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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檀匣收旧事,凉酒醉新愁 昭武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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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武七年,九月二十八日夜。
沈书珩独坐院中竹椅,慢慢饮着酒。
自五年前那件事后,每至晚秋,他便取出檀匣,对月静坐,忆起当年的事情。酒不为醉,只为忆。
他闭上眼,那些往事便如旧戏台上的折子戏,一幕一幕,只唱给他一个人听:
昭武二年初秋,边关的寂静被一声苍鹰的悲鸣划破。血染的沙土上,尸骸堆叠,风卷残旗。
尸堆之中,有一人乱箭穿身,却仍未倒下——大周第一将军苏成骁。
残阳将他染血的铠甲映得暗红。他单膝跪地,手执战旗,旗面破损,却始终未曾坠落,头微垂,身却笔直。风再起,卷尘卷旗,也像是替他这一生,落下最后一笔。
血报入城时,马已尽死。皇帝闻讯震悼,命全城缟素,并遣人告知将军府。
彼时,柳宁安尚在月中。闻讯之时,她只觉耳中一声轰鸣,人便软了下去。
再醒来时,她叫来苏文煜,握住他的手,声音很轻:“娘若不在了……你莫要为了你父亲的心愿,去走那条路。”她缓了口气,又道,“银两首饰我都为你们留好了,你安心读书。岁安……你替我护着。”
她的手抚上他的脸,声音更轻:“我的阿昭,苦了你。”话未尽,泪已落。
数日后,她强撑着起身,命人取纸。笔落时手已不稳,泪滴在纸上,晕开墨色。信写完,折好,收入匣中,她又取出那幅画。
画中少年意气风发,红缨轻扬,眉目带笑,是初次随父出征的苏成骁。
她看了许久,指尖轻抚着画中的人,面含笑意。良久,才缓过神来,将画慢慢卷好,收起,在合上画匣的时候停了一瞬,才缓缓合上。
“阿春。”阿春走进,她继续道,“我若走了,这些东西你替我收好。银子拿一些回去过日子,若遇良人……便嫁了吧。”
她望了望窗外,像是想起什么,又轻声道:“……也不必太急。”
屋内摇篮轻晃,她半倚在旁看着孩子,静静看着、轻轻地笑着。
到了晚间用餐时,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面上还带着笑,夕阳透过门缝溜进屋里,她的影子落在墙上,却不再随光动了。
“阿春姐姐——!”侍女哽咽着跑出屋外,“夫人……她去世了……”
阿春紧抓她肩膀:“你说什么!”
“夫人去世了……”
阿春定定看着那扇半开的门,过了一瞬,才缓缓走近推门进去。她走到柳宁安身边,慢慢蹲下,试了试鼻息,指尖颤了一瞬,才收回手,垂下头,这才看见柳宁安手中紧攥的东西,她小心地、一点点取出,指节微微收紧,她闭了闭眼,站起身,缓了缓,才出去主持大局。
“去让管家遣人找少爷。”她对身边侍女吩咐道,“再去定棺椁。剩下的……等少爷回来再定。”
苏文煜收到消息,狂奔回府。见阿春迎出,抓住她肩膀,但看到她神色的一瞬,手慢慢松开,像是已经明白了一切。
阿春将信递给他:“少爷,这是夫人留给你的。”顿了顿又道,“现在满府都要您来主事,您要稳住啊。”阿春深深看了苏文煜一眼,叹了口气,便离开了。
苏文煜打开纸张,信纸上字迹工整带着泪痕:
吾儿文煜,汝父见背,为娘沉疴难起,累汝步履维艰。每思及此,五内如焚。尔父遗愿参军之事,切莫执念。惟愿我儿安度平生,得遂青云之志。岁安稚龄,汝当悉心护持,不求出阁显贵,但求平安终老。阿春侍奉经年,可厚赠盘资遣归故里。其余府中仆役,亦当量给银钱,令其各寻归处。自尔父殁后,旧日政敌犹在,昔年结怨甚多。汝当缄口修身,慎之再慎之。为娘愚钝,未谙经国之道。若有疑难,可咨尔沈叔。临楮怆然,惟愿吾儿百岁安康。
读完苏文煜湿了眼眶,他将纸贴胸口,停了很久,才缓缓收起。
他找到管家吩咐道:“把夫人尸首抬到前厅,写丧贴。顺便把李勋叫过来。”他语气平稳,神态如常,唯有眼眶微红。
随后他在书房写讣文,由李勋送至皇宫。
宫里,皇上收到讣告,叹息后下诏:
诏曰:苏将军之妻柳氏,幼承诗礼,长娴懿德。及适苏家,佐夫以忠勇,持家以仁厚,内则亲织寒衣寄戍旅,外则广施善举济孤弱。夫殉国殇,节烈昭昭;身染沉疴,犹训子以大道。其居丧守正,抚孤育幼,虽古之孟母、敬姜,未足喻其贤也。今驾鹤西归,朕心怆然。特追封一品诰命夫人,赐丧葬银五千两,遣礼部侍郎主祭,赐祭九坛,准其灵位入忠烈祠,配享春秋。冀其淑德,永昭后世;英烈门楣,长耀天阙。钦此。
李公公宣读完,众人将大箱子抬进将军府,苏文煜清点入库,准备一切事务。随后写了一封信,密中遣亲信送给沈书珩。
次日,天色未明,院中寂静。沈书珩入府时,风还未起。角门轻启,侍从将他引到书房,他踏入书房,门合上那一瞬,外界像被隔绝在书房外。
苏文煜站在案前,他没有寒暄,只是先开口:“师父,您来了。”声音很稳,稳得像已经练过无数遍。他亲自斟茶,水线落下,不晃不溅,“父亲去了,母亲也走了。”他说完这一句,停了很久,像是在等那两个名字在屋内落地。
“我欲替父出征。”他抬眼,“边关不能无将。”再顿,声音低了一分:“妹妹……我护不住。”他说完,没有再继续。那一句“护不住”落下后,屋内安静了一瞬。
沈书珩听罢,并未立刻开口。茶盏在指间微温,他低头,水面轻晃,映出他模糊的眉眼。
良久,他才缓声道:“上面那位,不似从前那位了。”语气很轻,像是随口提起一段旧事,“心性多疑,行事也狠。但说到底,还不至于去动一个尚在襁褓里的孩子。”
他说完这一句,没有再看人,只是静了一瞬。片刻后,才抬眼看向苏文煜:“只是——你既然问到这一步,就说明你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苏文煜沉默片刻,低声道:“母亲早有准备。父亲常年在边关,朝中风声不稳,说圣上有意断粮。母亲怀岁安之后,便称染了怪病,闭门谢客。”他顿了顿,“除了府中旧人……再加上师父您,无人知晓她的存在。”
屋内安静下来,茶水轻轻晃动,沈书珩看着那一点波纹,许久未动,才低声道:“你母亲,是极聪明的人。”
语气里没有赞叹,也没有惋惜,只是很轻的一种确认,像是他早已看见结局。他指尖在杯沿停了一瞬,缓缓收回。
“文煜。”他忽然唤他,声音不高,却让人无法忽视,“你这一去,就不是走一条路那么简单了。”他停了一下,语气依旧平稳,却比劝阻更沉:“是把自己这一生,交出去。”
苏文煜抬眼:“我知道。可我不能不去。”话落,没有迟疑。
沈书珩沉默了一瞬,那一瞬,他像是想说什么,喉间微动,却终究只是低声一叹。不是责备,也不是失望,更像是早已知晓的收束。
“你像你父亲。”他说,语气很低,“一样的性子。”屋内气息微沉,却不压人,只像旧雪落檐,无声堆着。片刻后,他终于抬眼,“既然你已决定,我便不再拦你。”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落得很稳,“边关凶险,你自己保重。”他停了一瞬,又补了一句,“岁安,我带走。”
苏文煜怔了一下,随即起身欲跪,沈书珩先一步伸手,将他扶住。
“别跪。”语气不重,却很稳,“我不是替你做什么功德,也不是替谁还债。”他看着他,眼底有一点极淡的悲伤,“只是你父亲……我欠他一盏酒。”
苏文煜喉结动了动,终究只低声道:“母亲留下的东西,我已让人送去旧道观。还要劳烦师父……替岁安收着。”
沈书珩轻“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看了他一眼,很久、很沉。他没有再继续说话,只是垂眸,将杯中残茶一饮而尽。茶已微凉,却像压住了什么情绪。
良久,他起身,走到门前时,他停了一瞬,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道:“活着回来。”这一句很轻,却压得极深。
他推门而出,走向偏房。
偏房门被轻轻推开时,晨光已经很淡。
阿春抱着孩子起身,声音压得极低,却急:“沈先生……您快些带小姐走吧。”
沈书珩没有问,也没有迟疑。他走近,伸手接过孩子。襁褓很轻,轻得像一段尚未落笔的命。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只轻轻应了一声“嗯”。转身时,衣角拂过门槛,带起一点微凉的风。
温酒已凉,灯影未散,这一夜无人再言,戏未落幕,却唯留一人醉倒在了回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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