。”
　　裴兀真一怔，心下恻然，张了张嘴，又不知该说什么。
　　沉默片刻，余光瞥见远处的南星悄然现身，做了个彼此熟知的暗号手势，便又悄无声息地退下。
　　他收回视线，心中不舍地叹了一声，对漆七温声道：“阿七姑娘，你随我来。”
　　漆七应了一声，抬步跟上，刚走两步，步子一顿。
　　方才···他好像，没有唤她的姓氏。
　　晨曦已升，日光斜斜照射在身上，驱散了沾染露水的寒凉，暖而不躁。
　　厅内桌上，放着一个锦盒，裴兀真将锦盒递给漆七：“这是驭兽师的凭证，有了它，便少了许多掣肘，行事方便。”
　　漆七翻开，发现里头写了兽名，毛色，性情，来源以及训养人的信息，加盖内廷印信。
　　这是所有权和安全证明，也是她驭兽师的身份凭据。
　　除此之外，盒中还放了一块挂了绳地木牌，上面刻着鎏金大字：“亲王驾出，禽兽随侍”，翻过牌子背面，便是裴兀真的皇子具名与私印。
　　这怕是和皇家户口没什么差别了。
　　漆七指尖微颤，心里一时五味杂陈，有松口气的安心，也有说不清的烦躁。
　　打定主意离他远远的，最好别扯上关系，但是这一路来，全靠他费心铺排，早已欠他许多，傻帽儿若真戴了这牌子，这关系怕是更撇不清了。
　　她暗叹一声，挥去心头纷乱思绪，从怀中取出早已备好的白瓷小药瓶和一枚小银哨，递了过去：“这是解药，你吃了吧。”
　　她语气平淡，垂着眼：“我会在朔州定居，这枚哨子，你带在身上，你若哪日到了朔州要寻我，便吹响它，迟则半日，多则一日我便会收到消息来找你。”
　　银哨仅有小指头大小、两节指头长短，哨身刻着极简的白虎纹路，裴兀真心下思忖，这小东西声音能传多远？
　　可他从她身上见识了太多奇怪的东西，倒没有怀疑，只颔首接过：“好。”
　　漆七避开他的眼，道：“我就不送你了，你保重。”说罢，捧着锦盒回了屋。
　　倒是还未睡醒的傻帽儿听见两人说起哨子，瞥去看了一眼，瞬间清醒了几分，一步三回头地看了几眼才离开。
　　裴兀真立在原地，指尖摩挲着那枚银哨，没有告诉她，他们很快就会再见。
　　想到届时她或许会露出的惊讶模样，眼底不禁泛起笑意。
　　晨光洒在庭院，枝桠间的露珠在晨光中变得晶莹剔透，折射出细碎的金辉。
　　屋内，漆七的低语伴着傻帽儿或高或低的呜咽声响顺着窗缝传出。
　　"那枚哨子重要，但是对你我的用处却不大，给他也没关系。"
　　"人家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总要报答他。"
　　傻帽儿低低的呜了一声。
　　"放心吧，我不会让我们置于危险中的。"
　　一递一和的声音渐渐消散，不过片刻，屋内便没了动静。
　　日光流转，鸟鸣阵阵，窗棂上光影移动，裴兀真等人已经离开走远。
　　又等了两个时辰后，漆七背着登山包，穿过庭院，打开了大门。
　　她打算买些干粮再赶路，遂又来到了昨日那条街。
　　昨日带着傻帽儿走了一圈，不少人还识得她，小小的骚乱后，大都远远避开。
　　炊饼摊的摊主就是认出来的那个人之一，见漆七往自己这边来，立时堆起笑脸。
　　漆七昨晚吃了他的炊饼，感觉味道不错，便道："来二十个炊饼。"
　　摊主连忙应着，手脚麻利地用油纸将热腾腾的炊饼包好，递给漆七，"给，姑娘，您拿好。"
　　漆七接过，从斜挎的包里翻了翻，摸出一块儿足有三两重的碎银给他。
　　摊主眼睛一亮，向隔壁卖瓜的摊主借称称过，顿时眉开眼笑，连忙将碎银丢进钱框，顺手扯了一块粗布盖住，生怕被旁人看见。
　　可漆七却没有离开，依旧站在摊前，摊主见状，热心道："姑娘可还要再带点什么？"
　　漆七伸出手，一摊："找我余钱。"
　　摊主笑容一滞，又勉强堆起笑脸，为难地搓了搓手道："姑娘，实在对不住，这碎银太大了，我这摊子本小利薄，实在找不开啊。我看这点银子对姑娘来说也不算什么，就当姑娘打赏我，行不？我记着姑娘的好，往后姑娘再来，我再多给您两个炊饼，好好谢谢您。"
　　漆七闻言眉头一皱，手中黑棍重重往地上一扽，冷声道："不找钱，我砸了你的摊子。"
　　摊主万万没想到昨日这位散财童子，今日说变脸就变脸，她面色虽然和善，但戾气也是毫不遮掩，气势逼人，吓得他心头一紧，忙掀开布从钱框中翻出余钱数清，不情不愿地递给她。
　　漆七接过又数了一遍，确认无误，才拎起炊饼，领着傻帽儿转身离开。
　　摊主心中暗恼，撇嘴小声嘀咕了句："这般阔绰还计较小钱，真是小家子气。"
　　声音虽小，混在嘈杂的人声里，却被傻帽儿听得一清二楚，它停下脚步，转过头，冲着摊主龇了龇牙，喉咙里发出凶狠的低吼，眼睛死死盯着他，凶气毕露。
　　摊主被吓得浑身一僵，连忙捂嘴蹲下，抬手打了自己两下嘴巴。
　　傻帽儿的凶态让周围人恐慌，又四散着跑开，他们周边一下空了出来。
　　漆七轻唤一声，傻帽儿顿时收起凶相，又变回了呆头呆脑的憨相，但见识过一人一虎变脸的众人终是心有余悸，不敢再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