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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喜欢?   在一起 ...

  •   在一起的第一周,陈俞发现了一个问题。
      他不知道该怎么谈恋爱。
      听起来很蠢。但他是真的不知道。十七年的人生里,他从来没有喜欢过谁——或者说,他从来没有允许自己喜欢过谁。那些灰暗的念头占据了他大部分的心智,根本没有多余的空间去装“喜欢”这种东西。
      可现在不一样了。
      周宰言像一束光,不由分说地照进了他的世界。亮得刺眼,亮得让他无处可逃。
      可光越亮,影子就越深。
      陈俞开始害怕了。
      不是害怕周宰言,是害怕自己。
      他不知道周宰言喜欢他什么。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时不时地动一下,提醒他:你不配。
      你配不上他。
      你只会拖累他。
      他应该找一个正常的、开朗的、阳光的人。而不是你。不是你这种凌晨两点还在想怎么死的人。
      这些念头在陈俞脑子里反复循环,像坏掉的唱片,同一个旋律播放了千百遍。
      周六早上,陈俞被手机震动吵醒。
      他迷迷糊糊地摸过手机,看到周宰言发来的消息:「醒了吗?」
      陈俞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半。他昨天晚上又是凌晨三点才睡着,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转了好几个小时才消停。现在整个人像被卡车碾过一样,头重脚轻,眼眶发酸。
      他没回消息,把手机扣在枕头上,翻了个身。
      五分钟后,门铃响了。
      陈俞妈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小俞!你同学来了!”
      陈俞愣了一下,然后猛地从床上弹起来。
      周宰言?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肿着,穿着一件领口变形的旧T恤。他想都没想就冲进浴室,用最快的速度洗了脸、梳了头、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
      等他打开房门的时候,周宰言正站在客厅里,跟他妈说话。
      “阿姨好,我带了水果,是今天早上买的,很新鲜。”周宰言的声音温润有礼,带着恰到好处的亲和力。
      陈俞妈笑得合不拢嘴:“哎呀,你这孩子太客气了!来来来,坐,阿姨给你们切水果去。”
      “谢谢阿姨。”
      陈俞站在走廊里,看着周宰言的背影,心跳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了。
      周宰言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卫衣,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他的头发没有像在学校那样梳得整齐,而是微微垂下来,遮住了一点额头,看起来比平时随意,却更好看了。
      “看够了?”周宰言忽然转过头,嘴角微微扬起。
      陈俞被抓了个正着,脸上立刻烧起来:“谁看你了?我出来喝水的。”
      周宰言的目光从他脸上慢慢滑下来,扫过他换好的衣服,最后落在他明显刚梳过的头发上。他什么都没说,但那目光已经把陈俞看穿了。
      陈俞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赶紧走到沙发那边坐下。
      周宰言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靠垫。
      “你来找我干嘛?”陈俞拿起遥控器胡乱换台,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
      “找你玩。”周宰言说。
      “玩什么?”
      “什么都行。”
      “……你这回答跟没回答一样。”
      陈俞妈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过来,笑眯眯地在两人之间打量了一圈。她看周宰言的眼神跟看亲儿子似的,满眼的喜欢。
      “小言啊,你爸妈还好吗?好久没见了。”
      “挺好的,阿姨。他们也很想您。”
      “哎,那改天约个饭。你们玩,阿姨出门买菜了。”陈俞妈拿起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陈俞一眼,“小俞,好好招待同学啊。”
      门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陈俞僵在沙发上,手里的遥控器不知道该按哪个台。周宰言就坐在他旁边,不到半米的距离,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又飘过来了。
      “你紧张什么?”周宰言问,语气里带着笑意。
      “谁紧张了?”陈俞嘴硬,下巴抬得老高。
      “你手指在抖。”
      陈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遥控器被他攥得指节泛白,指尖确实在微微发抖。
      他赶紧把遥控器放下,把手塞到屁股底下。
      “你冷吗?”周宰言又问。
      “不冷。”
      “那你的耳朵为什么是红的?”
      “周宰言你有完没完!”陈俞终于炸毛了,转过头瞪他。
      周宰言正侧着身子看着他,一只手撑在沙发靠背上,半个身子倾向陈俞这边。从他的角度看过去,陈俞炸毛的样子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眼睛瞪得圆圆的,脸憋得通红,明明想发火又不敢真的发。
      可爱。
      周宰言在心里说。
      太可爱了。
      “你干嘛一直看我?”陈俞的声音低了下去,底气明显不足。
      “不让看?”
      “不是……就是……”
      “就是什么?”
      陈俞别过脸,声音闷闷的:“就是……你别离我那么近。”
      周宰言没有退开。
      他反而又靠近了一点,鼻尖几乎要碰到陈俞的耳廓。
      “为什么不能近?”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陈俞说不清的沙哑,“你现在是我男朋友。”
      男朋友。
      这三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陈俞心里那片安静的水塘,荡开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到全身。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称呼过。男朋友。他是周宰言的男朋友。
      陈俞的手指在屁股底下蜷缩起来,指甲掐进掌心。
      “我没答应。”陈俞说,声音小得快听不见。
      “你说‘我们谈吧’。”
      “那……那又不是‘男朋友’的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就是……”
      陈俞“就是”了半天也没“就是”出个所以然来。他发现自己根本说不过周宰言。这个人说话永远不急不慢,每一个字都像是提前想好的,精准地打在陈俞所有的漏洞上。
      周宰言看着他的样子,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
      “你知不知道,”周宰言的声音又低了几分,“你每次说不过我的时候,就会用同一个表情。”
      陈俞警惕地看着他:“什么表情?”
      “就是现在这个。”周宰言伸出手指,轻轻点了一下陈俞的眉心,“眉头皱起来,嘴角往下撇,像一只生了气又不敢咬人的兔子。”
      “你说谁兔子呢?!”陈俞一巴掌拍开他的手。
      周宰言终于笑了出来。
      不是那种克制收敛的笑,而是真的笑了。他的眉眼舒展开来,眼角微微弯起,连带着整个人的轮廓都柔和了几分。陈俞看得愣了一下,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第一次看到周宰言笑得这么放开。
      真好看。
      陈俞在心里承认了。
      周宰言笑完,目光落在陈俞脸上,慢慢变得认真起来。
      “陈俞。”
      “干嘛?”
      “你昨天没回我消息。”
      陈俞愣了一下,回想了一下昨天的消息。周宰言发了“晚安”,他看了,但没回。不是忘了,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回。每次周宰言发“晚安”的时候,他都会觉得这两个字太重了。
      晚安。
      晚安。
      这两个字意味着“我今天想你了”和“我明天还想看到你”。
      他回不了。
      因为他不敢给那样的承诺。他连自己明天还在不在都不确定,怎么敢给别人“明天见”的期待?
      “我……睡着了。”陈俞说,目光闪躲。
      “你在凌晨两点四十七分看了我的消息。”周宰言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条天气预报,“你没有回。”
      陈俞猛地抬头,瞳孔微缩。
      “你怎么知道?”
      周宰言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陈俞,目光沉沉地压下来,带着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占有欲和——心疼。
      那种心疼被藏得很深,藏在冷淡的表象下面,像冰面下的暗流。
      陈俞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解释,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宰言什么都知道。
      知道他在凌晨两点还醒着,知道他没有回消息,知道他今天早上看到消息后犹豫了五分钟才选择装睡。他甚至可能知道,陈俞昨天晚上又在阳台上坐了很久。
      “陈俞。”周宰言伸出手,握住了陈俞藏在屁股底下的手,一根一根地把他的手指掰开,“别掐自己。”
      陈俞低下头,看到自己的掌心里被指甲掐出了四个深深的月牙印,有一处已经微微破皮了。
      他竟然没有感觉到疼。
      周宰言的手指覆上他的掌心,轻轻摩挲着那些印痕。他的指腹温热的,有点粗糙,在陈俞的掌心里画着圈。
      “你……你在我手机上装监控了?”陈俞试图用玩笑来打破这个过于沉重的氛围。
      周宰言没有配合他的玩笑。
      “你不用回我每一条消息。”周宰言说,声音低沉,“不用回‘晚安’,不用回‘我爱你’,什么都不用回。你只要知道,我会一直发就行了。”
      陈俞的眼眶又酸了。
      他在心里骂自己:你今天是哭包附体了吗?动不动就想哭?
      他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把那点水汽逼回去,然后深吸一口气,仰起头看着周宰言。
      “你不觉得很亏吗?”陈俞问。
      “亏什么?”
      “你每天跟我说晚安,我从来不说。你每天都想见我,我从来不主动找你。你什么事都让着我,我什么事都——”
      “陈俞。”周宰言打断了他。
      他把陈俞的手翻过来,十指扣进他的指缝里,紧到两个人的骨头互相抵着。他把两个人交握的手举到陈俞眼前,像在展示什么。
      “你觉得这只手亏吗?”周宰言问。
      陈俞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没有说话。
      “它不亏。”周宰言自己回答了,“因为它握住了想握住的东西。”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有鸟叫声,楼下有人在说话,远处传来汽车的喇叭声。但这些声音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跟陈俞没什么关系。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周宰言握着的那只手。
      “周宰言。”陈俞的声音有点哑。
      “嗯。”
      “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周宰言笑了:“我知道。”
      “你总是说一些让人不知道怎么接的话。”
      “我知道。”
      “你知道还——”
      “但我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周宰言握紧他的手,“每一句。”
      陈俞终于放弃了抵抗。
      他没有抽回手,没有转移话题,没有用玩笑来掩饰。他就那样被周宰言握着手,坐在沙发上,窗外的光落在两个人的腿上,把交握的手指照得像一幅画。
      “我……”陈俞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个骗子。”
      周宰言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我每天都在骗所有人。我骗他们我很开心,骗他们我没问题,骗他们我睡得很好、吃得很好、一切都很好。”陈俞的声音开始发抖,“但没有人看出来。所有人都被我骗了。”
      “我没有。”周宰言说。
      陈俞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周宰言的表情很认真,认真的里面藏着一种陈俞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
      “你骗了所有人。”周宰言说,“但你骗不了我。”
      陈俞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一滴,两滴,然后是无声的一行。
      他哭起来跟别人不一样。不发出声音,不抽噎,只是眼泪无声地往下淌,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滴在手背上。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有嘴唇在微微颤抖。
      这是周宰言第一次看到陈俞哭。
      之前那么多年,他从来没有见过陈俞哭。小时候陈俞摔倒了会哭,被人欺负了会哭,舍不得他走的时候哭得撕心裂肺。但现在的陈俞哭起来,是沉默的。
      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只允许眼泪流出来的那种哭。
      周宰言松开了陈俞的手,然后伸出手臂,把他整个人揽进了怀里。
      陈俞僵硬了一秒,然后抓住了周宰言卫衣的下摆,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布料被泪水洇湿了,滚烫的一片。
      周宰言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一只手放在陈俞的后脑勺上,轻轻按着他的头发。他的下巴抵着陈俞的发顶,闭上眼睛。
      你能哭出来就好。
      他在心里说。
      哭出来,比憋着好。
      陈俞哭了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
      可能是三分钟,可能是十分钟。他只知道当他从周宰言怀里抬起头的时候,对方的卫衣胸口处湿了一大片,深色的布料被洇成了更深的颜色。
      陈俞盯着那片湿痕,脸一下子红了。
      “你的衣服……”
      “没事。”周宰言低头看了一眼,“回去洗。”
      “对不起。”陈俞的声音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和鼻音,听起来软得不像他自己。
      周宰言用拇指擦掉他脸上残留的泪痕:“对不起什么?”
      “把你衣服弄脏了。”
      “我那件衣服也脏了。”“周宰言忽然说。
      陈俞一愣:“哪件?”
      “你手上那件。”
      陈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穿的T恤——是白色的,胸口也被泪水洇湿了一片。他愣了一下,然后破涕为笑,在周宰言胸口上锤了一拳。
      “你这个人是不是有病?”
      “嗯,有病。”周宰言握住了他在自己胸口上作乱的手,放在自己的心脏位置,“治不好的那种。”
      隔着薄薄的卫衣,陈俞感受到了周宰言的心跳。
      沉稳的,有力的,一下一下地撞击着他的掌心。
      他的心跳那么稳,跟他的人一样,笃定、从容、不容置疑。
      陈俞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如果有一个人能接住他所有的坠落,那个人一定是周宰言。
      “周宰言。”陈俞小声说。
      “嗯。”
      “我……我可能没办法像你一样。”陈俞说,“我没办法说那么多好听的话,也没办法主动做什么。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喜欢一个人。”
      厨房里的水龙头在滴水,滴答、滴答,像时钟在走。
      “你不用学。”周宰言的声音很轻,“你只需要在我就好。”
      “只是……在吗?”
      “只是在我能看到的地方。”
      周宰言低下头,嘴唇贴着陈俞的发顶,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誓言。
      “你的‘在’,就是我需要的全部。”
      下午的阳光开始偏西的时候,两个人终于从沙发上挪到了陈俞的房间。
      陈俞的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墙上贴了几张游戏海报。窗帘是深蓝色的,拉了一半,阳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
      周宰言站在房间中间,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
      他的视线在床上停了一下——被子叠得不怎么整齐,枕头旁边放着一瓶褪黑素。
      然后落在书桌上——课本翻开着,夹了几张草稿纸,旁边放着一只水杯,空了。
      最后落在窗台上——那里放着一盆绿萝,养得不算好,叶子有点发黄。
      “你在看我房间?”陈俞靠在门框上,表情有些不自然。
      “嗯。”周宰言毫不掩饰,“你的房间跟你这个人一样。”
      “哪样?”
      “看起来随意,但其实每样东西都在它该在的位置。”
      陈俞无语:“你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夸。”周宰言转过身看着他,金色的阳光落在他肩膀上,“你很会照顾房间。”
      陈俞撇了撇嘴,走到床边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站着干嘛?坐啊。”
      周宰言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并肩靠在床头。
      沉默了一会儿。
      “周宰言,你转学前在学校里是什么样的?”陈俞忽然问。
      周宰言偏头看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好奇。你成绩那么好,长成这样……”陈俞顿了顿,“你是不是有很多人追?”
      周宰言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陈俞。
      陈俞被他看得发毛,赶紧解释:“我就是随便问问,你不想说就算——”
      “有。”周宰言说。
      陈俞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
      “有人给我写过情书,有人当面表白过,也有女生和男生找我告过白。”周宰言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背课文。
      “……哦。”陈俞低下头,开始玩自己的手指。
      “但我都没有答应。”
      “哦。”陈俞玩手指的动作没停。
      “因为我要留着。”
      陈俞抬起头:“留着什么?”
      周宰言转过头,逆着光看着他。阳光给他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轮廓,但他脸上的表情被藏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留着‘第一次’的每一个名额。”
      陈俞愣了一下:“什么名额?”
      “第一次喜欢一个人,第一次谈恋爱,第一次跟人牵手,第一次拥抱,第一次接吻。”周宰言的声音很轻很轻,“所有的第一次,我都要留给你。”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心跳声。
      陈俞的脸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从脖子一直红到耳尖,像被人泼了一整瓶红墨水。
      “你……你……”他指着周宰言,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愣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周宰言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慢慢弯起来。
      “你脸红了。”
      “没有!”
      “红了。”
      “没有!!”
      周宰言伸出食指,戳了一下陈俞的脸颊。指尖传来的温度滚烫,像戳到了一块刚出炉的红薯。
      “烫的。”周宰言说。
      陈俞一把捂住自己的脸,整个人往被子里缩。他像一只受惊的兔子,恨不得把自己藏进棉花里,让谁都找不到。
      周宰言看着那团鼓起来的被子,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他笑起来的时候声音很低,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那种笑,闷闷的,却带着一种让人心痒的温度。
      “出来。”他拍了拍被子里的那团。
      “不要。”陈俞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
      “你会闷坏的。”
      “闷死算了。”
      “陈俞。”周宰言的语气忽然正经了一点。
      被子动了动,陈俞从缝隙里露出一双眼睛,湿漉漉的,眼眶还有点红。
      周宰言隔着被子,把陈俞整个人搂住了。
      “我说的是真的。”他在陈俞耳边说,“第一个。所有的第一个。我留着。全都是你的。”
      陈俞躲在被子里,眼泪又差点掉下来。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万句。
      陈俞你能不能有点出息?人家说两句话你就哭,你是纸糊的吗?
      但他控制不住。
      因为从来没有一个人,从来没有一个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所有的第一次。
      全都留给他。
      他怎么配?
      他怎么配拥有这样的一个人?
      陈俞在被子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把被子拉下来,露出整张脸。
      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连嘴唇都被憋得有点红。他整个人看起来可怜兮兮的,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
      “周宰言。”他说。
      “嗯。”
      “如果有一天……”陈俞的声音很轻,“我是说如果。如果有一天我变得很糟糕,你会不会后悔?”
      周宰言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陈俞,看了很久。房间里很安静,阳光在地板上慢慢地移动,从陈俞的脚边移到了他的膝盖上。
      “陈俞。”周宰言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而笃定,“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
      陈俞愣住了。
      “你不知道我为了回到你身边,准备了多久。你不知道我每天看到你笑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觉。你不知道你半夜睡不着的时候,我也没有睡着。”周宰言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进陈俞的心里,“你问我如果有一天你变得很糟糕,我会不会后悔?”
      周宰言往前倾了倾,两个人的脸靠得很近很近,近到鼻尖几乎要相触。
      “我永远不会后悔。”他的声音压在陈俞的唇上,像羽毛扫过,“因为对我来说,你从来就不会‘变得糟糕’。你只是你。任何时候的你,都是我在等的那个。”
      陈俞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今天的第三次。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可以一个人扛着所有的情绪,不让任何人看到一滴眼泪。但周宰言总能轻易地戳破他那层薄薄的壳,把里面那个柔软的、脆弱的、一直在哭的陈俞拽出来。
      他恨透了这种感觉。
      但同时,他又觉得——
      好温暖。
      好像有人帮他分担了一半的重量。
      好像黑夜不再那么长了。
      好像明天,没那么让人害怕了。
      陈俞伸出手,抓住了周宰言的衣领,把两个人的距离拉到最近。他没有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就这样抓着周宰言的衣领,额头抵着周宰言的肩膀,闭上了眼睛。
      周宰言的手放在他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在哄一个做噩梦的孩子。
      “周宰言。”
      “嗯。”
      “你下次来我家的时候,能不能提前说一声?”
      “为什么?”
      “因为我今天早上穿的是你看到的那件丑T恤。”陈俞的声音闷闷的,“我不想让你看到我丑的样子。”
      周宰言拍他背的手停了。
      然后他笑了,笑得比任何时候都温柔。
      “你没有丑的样子。”他说,“你在哪,哪就是最好看的地方。”
      陈俞把脸埋得更深了。
      耳朵红得像是要滴血。
      窗外,阳光正好。
      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吹动了那盆绿萝发黄的叶子。远处有人在放音乐,听不太清是什么歌,只有模糊的旋律飘过来。
      一切都很安静。
      安静到陈俞能听到两个人的心跳,隔着胸腔、隔着衣服、隔着皮肤,像两个鼓手在同一个节奏上击打。
      咚、咚、咚。
      一样的声音。
      一样的频率。
      那一刻,陈俞觉得自己的心脏和周宰言的心脏,好像是连着的。
      他跳的时候,你也跳。
      他停的时候,你也停。
      陈俞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
      也许……也许可以试试看。
      试着不推开他。
      试着让他进来。
      试着……
      让自己被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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