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火锅 论坛的 ...
-
论坛的风波过去之后,日子好像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
陈俞以为自己会被议论很久,但高中的生活比他想象的更忙、更健忘。过了不到一周,论坛上就有了新的热点——隔壁班有人在校外打架被处分了,帖子盖了几百楼,把之前那个关于他和周宰言的帖子挤到了第二页,然后第三页,然后不知道哪里去了。
没有人再提起那件事。不是忘了,是每个人都有自己要操心的事——高考、作业、暗恋的人、讨厌的老师、周末要不要去补课。陈俞和周宰言的事,只是他们繁忙生活中一闪而过的插曲,看过了,讨论过了,就翻篇了。
这让陈俞松了一口气,同时又觉得有点荒诞。他以为天要塌下来的事,原来在别人眼里不过是一条划过去的帖子。他花了那么多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敢出门、不敢看手机、不敢面对任何人,结果世界根本没有围着他转。
“你在想什么?”周宰言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陈俞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在座位上发了五分钟的呆。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今天是周五,大家都急着回家。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课桌染成橘红色。
“没什么。”陈俞合上课本,“走吧,回家。”
两个人并肩走出教学楼的时候,遇到了韩崔启。他一个人站在操场边的银杏树下,手里拿着手机,好像在等什么人的消息。看到陈俞和周宰言出来,他把手机收进口袋,朝他们笑了笑。
“周末有什么安排?”韩崔启问。
“没有。”陈俞说。
“那周六出来玩?”韩崔启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转,“我们几个好久没聚了。叫上林修。”
陈俞看了一眼周宰言。周宰言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微微点了一下头——这是“我同意但我不想表现出来”的意思。
“行吧。”陈俞说。
韩崔启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夕阳下看起来很柔和。“那周六下午两点,学校门口集合。”
他说完这句话,目光忽然飘向了校门口。陈俞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了一辆黑色的SUV停在路边。驾驶座的车窗开着,一只手搭在窗沿上,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夹着一支没点的烟。
韩承。
韩崔启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跟他对别人笑的时候不一样——更小,更克制,但更真。他没有说“我哥来接我了”,只是朝陈俞和周宰言挥了挥手,然后快步走向了校门口。
他走到车边的时候,没有拉后座的门,而是拉开了副驾驶的门。韩承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从手边的杯架里拿出一杯奶茶递过去。韩崔启接过来,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车子开走了,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陈俞看着那个方向,忽然说了句:“他们也挺不容易的。”
周宰言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但他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陈俞的手指,然后又松开了。在校门口,在还有同学进进出出的地方。动作很快,快到像是本能,快到陈俞还没来得及脸红就已经结束了。
“走吧。”周宰言说,把手插回了口袋里。
陈俞跟在他身后,嘴角不争气地弯了起来。
周六下午两点,陈俞准时到了学校门口。
周宰言已经在了,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拉,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手里拿着两杯豆浆,看到陈俞走过来,递了一杯过去。
“加糖了?”
“加了。”
陈俞接过来喝了一口,是温的,甜度刚好。他不知道周宰言是怎么做到的,不管天气多冷多热,他给的豆浆永远是不烫嘴也不凉的温度,像是量过温度计一样精准。
“你们俩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这么肉麻?”林修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穿着一件亮橙色的外套,在灰扑扑的校门口格外扎眼。“大周末的还穿校服风格,你们是来约会的还是来聚会的?”
“你闭嘴。”陈俞踹了他一脚。
林修笑着躲开了,然后他的表情忽然变了一下——不是惊慌,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像是紧张,又像是期待。陈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一个人。
林逸。
他站在马路对面,靠在一辆黑色的轿车旁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手里拿着一个纸袋。他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落在林修身上,像是在等什么。
“你哥怎么来了?”陈俞问。
林修的耳朵尖红了。“他……他说顺路送我。”
又是顺路。陈俞在心里笑了一下,没有拆穿。林修低着头,假装在看手机,但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什么也没点开。
韩崔启是最后一个到的。他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围了一条浅灰色的围巾,整个人看起来柔软得像一团棉花糖。他走到几个人面前,先跟陈俞打了招呼,又朝周宰言点了点头,最后看向林修,笑了一下。
“你就是林修?陈俞常提起你。”
林修挠了挠头:“他说我什么了?”
“说你话多。”
“……陈俞你完了。”
几个人闹了一会儿,最后决定去商场里的游戏厅。陈俞对游戏厅没什么兴趣,但其他人想去,他也就跟着去了。走在路上的时候,周宰言一直走在他左边,不是故意的,是习惯——他的左边是靠马路的一侧,他永远走在外侧。这个习惯从他们在一起的第一天就有了,陈俞不知道他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但他从来没有问过。
游戏厅里很吵,到处都是花花绿绿的灯光和电子音效。林修一进去就直奔投篮机,拉着韩崔启跟他比。韩崔启看起来很温柔,打起篮球来却毫不手软,投了八分,比林修还高一分。
“你是不是练过?”林修不服气。
“没有。”韩崔启笑着说,“可能就是手感好。”
陈俞站在旁边看他们玩,周宰言站在他身后,离他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周宰言呼吸的温度落在自己的头顶。游戏厅里人很多,有人从他们身边挤过去的时候,周宰言会微微侧身,用身体挡住陈俞,不让别人碰到他。
这个动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刻意注意根本不会发现。但陈俞发现了。
“你干嘛一直挡着我?”陈俞转过身问他。
周宰言低头看着他,游戏厅的灯光在他脸上变幻,一会儿红一会儿蓝。“人多,怕你被撞到。”
“我又不是玻璃做的。”
周宰言没有反驳。但他没有让开,依然站在陈俞身后,像一个沉默的、固执的影子。
从游戏厅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林修提议去吃火锅,韩崔启说好,陈俞说随便,周宰言没有说话。四个人去了商场五楼的火锅店,要了一个靠窗的位置。
等菜的时候,林修忽然问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问题。
“俞哥,你爸妈现在……怎么样了?”
陈俞正在倒水,手顿了一下。水从杯口溢出来,流到了桌上。周宰言抽了一张纸巾,不动声色地擦掉了。
“还行。”陈俞说,“不提我了。反正他们也管不了我。”
他说得很轻松,语气甚至带着一点不在乎。但周宰言知道他是在掩饰。因为他在桌子下面的手攥成了拳头。
林修意识到自己问了不该问的问题,赶紧转移话题。“那个,韩崔启,你哥今天来接你吗?”
韩崔启正在看菜单,听到这个问题,翻页的手停了一下。“嗯。他一会儿到。”
“你哥对你真好。”林修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单纯,没有任何别的意思。
但韩崔启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像湖面上被风吹起的涟漪,很快就平复了。他没有接话,低下头继续看菜单,但陈俞注意到他看的那一页已经看了很久了,一直没有翻过去。
火锅吃到一半的时候,韩崔启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到外面去接电话。透过玻璃窗,陈俞看到韩崔启站在走廊上,手机贴在耳边,嘴唇在动。他听不到他说了什么,但他看到了韩崔启的表情——那种只有在跟那个人说话时才会露出来的、不设防的、柔软的、不像“表演”的表情。
“他对他哥,不只是弟弟对哥哥的感情吧。”林修忽然说。
陈俞愣了一下,没想到林修会看出来。林修正低头涮毛肚,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思考了很久、终于确定下来的事。
“你也看出来了?”陈俞问。
林修把涮好的毛肚夹起来,蘸了蘸料,塞进嘴里嚼了嚼。“我什么看不出来?”他含混地说,“我又不是瞎子。”
周宰言没有说话。他在给陈俞涮羊肉,一片一片地涮,涮好了放在陈俞碗里。动作很仔细,像是怕涮老了或者没熟,每一片都在锅里停留了刚好相同的时间。
韩崔启接完电话回来,脸上的表情比出去之前亮了一点。不是那种很明显的变化,是眼睛里多了一点光,像阴天里忽然透出的一小片蓝天。
“你哥到了?”陈俞问。
“嗯。在楼下等着。”韩崔启坐下来,拿起筷子,涮了一片肉。他的动作跟出去之前没什么不同,但陈俞注意到他涮肉的时间变短了——他在赶时间,因为有人在等他。
火锅吃完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几个人走出商场,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冬的寒意。陈俞缩了缩脖子,周宰言看了他一眼,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绕在了陈俞的脖子上。
围巾上还带着周宰言的体温,暖暖的,有那股熟悉的洗衣液的味道。
“你不冷?”陈俞问。
“不冷。”
陈俞知道他在撒谎。周宰言穿得比他还少,里面一件薄毛衣,外面一件风衣,连个高领都没有。但他没有把围巾还回去,因为他舍不得那股温度。
韩崔启站在商场门口,朝不远处的一辆黑色SUV挥了挥手。车灯闪了两下,引擎发动的声音在夜里很清晰。他没有立刻走过去,而是转过来看了陈俞一眼。
“陈俞。”
“嗯?”
“下周见。”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的“下周见”是礼貌的、社交的、说完了就完了的。但今天这个“下周见”,多了一点别的意思——不是客套,是约定。是“我下周还会见到你,我们都会”的确认。
陈俞点了点头。“下周见。”
韩崔启笑了一下,转身走向了那辆车。他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关门前,陈俞看到驾驶座上的人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看不到表情,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肩膀很宽,侧脸线条很硬。车门关上了,车子缓缓驶离,尾灯在夜色中拉出两道红色的光。
“我们也走吧。”林修说。他看了一眼手机,表情变了一下——不是不耐烦,是那种“有人在等我但我不好意思表现出来”的别扭。
“你哥也来接你了?”陈俞问。
“没有!”林修的声音高了八度,“他就是在附近办事,顺路——”
“行了行了,顺路。”陈俞摆了摆手,“快去吧,别让人等急了。”
林修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跑了。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句:“俞哥,周一见!”
“周一见。”
林修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陈俞和周宰言站在原地,夜风吹过来,把周宰言的头发吹得有点乱。陈俞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还暖着。
“走吧,回家。”周宰言说。
两个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会儿在前面,一会儿在后面。陈俞踩着周宰言的影子走,一步一个,像是怕踩丢了。
“你今天开心吗?”周宰言忽然问。
陈俞想了想。跟林修打打闹闹,跟韩崔启聊天,吃火锅,吹夜风,脖子上围着别人的围巾——“开心。”他说。
周宰言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陈俞看到了。
“你呢?”陈俞问。
“你在,我就开心。”
陈俞的脸一下子红了。他低下头,假装在看路,但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因为他的眼睛已经笑成了两道弯弯的月牙。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陈俞忽然想起来一件事。“韩崔启他哥今天来接他,你说他哥会不会跟他表白?”
周宰言沉默了大概两步的距离。“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哥比你想象的要怂。”
陈俞忍不住笑了。“你说别人怂?你当初不怂吗?”
周宰言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路灯在他身后,把他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他的眼睛在暗的那一半里,亮得像两颗星星。
“我怂。”他说,“我怂了十一年。但我后来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怂没有用。只有走到你面前,才有用。”
陈俞看着他,看着那双在夜色中亮得惊人的眼睛,心脏跳得很快,快到他自己都觉得丢人。他伸出手抓住了周宰言的袖子,抓住又松开,松开又抓住。反复了好几次,像一只不知道该不该伸出爪子的猫。
周宰言没有动,任由他抓。
“周宰言。”陈俞的声音有些发紧。
“嗯。”
“那你走到我面前了。然后呢?”
周宰言低下头看着他,夜风吹过来,把陈俞额前的头发吹起来。他伸出手把那一缕头发拨到一边,指尖碰到了陈俞的额头,停留了不到一秒。
“然后我就不走了。”
陈俞松开周宰言的袖子,把手缩回口袋里。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嘴角弯了一下,弯了很久。那天晚上回到家,陈俞洗完澡躺在床上,手机一直在震。
林修在群里发了好几张今天拍的照片——游戏厅里投篮的、火锅店干杯的、商场门口的合影。最后一张是偷拍的,陈俞和周宰言并肩走在路上,周宰言偏着头看陈俞,陈俞低着头看路,两个人都没有看镜头,但那张照片比任何一张摆拍的照片都好看。
林修:「这张拍得不错吧?我的技术可以去当摄影师了。」
韩崔启:「把我拍丑了。删掉。」
林修:「你不丑啊,你哪里丑了?」
韩崔启:「第三张,我夹毛肚的时候嘴张得太大了。删掉。」
林修:「……你要求也太多了吧。」
陈俞看着他们的聊天记录,忍不住笑了。他长按那张偷拍的照片,保存了下来。看了很久,然后退出了对话框。
周宰言的消息弹了出来。
周宰言:「今天拍的照片,发我。」
陈俞:「哪张?」
周宰言:「最后一张。」
陈俞:「你找林修要。」
周宰言:「他拍的不如你存的那张清楚。你的手机像素比他高。」
陈俞愣了一下,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
陈俞:「你怎么知道我存了?」
周宰言没有回复,但陈俞听到隔壁房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隔着墙壁,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闷闷的,但很真。
陈俞把那张照片发给了周宰言,然后把被子拉到下巴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
“周宰言。”
“嗯。”
声音从墙壁那边传来,模糊的,但很清晰。
“晚安。”
“晚安。”
墙的两边,两个人同时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没有噩梦,没有失眠,只有很沉很沉的睡眠,和梦里那个人还在身边的安心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