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小棠想要，小棠得到 初入学堂， ...
-
徽煜十二年冬，国子监开学日。
昨夜落过雪，故集贤门两侧的撇山影壁上的瓦片与墙体融为一体，这个时辰日光才覆盖到整个皇宫，给人颇为肃静之感的一副画卷，却被远处轱辘的声响拨动涟漪。
“到了到了，快点呀，小棠要迟到了！”
娇嫩的桃夭色跃然生宣纸上，六岁的谢却棠跳脱地蹦上石阶，腰身挂着的一串金铃铛随他的动作发出悦耳的碰撞声。
他身后的豪华马车跑下个家丁，提着两层食盒匆忙大喊着：“谢小公子！慢点莫摔着了，等下……这不是入学的门，小公子快下来！”
家丁没拦住他，谢却棠就要钻进门去，被从内推开的大门撞得一个踉跄，晃晃悠悠地跌坐在地。
“今日倒是难得的无云无雨雪，开学好日子啊。”国子监的祭酒大人望着青天感慨，踢着腿就要跨过门槛，忽闻绵软的嗓音，柔得跟个没断奶的小猫似的。
“对不起，我没注意你开门了。”
祭酒一脸茫然地低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谢却棠顶着蓬松的桃粉短毛，两根长长的小辫子搭在身前，正艰难地用小短腿站起来，“我要迟到了，劳烦让一下。”
本想责问哪来的小孩乱闯国子监，被萌得圣心大发的祭酒大人赶忙扶起来他，说着是自己伤到他了，见跟上来的家丁，又板起脸，“这是谁府上的小公子？”
“回大人，这是宁国侯府正房的长子。”家丁随手掏出帕子，熟谙地帮谢却棠擦手，拂了拂衣摆的雪渍。
家丁同祭酒表明来意，好在他家小公子的神童名声全京师无人不晓，前一刻冷声冷气的邵文，现在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只料到自己特批的监生聪颖，果然生养得也漂亮乖巧。
正欲去抱小孩进学堂，俩人才发觉哪里还有谢却棠的踪影。
广业堂内，众监生吵吵嚷嚷着，他们都是第二次入国子监，彼此早相熟，谢却棠一进来，堂内霎时静悄悄。
“好小的孩童，怎么跑到这儿了？”“怕不是谁的弟弟。”“估计迷路了，我去问问。”
“先别问了，朱先生来了！”
一句话令窃窃私语的孩子们全部正襟危坐，谢却棠走得气喘吁吁，雪颊浮起粉光，此刻疑惑地歪头看他们，唇瓣微张，没说出什么，就被拽了下。
“完蛋，要是让先生看见肯定会骂你，你快躲起来。”四面再次有七嘴八舌的声音，他呆愣了一会，就被推到了桌案边。
谢却棠虽然不知要躲起来的缘故，还是顺着这群好心少年的推搡钻进桌下。
裹着毛茸茸的大氅，他像个滚来滚去的团子，在提醒声中，爬到了后面空着的几排，他们都松了口气，这样能挡住先生的视线。
“听着，今日太子要入广业堂同你们习四书五经。”
还未见人，雄厚的嗓音回荡在学堂里。
神情严肃的朱士明领着小太子，夏禹清气质沉稳得不像孩子，但长相瞧着确实十岁左右，面无表情地扫视一圈众人。
“太子，座位满意否？”朱士明弯腰和他说着，指了指第一排中间的空位。
夏禹清皱眉，“只留了一个座位？”
“伴读未到，孤先坐后面。”他自顾自往后走，先生听明白了也不拦着太子，准备上课。
夏禹清走到一半，就眼尖地发现不对劲。他想坐的那片桌下，有什么活物在动，瞧着像皮毛白净的小老虎，他又在心底摇头，顶多是只狸奴吧。
“殿下可是有什么疑虑？”先生当他不满座位，“国子监不比东宫内，望殿下海纳。”
首回入学，太子不便表现得娇生惯养，他无视了狸奴，盘腿坐到蒲团上，谢却棠好奇地抬头看他，无意磕到脑袋，发出不小的动静。
对上一双藏在凌乱粉毛下的眸子，夏禹清张了张嘴惊诧地叫道：“谢小公子？”
朱先生听到这边的躁动，忙走下查看，太子已而把藏在桌底的谢却棠拉了出来，披着白虎皮做的大氅的小孩站在他面前，不好意思却有模有样地作揖，“先生好，学生学名谢却棠。”
望着不到自己腰身的谢却棠，先生清咳两声，柔了嗓音，“却棠为何在桌底藏着？”
“先生不要责怪他，是我怕先生骂他闯学堂捣乱才……”“是我们！对不起先生……”
堂内十一二岁的孩童叽叽喳喳，围到了谢却棠和太子身边，将责任包揽到自己身上，吵得朱士明头疼。
“闭嘴！都坐回去。”
广业堂陷入静谧，谢却棠瞪着金乌似的亮眸，清脆地道：“我来迟了，先生不怪他们。”
知道眼下的小崽子是谢却棠的那刻，朱士明就消了气，无奈地牵着他到座位上，“我认得你，四岁就会作诗的小仙人？你且乖乖坐着，迟些来莫什么关系咯，先生不会责骂你。”
话音刚落，其余人不可思议地看着对待他们和谢却棠判若两人的先生，又对他居然是监生感到新奇，议论起名扬京师的神童。
夏禹清就坐到他的旁边，早在宫宴上见过他和他的诗，生得是金枝玉叶，写得是字字珠玑，哪怕不信这么小的孩子能作出好诗，谁能忍得住不多看两眼。
“你是太子吗？”他戳了戳太子悄声发问，头发炸呼呼的，想来是钻桌子闹乱了，也甚像了一颗水嫩桃子。
“嗯。”收回思绪，夏禹清瞥了眼他不再看，本想爱搭不理，但手自觉地去捋谢却棠的发丝。
忽地被摸头，谢却棠不知他在帮自己顺毛，反手去拍他的头顶，笑眯眯地道：“娘说喜欢我所以摸脑袋，我也喜欢太子哥哥。”
头上传来柔软的触碰，夏禹清定定地看他半晌，被“哥哥”二字烫得不自在地收手，“那很好。”
不禁又补充了句：“你娘没告诉你，不可以对任何人摸头，只能对你熟识的。”
“好吧，那我不摸太子哥哥了。”谢却棠自己都没察觉和人讲话会歪脑袋，灵动地变着角度和他对视，“什么时候才是熟识？”
夏禹清一噎，要同他说自己没关系，自己不是坏人，广业堂的门就被推开。
少年逆着光，打着哈欠进来，先生见了他就骂两句不争气之类的，赵恣不在意地摆摆手，“老不死的，谢却棠呢？我记得他今儿来上你这破学。”
“后面去！”
朱士明气得脸红脖子粗，把手上的毛笔往他那儿甩，“赵恣，你先前来迟罢了，作为太子伴读比太子还来得晚！”
“赵恣，赵恣。”谢却棠撑着矮木桌站起来小声叫他，赵恣一扫纨绔样儿，两手提着食盒就朝他身边走。
赵恣看都不看太子，娴熟地挤到他俩之间，“棠儿弟弟早安啊。”
“干兄早安。”他一来，谢却棠就忘了夏禹清，去扒食盒，“我走得急，都没有用早膳。”
太子不计较自己伴读的失礼，转而用心听讲，两人就在旁边商讨先吃哪个早点，香味若有若无地飘进鼻腔，夹带着谢却棠身上的熏香。
“棠儿这碟金玉羹是我娘特意吩咐给你加的。”赵恣把两个汤碟拿出来，栗子与山药的碰撞十分养眼，羊肉汤的澄澈鲜美肉眼可察，“她听说你近日吃得少了，金玉羹冬日最是温补开胃。”
谢却棠软软地道谢，“府上做了三日的姜汤，我不喜姜才少吃了点。”
“……”夏禹清实在坐立难安，随着香味铺满整个广业堂，时不时有小脑袋回过头，偷偷朝他们这里瞧。
装作眼不能看、鼻不能嗅的朱士明敲了敲案桌，“扭头干什么呢？夏禹清，注释上长长而民兴弟，上恤孤而民不倍的意思。”
太子起身回答，谢却棠看着他和赵恣咬耳朵。
“你怎么成了太子伴读呀？”
“我上哪知道，我爹非要我进宫面圣，回去后就稀里糊涂地接旨了。”赵恣满不在乎，夹起个晶莹剔透的虾饺塞到他嘴里，用调羹给他喂汤。
“不吃了唔，棠儿饱了。”谢却棠嚼着一嘴的佳肴，腮帮子鼓鼓，含糊不清地道：“学堂好像没有我想得那么有意思，那当伴读肯定也不是好事。”
“对，尤其当那个爱装的太子的伴读。”赵恣戳他的脸蛋，哼笑着一点不怕太子听到自己光明正大的蛐蛐。
“……”
夏禹清头疼地捏了捏眉心，他的确起初是看不惯纨绔的赵恣，选他做伴读却是提拔他，也是卖荣国大将军一个人情，“赵恣，你不想当伴读？”
“废话啊。”赵恣看都不看他一眼，转瞬对着谢却棠笑开了花，飒爽的少年掏出叠得四四方方的小帕子，仔细擦着小孩的嘴角。
“回去我会同母后说清楚。”
赵恣当他要告状，戏谑地刺道：“太子殿下连棠儿都不如，只会和娘哭唧唧。”
“……我会换谢却棠当伴读。”夏禹清到底是个孩子，对他没了好脸色，望了望被他挡住大半身子的谢却棠，“你可有字了？”
“唯有个小字长生，太子哥哥称我名就是。”谢却棠被他的点名伴读弄得不知所措，反驳着：“我才不要当伴读，爹说小棠不干伺候人的事。”
“什么伺候人？”他懵了，自己怎会让一个比他还小四岁的娃娃伺候自己，难怪选伴读时就宁国侯府没人来，他脖颈泛红地辩解道：“不是的，谢却棠你不懂，你爹误会了……”
谢却棠认真地听太子解释完，夏禹清正色地问了一遍他愿不愿意来当伴读，他旋即乐呵呵地道：“小棠想要！”
小棠想要太子伴读可以晚到、课上睡觉、用宫内小厨房的权力……
“喂，夏禹清你过分了吧，怎么我当你伴读的时候你不说有这么多好处。”赵恣不爽地直视着他，“不会是为了骗棠儿给你当伴读吧？”
“太子哥哥不像那种坏人。”谢却棠抬手拍赵恣的脑袋，分明自己都是个孩子，竟也对安抚别人很上道。
“下课！”
先生刻意地看着最后面的三个小少年，“有些人，记不得这儿是国子监了，不是自个家。”
三个小孩闻言，同时止住了嘴。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小棠想要，小棠得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