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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比郎君更添如意(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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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辘辘向前,行至转弯处,人也跟着斜。她双眼盛满纯真,神情也呆,哪里还有活得千年,善于伪装、机警狡猾的老练。这一头撞进赫炎怀里,只听“啊”一声,两人俱是一怔。
她想抽走被他扣住的手腕,窗角挂的香囊穗子偏偏跳得乱颤,几乎赶上赫炎腔子里的东西,也没有缘由,他不肯。
“椒州,果然人……”
话到嘴边,赫炎忽然抿紧唇齿,顺势一拉,拽住她手一把摁在左胸。这时间,二人抵膝相对,襟裾交叠,白菊花磨蹭他脸颊,隐隐作痒。赫炎心神激荡,只感耳廓烧火般地热,怕是要掉下去。
此刻,漱瑶终是如梦初醒,将他惊讶一望,扭肩动臂起来。
“什……什么?”
她挣得那样恼,脸红耳赤,不依不饶,像个寻常小娘子。可他却想着,若是近些,或许能抚平胸中势不可挡的冲动。
赫炎痴痴看她,素衣,素面,不添一丝装饰,媲美清水芙蓉,而今芙蓉到了夏季,正开得旺,绯丽如此,尽态极妍。
“你放手!”漱瑶嚷道。
声音肃厉非常。
车厢内分明宽敞,乍一看却异常逼仄,二人无法挪动,只是较量。车厢外马儿扬蹄,路过繁华街市,众人无不艳羡。方辞岭不时含笑回头张望,浑不知无形结界已分隔一切喧嚣。
“徒儿,你放肆了!”珍珠帘里又一声。
伴着字句,漱瑶眼中已浮出愠怒,仿佛带着冰屑子,径往对面镖去。
赫炎猛然回神,手指不禁一松。
他方还盘算,迟早有一日,他要让她脱去那身不似孝衣更甚孝衣的装扮。
漱瑶正襟危坐着,冰屑子不经意冻住全身,她咬紧后槽牙,昂首睖目,傲矜下睨,那模样狠厉之极,几欲生剐他肉。
“师父。”赫炎喃喃,背脊一哆嗦,余光瞄见她袖中捏住诀印,噼啪漏出雷电。
糟了!她竟动了真怒!
那满脸红晕并不是羞怯,从来都是躁恼,只是太美,不怪谁误会。
赫炎胸膛擂鼓,张张嘴,不知如何叙述心中思量,刚巧她抬手痛击,又急又怕,又恨又疼,哼一声,泪便滚落。
噗地,法术陷进□□里,贯穿脊背,剧痛让他满头大汗,唇色蜡白。
赫炎佝偻起身子,蜷得像只虾,一声不吭。好一会儿,哆哆嗦嗦梗住脖子,似个气若游丝的濒死之人,“师父。”
漱瑶皱眉撇过脸,“我说过,真到这日,定要让你好好吃上一亏。”
他不停按揉心口,嘶嘶倒吸着凉气,“好疼啊,师父。”
漱瑶依旧背身不看,她太知道他会是副什么模样。
“师父……”赫炎又唤道。
未几,挪去扯扯她袖摆,小心翼翼。
马车终驶到宽阔街途,没有转弯,路上也无石子硌伤车轮,队伍徐徐前进,人群嘈杂渐渐减退,已过闹市。
赫炎耷拉着脑袋,许久,苦笑道:“你已拿定主意,之后便留居于此,不再远游了?”
“嗯。”她淡淡回应。
法术只是痛击身体,缓缓就罢。心内波澜再起,却是侵物无声,一阵阵的闷疼。
赫炎缩紧脖颈,抱住自身,此刻,便想似一粒尘、一颗埃,飘在角落,无人察觉。
“你方说‘人’,怎么了?”
漱瑶转过头来,望见他噙满泪的眼。
“人杰地灵。”他回。
那么多说人的词,什么时候,真能掏心掏肺为她赞上几句,不是敬重,不是钦佩,而是别的呢。
赫炎抹去泪水,长长吁了声,慢慢抬起脸,直待定定看了她好久才道:“您可千万别忘了答应我的事。”
漱瑶牵唇笑了笑,“放你自由,我不会忘的。”
她起身撩开帘子,结界破开,前方高头大马尾巴一甩,方辞岭的笑颜立即旋了过来。
“大娘娘,咱们到了。”
方家,是西南富户,除开早年发迹时经营酒楼,还有首饰铺、玉石行、丝绸店等。漱瑶看着方氏几百年来开枝散叶,族人繁衍生息,这大宗的宅子历经多次翻修,气派非常,说不出的富丽堂皇、珠光宝气。
方辞岭下马迎笑,说话却有些吞吐,“大娘娘,您看……”
漱瑶思忖片刻,抬首望了望匾额上的“方宅”二字,略略颔首。
他大喜过望,忙朝等候的管家挥手。赫炎跟着下了车,朱门大开,一众奴仆浩浩荡荡恭立两旁,胆子大的溜着眼缝打量,并不似认识。
“大娘娘,爷爷听说您回来了很高兴,非要下地,我拦住了他。您住的屋子依旧是从前那间,也叫收拾妥当了,若有不足之处……”方辞岭边引着路,边向赫炎那方笑笑,“就劳烦小兄弟告知院里的管事,尽管去要。”
这是把他当小厮对等,蓄意奚落呢?
赫炎不说话,默默盯着漱瑶背影。她果然回了头,“你来。”
他上前与她并肩而行。
漱瑶接着道:“这些年来,我攒了不少钱财,都托管在方家的库房里。我待会儿领你同老族长见过礼,你就去找人结清费用,利息也要一分一厘算好,拿我的印,文书验讫。再得空,去购几身好衣裳,馋什么买什么,喜欢的大街上尽可去看。咱俩在外浪浪走走的,到了主人家做客,需得体面,才显尊敬。”
她说得温温柔柔,并不是吩咐下仆的语气,倒更像对不知前情的身边人解释、请托。方辞岭的脸已经绿了大半,丝毫不逊池中荷叶。
不过他立马敛容,笑嘻嘻将手递上来,“大娘娘小心,我去年叫人扩建了花园,专门从外头引来活水,凿出这方小池塘,又从外地带来上品芙蓉种子,请来最好的花匠,您瞧,也就一年,这花儿开得多好。”
池塘上正架着一座石拱桥通往后宅,赫炎头一歪,草草瞥了眼池中荷花,顺手扶住漱瑶小臂,“咱们山洞前的那一池才叫生得好,都能养出灵鲤。”
言讫,二人已相偎步上桥面。
方辞岭又落了空,面容不禁愠怒,拳头捏了松,松了捏,稍息缓过气,听到桥顶谈天:
“那是莲,这是荷,好生没见过世面。”
赫炎嘿嘿直笑,“都差不多嘛,你更喜欢哪种?”
“嗯……”漱瑶沉吟道,“我向来分不出高低,都是粉白的花,伞似的叶。但你要说哪个更有用,定是荷。荷在水上能结莲蓬,在水下能长莲藕,都是顶好的东西。”
她不知想到什么欢快一乐,“难怪了,籽和茎都带‘莲’字,不怨旁人分不清。”
满池荷叶相连,花朵高举,风一吹,亭亭玉立,似佳人袅娜。赫炎随她目光望去,又落回她脸上。
他哪里分不清,当年阿姊头上的红丝带,绣的便是芙蓉。不知是巧合还是什么,听雷镇为仙姑设的巡礼也称“芙蓉巡安”,真叫人难堪。
方辞岭看两人说着说着,手便牵到一起,丝毫不避,心内更添恼恨。
“那山洞可是大娘娘师徒共同修炼的洞府?”他无声无息飘到二人背后。
漱瑶瞳孔微震,少倾,转身独自下桥而去。
赫炎为她突如其来的离开懵然,扭头察觉方辞岭不善的眼神,恍然大悟。
“呵。”他轻蔑哼了声,听起来像笑。
多明显,争风吃醋四个字就该他们这么演。
“贤弟。”方辞岭脸上挂着得意,“想来你拜师还不久,我自小便得她照顾,说句不中听的话,我是她看着长大的,怎能不知她的喜好,否则修这园子做甚。日久,便能见人心,哪里还须开口问呢?”
赫炎挑挑眉,“你是比我认识师父久,不过……”他忽然歪嘴一笑,凑去他耳边,“论辈分,你爷爷都要叫声祖宗,我是她徒弟,谁也不隔着。到底,谁亲谁疏呐?”
语毕,方辞岭神色陡然大变,恍若遭了雷击,一时僵在原地。
待赫炎走下桥,才听他又添了句,“比岁数,我有八百,今行凡世,便不同你这黄毛小子计较啦。”他霍地回身向方辞岭吐了吐舌头,一副刁顽的孩童模样,“兄台,过来引路呀。”
方辞岭一张脸终是憋得通红,紧紧闭住唇齿,怕自己喷出火来。
漱瑶那厢走得急,步子越快,越是懊恼。她时常忘记还需同“徒弟”保持距离,先前在车里大肆鞭笞,转头就携手同游,。不经意便嘟囔道:“取闲你可得快点儿啊。”
此话刚出,方老族长的院子已近在眼前。管家候在此处,见到她恭恭敬敬作揖道:“老爷等您许久了。”
她心下一惊,忙奔了进去。
整座院子似浸在药罐里,闻着发苦,几十年了,愈发浓重。漱瑶越过门槛便见一垂垂老者坐在堂下客位,他倦得很,头都抬不起,只双手拄杖,抵额靠在上边。身姿羸弱,如风中飘絮,摇摇欲坠。
“长生。”漱瑶唤道。
那老者闻声,缓缓直起身子,浑浊瞳孔只目不转睛往门口看着,半晌,似终究辨清来人,蠕蠕嘴唇,喜极而泣,“大娘娘,您来救长生了。”
他拼命想站起,肩膀耸动,连皱纹都在颤抖,却不撼分毫。
漱瑶鼻尖一酸,走过去将他搀起,“长生真是好样的。”
族长涕泗横流的枯黄皮囊像极了张老树皮,眼神里,却透出离奇的纯粹,“长生听您的话,好好活下来了。”
她点点头,眼眶已然绯红,“都说了少下地。”
“您明明说,得多走走路。”他靠着她一点一点挪去寝屋。
“尽力而为,休要断章取义。”
“呵呵。”老者笑起来,花白的胡子在胸前晃,“您跟我说说,您这几年又去外头做什么了,有些什么好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