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戬吒]三太子狸奴轶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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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三花猫被仙鹤衔着颈背上紧系的豹皮囊绦带，在云端晃晃悠悠。那猫儿起初还咪咪喵喵地咒骂，声音又尖又细，三声里带着两声颤，四条腿在空中乱蹬，后来被灌了满嘴的罡风，渐渐偃旗息鼓，只剩一双琥珀色的猫眼呆滞地望着下方层云。待被丢入灌江口道场庭院里时，早已是双目无光，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样。
仙鹤松开喙，理了理翎羽，拍拍翅膀头也不回地飞走了。庭院中树影婆娑，阳光透过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猫儿四脚朝天躺在青石板上，叹了口气，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翻了个身，粉爪试探着按在石板上，踉跄几步方才站稳。
正在廊下打盹的哮天犬被这动静惊醒，耳朵倏地一抖。它支起修长的身子，前爪向前舒展，腰背弯起一个优雅的弧度，随后迈着轻盈的步伐靠近，低下头，湿凉的鼻尖轻轻触碰猫儿的后背，微微抽动。
那猫儿被这大上十几圈的猎犬挨着，浑身毛发不受控制地瞬间炸开，尾巴僵直得像根棍子，身子微微弓起，耳朵平放紧贴脑袋，喉咙里无意识发出细细的呜呜声。
片刻后，像是确认了这个从天而降的不速之客没有威胁，哮天犬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踱步回到廊下，重新蜷成一团，闭目养神。
猫儿这才渐渐放松，炸开的毛发慢慢服帖，尾巴也软了下来，只是尾尖还在不安地轻轻摆动。
它费劲地扭过头，想去够那背后系着的豹皮囊，那包袱却一歪，带着它原地滚了半圈；试着用后腿去蹬，腿却不听使唤一样，反而踢到了自己的下巴；气急败坏地晃了晃猫脑袋，又转而用前爪去扒拉，却总是差那么一点。几次尝试无果，它烦躁地甩动尾巴，尾尖重重拍打地面，扬起细小的灰尘，灰尘在阳光下闪着光点，它被呛得打了个喷嚏。
忽然，一只修长的手捏住了它后边背着的豹皮囊，连带着将它整个提了起来。
猫儿一下子离了地面，顿时四肢僵直，尾巴紧紧夹在蜷曲的后腿间，圆圆的猫眼中映出来人清俊的面容──果然是居于灌江口的二郎真君，杨戬。
杨戬方踏入庭院，便见这小东西与身上包袱缠斗。他提溜着猫儿，看着那眼熟的锦囊，眉梢微挑：“哪里来的小精怪？”说着便解开豹皮囊的系带，将猫轻轻放在地上。
那猫儿一落地就急不可耐地扒拉着杨戬的衣袍，喵喵直叫，声音又尖又急，活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杨戬不紧不慢地打开豹皮囊，一件件往外掏：风火轮、混天绫、火尖枪......最后竟还翻出个民间话本，正是上次带给哪吒解闷的那册。再低头细看这猫儿，只见它生得极是端正——
雪白的脸上对称地分布着橘黑两半花纹，额间一抹鲜明的橘红，通体毛发蓬松柔软，腹爪皆是纯净的雪色，脊背却错落有致地铺着墨橘二色锦绣似的斑纹，尾巴更是色彩明艳，活像裹了霞光。最惹人注目的是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圆润明亮，眼尾飞出两撇墨色，透着几分熟悉的凌厉。此刻正人立而起，前爪不停挠着衣袍，尾巴高高翘起，活脱脱一副小霸王的模样。
这般品相，倒与寻常狸猫大不相同，处处透着灵性。尤其是额间那抹橘红，乍看竟似一朵小小的莲火印记，与某个许久不见的小没良心的如出一辙。
杨戬将物件都收回豹皮囊，揣进袖中，俯身提起猫儿：“莫不是把哪吒的家底都搬来了？”
手指捏了捏猫儿粉色的肉垫：“元帅大人终于想通，不愿再受玉帝差遣，自去人间逍遥了？”
又戳戳它软软的肚子：“还是说这包袱是你这个小贼偷来的？”
猫儿被戳得恼了，似乎是翻了个白眼，又四爪并用推拒着那四处作乱的手指，最后急得张嘴就要咬。
杨戬突然福至心灵，双手一托这毛茸茸的小东西，把脸埋进猫儿柔软的肚皮上深深一嗅。
“怎的染了一身莲香？”杨戬抬起头时凤目微眯，眼中带着几分疑惑，“也没听闻哪吒养了狸奴......你可通人言？”
猫儿立刻疯狂点头，小脑袋上下晃动得几乎要掉下来。
“莫非……你是哪吒？”
猫儿点头点得更欢了，尾巴亢奋地拍打着杨戬的小臂，滴溜溜的猫眼中尽是感动。
杨戬一时也呆住了，提着猫儿──提着“哪吒”的手僵在半空。
“莫不是戏耍于我？”他聚精会神地盯着手上的猫儿，见它满脸沉重地摇了摇头──也不知这小毛脸上怎么做的出这等丰富的表情──终于接受现实。
杨戬将无端变成狸猫的小师弟抱进屋内，置于案几之上。一人一猫费了好些功夫，一个问、一个点头摇头，累得那三花猫吐出粉舌直喘气，他才终于理清了来龙去脉。
“此次意外和太乙师伯有关。”杨戬指尖轻叩桌面，“然后你如今□□凡猫要吃要喝，他便把你丢来灌江口托付于我？”
哪吒悲愤点头，长尾巴重重拍在案上。
“约莫几日能恢复？”
它猫爪轻拍三下桌面，随即整只猫瘫成一张猫饼，连尾巴尖都写着万念俱灰。
“区区三日倒也无妨。”杨戬松了口气，指尖绕着猫尾尖打转，“若饿瘦了这小身板，太乙师伯怕是要拆了我这灌江口。”
他修长的手指动了动，终是没忍住抚上那蓬松的背毛。三花猫懒懒抬眼，尾巴烦躁地甩了甩，终究没躲开。谁知那手竟得寸进尺，忽的将它后腿一抬——
“喵！”炸开的绒毛如蒲公英般蓬起，哪吒扭头就要去咬那作乱的手，正撞上杨戬侧首低笑时垂落的鬓发。
“民间有言，三色彩狸多为雌性。”杨戬眼中噙着促狭的笑意，“倒不想我们三花太子竟是个异数。”
琥珀色的猫瞳骤然紧缩。哪吒终于明白方才这人在查验什么，当即暴起扑去。奈何一手尖锐的猫爪子挠了半天，莫说伤到二郎真君的皮肉，连那袭银纹法衣都没勾出半根丝缕。
“莫恼莫恼。”杨戬笑着将炸毛的猫儿拢在掌下揉了两把，取来哪二人素日用的那套青玉茶盏，掐诀聚了几杯清水放在一旁，指尖戳了戳猫儿额间那一道深橘色纹路，“清水备在此处──我且去山下寻家养了狸奴的农户，给你带些合用的吃食。如今你法力尽失，安稳呆着莫要乱跑，当心被当成山间野狸叼了去，这山里除了扑天鹰与哮天，其他兽类可不听我调遣。”
阳光透过窗棂，在桌几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哪吒蜷进光里，猫耳弹动，尾巴懒洋洋一摆，算是应了。
杨戬摇头轻笑，临出门又回头望一眼。许是一番折腾累了，那三花色的一团已然阖眼假寐，唯有尾尖还时不时轻摆，在光尘中划出浅浅的弧线。
……
日头西沉，待到杨戬提着一兜子鱼干肉条回来时，暮色已染红半边天幕，斜阳绕屋檐，哮天依旧在廊下小憩，雪白的短毛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
他跨过门槛，屋内静悄悄的，桌上毛乎乎的哪吒不见踪影，只留一摊未干的水渍。四个茶盏东倒西歪地躺在桌面，地上还摔了一个，杯沿已经磕出个缺口。杨戬弯腰拾起，指腹轻轻摩挲着破损处，目光顺着桌沿的水痕游走。几枚小小的湿脚印蜿蜒至堂间垂落的帷幔，痕迹已近干涸。
“哪吒？”他低声唤道，朝堂间帷幔走去。
轻轻一拨，果然看见一团毛茸茸的身影裹在底下，睡得正香。杨戬伸手一摸，入手微微潮湿，他不由失笑。这是打翻了茶盏沾了一身水，想借着纱罗擦干，反倒把自己裹住了？
哪吒被那手惊醒，“咪呜”叫着在缠绕的布料间挣扎，四只爪子胡乱扑腾。杨戬单膝点地，三两下替它解了困局，谁知那猫儿落地后走得歪歪斜斜，四爪总绊在一处，活像刚学会站立的小猫崽。
“我还纳闷，小师弟一向动作灵巧，怎的变成猫了反而打翻满桌杯盏。”杨戬兴致盎然，伸手一戳，又把小东西顶得一个踉跄，“原来是不习惯四条腿走路。你这‘三脚猫’的功夫，要不还是别违背本心，试着立起来做个后腿行走的猫儿吧。”
哪吒顿时炸毛，后背弓起，尾巴向下弯曲成弓形，咪咪呜呜的不知在叫骂些什么。它气呼呼地迈开步子，结果刚走两步就被自己绊倒，滚作一团。
杨戬终是没忍住笑出声，捞起这狼狈的毛团，用袖角轻拭它潮湿的背毛：“罢了，左右不过三日光景，就趴在我身上躲懒吧。”
他将猫儿放回案几，清理完一桌狼藉水迹，特意拿起那个豁了口的茶盏，递到哪吒眼前：“看到没？往后这就是你的御用杯子了。”
圆溜溜的猫眼一瞥，漠不关心地移开视线。它偏头看看自己身侧几缕未干的绒毛，正可怜兮兮地黏在一起，犹疑片刻，终于身体本能占据上风，忍不住伸出舌头舔了一下。舌尖刚触及绒毛，突然整只猫如遭雷击一般僵住，粉色的舌头还悬在外面，一脸震惊。
“你这猫儿当的煞是有趣，”杨戬肩膀轻颤，笑得甚是愉悦，“会挠人会舔毛，偏生学不会猫步。”
杨戬见它又气鼓鼓地背过身去，伸出手抚过它的背毛，掌心泛起微光，将残余的水汽蒸干。
他取出油纸包着的肉条，戳了戳那团毛球：“给你带了吃的回来。猎户说狸猫都是自逮耗子，我这做师兄的又岂能委屈了你？索性买了些人也能用的肉条鱼干。”
哪吒慢吞吞地转过脑袋，凑近肉条闻了闻，伸出舌头舔了一下，随即嫌弃地别开脸。
“不喜欢？”杨戬又换了鱼干递到它鼻子前，那腥味立刻让它脑袋支得更远。
“也罢，左右也不是真的狸猫，想也不会饿着自己。”杨戬将鱼干收起来，把两根肉条放在茶盏托上，而后一手端上盛肉条的盏托，一手捞起猫儿，入了内室，将东西一同安置在了平日里歇息的卧榻上。
“都搁在榻边了，你且自行取用。这几日就老实跟着我，省得你前腿绊后腿，一路摔到山底下去。”说罢，又伸手挠了挠猫下巴。
那猫儿又是一爪子挥过去，软绵绵冰凉凉的肉垫拍在杨戬手腕上，再度引起这人一阵乐不可支的闷笑声。
“咪！”简直不可理喻！这下哪吒彻底不想搭理这人了，扭过头挪了两下，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团起来闭目养神，只盼这该死的法术赶紧解了，好教他把这莫名其妙笑个不停的家伙痛揍一顿。
看着榻上那团气鼓鼓的毛球，杨戬自顾自乐了一会儿，片刻后起身踱至书房，指尖在书架上竹简木牍间游移，最终取下一叠未阅的案卷。窗外最后一缕霞光渐渐褪去，屋内暗了下来。他抬手掐诀，灯烛便亮起一团暖黄的光晕，在纱帐上映出摇曳的影子。
杨戬倚在榻边翻看案卷，耳边细微的呼吸声平稳绵长。他思绪一顿，想到曾听山下农户提起，说是看家捕鼠的狸奴最是警觉，但在心安之处却又最是惫懒贪睡，现下终于有了切身体会。
手中正翻过第二卷，那呼吸声忽轻忽重，偶尔夹杂着几声几不可闻的轻哼。
这是睡醒了？杨戬搁下案卷，伸手去抚弄那团睡得迷迷糊糊的毛球。
那猫儿喉咙里滚过一阵咕哝声，像是抱怨又像是撒娇，慢悠悠地仰起脑袋，琥珀色的眸子在烛光下泛着水润的光泽，无意识地用脑袋往他掌心顶蹭，柔软的耳尖扫过他的指间。
杨戬眉梢微挑，有些意外：“这么喜欢我？”
若是往日，哪吒定要恼了同他呛上两句，可此刻，掌心下猫耳朵轻轻一抖，竟舒展了身子，将整个脑袋都顶进他掌心里。更稀奇的是，那小小的胸腔里还传出“呼噜噜”的声响，活似个会喘气的小暖炉。
猫的天性倒是比仙家直白多了。杨戬轻笑，指腹揉了揉它额间的那簇橘红纹路，又在猫耳根部搓弄，语带自得：“我竟不知，你平日里这般惦记我。”
话音刚落，哪吒像是自我意志终于战胜了□□本能，磨蹭的动作猛地僵住，浑身的毛都炸开了花，一个激灵翻身而起，蹦开三尺远，却在半空中被杨戬眼疾手快地捞了回来。
“咪呜！”猫儿在他掌中扭动，叫声又急又气，像是在极力辩解什么。
杨戬故意板着脸：“杨某不才，不通猫语，只当你在表达对师兄的敬爱之意了。”说着撕了一小块肉干塞进那张喋喋不休的猫嘴，总算让这小东西安静下来。
灌江口的夜色渐深，月光笼罩，屋内忽地传来一阵窸窣响动，似是案几被撞得轻响，夹杂着几声急促的猫叫与人声低语。烛火猛地一晃，“啪”地熄灭了。
半晌后，屋内彻底安静下来，只余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薄云掠过弦月，在窗棂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偶有一两声夜枭的啼叫从遥遥传来。山风掠过檐角铜铃，带起一串细碎的清音，又很快随风消散在无边的夜色里。
*
翌日清晨，杨戬方一睁眼，便见一张毛茸茸的小脸近在咫尺。哪吒端坐在枕边，见他转醒，立即迈着斯文的猫步从他胸口几下踩过，蓬松长尾勾过下颌，又绕到另一侧枕边端坐，尾尖灵巧地圈住前爪，琥珀色的眸子盯着他，满是得意之色。
杨戬支起身子，与那双琥珀色的猫眼对视。那目光直勾勾的，隐约带着几分炫耀之意。这是在说学会走路了？
思及此处，他不由玩笑出声：“三太子不愧是降妖伏魔的一把好手，一宿功夫便‘降伏’了这副新身子。”话音未落，那猫儿已昂首挺胸从他膝头踩过，跃下床榻，高高竖着尾巴，踏着矜骄的步子，一颠一颠地出了内室。
待束发整冠后，杨戬本欲如常做早课，转念想到哪吒变成狸猫这事，实在是百年难遇，当即决定偷闲一日，拂袖往外间行去。
方至堂前，便见那三花猫正将脑袋探入空荡荡的茶壶，两只前爪扒着壶沿。待它缩回脑袋时，那对三角耳“扑棱”弹起，在晨光中微微颤动，活似两片初绽的嫩叶。
“竟忘了给你备水！”杨戬恍然，眉间掠过一丝愧色。昨夜光记着张罗吃食，倒把这要紧的给疏忽了。他快步上前，指尖轻点壶口，清泉立时盈满，又特意取来那个豁口的茶盏，斟了九分满推到猫儿跟前，调笑道：“请吧，你的御用茶盏。”
哪吒端坐案几，盯着那豁了口的杯子，目露嫌弃。它犹豫片刻，试探着从杯沿下口，却“咔”地啃在了杯壁上。又学着寻常猫儿伸舌去舔水，但不知怎的，那水珠全从正面飞溅开去，在桌面上洒出点点水斑，半滴没进嘴里。尝试数次未果，它索性将整张脸塞进杯中，“咕咚”一声，水面顿时溢出杯口，桌上又添一圈水迹。
“哎——”杨戬眼疾手快地拎起湿漉漉的猫头。哪吒半张小猫脸全被浸湿，鼻头落下一滴水，而后猛地打了个小喷嚏，震落了胡须上缀着的几粒细小的水珠。
“莫不是从昨夜渴到现在？”杨戬眉头微蹙，收了看热闹的心思，指尖凝出一团悬浮的水球送到猫嘴边。如此往复喂了几回，哪吒终于抬起前爪推拒，舌头不住舔着嘴周一圈湿漉漉的绒毛。杨戬用袖角替它拭净面上水渍，摇头叹道：“难怪太乙师伯急着将你送来，这般精细活计确实为难他。”
哪吒扭头不理，转而去扒拉昨日盛肉条的油纸包。杨戬拆开油纸，拈起一根肉条递到它嘴边，却见那猫儿只是仰头望着他，既不张口也不退避。
“这是……”杨戬忽的会意，“要伺候用膳？”
猫耳轻轻一抖，算是应答。
“你这小猫祖宗。”杨戬摇头轻笑，将肉条细细撕扯成小块，一绺一绺送到它嘴边。哪吒忍着饿了一天，此时吃得专注，尾尖轻摇，时不时用前爪按住他的手腕调整角度。
待喂到最后一块时，杨戬忽然“嘶”地抽气，猛地抽回手掩住指尖：“好利的牙！”
哪吒尾巴僵直，浑身毛都炸了起来，一个激灵立起身子，两只前爪急急扒拉他的手腕要看伤处。杨戬偏要作弄它，后退一步，把手藏进袖中，拼命皱眉吸气，演得煞有其事。哪吒急得团团转，最后竟用脑袋去顶他下巴。
“噗──”直到那猫耳朵都紧张得贴平了脑袋，杨戬忽然展颜一笑，将完好无损的指尖在猫儿眼前晃了晃，“就你这小白牙，还想伤到我？”
哪吒看着眼前的大手，只有厚茧不见丝毫伤痕，顿时明白这人又在作弄自己。
“杨戬！你——”岂有此理！哪吒正要破口大骂，一出声却突然僵住，一人一猫面面相觑。那清亮的少年音在屋内回荡，分明是恢复了人声。
杨戬最先回神，伸手揉了揉那对还在发颤的猫耳朵，煞有介事道：“看来情绪激动能催动恢复。还不快谢我？”
猫儿脑袋一偏，张口就要咬他手指，杨戬轻巧避开，笑道：“悠着些，莫要崩了你这口小牙。”
“你且等着！”哪吒弓着背炸成毛球，声音尾韵虽还带着几分猫腔，气势倒是十足，“待我恢复人形，定要与你好好作过一场，看谁崩了谁的牙！”说罢灵巧跃下案几，三两步窜出门去。
杨戬望着那气鼓鼓的背影，面上笑容不减，竟觉得被这般威胁也甚是开怀。他慢条斯理收拾着案几上的水渍肉屑，指尖拂过那个豁口的茶盏时，忽然轻笑出声——逗“猫”确实比做晨课有意思的紧。
院中传来爪子挠树干的声响，夹杂着几句含混的咒骂。杨戬倚窗望去，只见那三花猫正抱着老梅树磨爪撒气呢，木屑纷飞，也不知留下了几道爪痕。
杨戬踱至老梅树下，幽幽开口：“这树也有几十年道行，可别伤着你的小猫爪子。”
还来招惹？哪吒余怒未消，尾巴重重一甩，转身便走。杨戬自知此番逗弄得过了火，摸了摸鼻尖，也不追赶，只提高声量道：“是为兄的不是，莫要跑远。待气消了，记得回来说说这变故的缘由。”
那猫儿闻言驻足回首，龇出四颗细细的尖牙，喉间滚出一串威胁的呼噜声，又竖着尾巴一颠一颠往后院去了。
杨戬看着那猫影子消失在拐角处，也不好再去徒惹厌烦。虽确是有趣，但万一哄不好，岂非得不偿失？现下哮天例行巡山未归，院中一时寂然，唯闻山间雀鸟啁啾，檐角风铃叮咚。杨戬独立庭中，忽觉满院空落，不由轻叹。既不好再去招惹，索性提了兵器演练武艺消磨时光，望哪吒快些气消才好。
三尖两刃刀在晨光中划出道道银弧，枪法三转，又续剑招两式。日头渐高，待收势时，额间已见薄汗。杨戬拭去汗珠，四下张望仍不见猫影，便收了兵器，顺着小径往后院寻去。
还未近前，只见锦鲤池畔的假山矮石上，瘫着个湿了半边身子的毛团。杨戬箭步上前，将猫儿捞入怀中，掐诀蒸干水汽：“怎的湿成这样？莫不是去抓锦鲤反被拖下水了？这般狼狈也不来寻我，若是染了风寒，我可不知去哪里寻兽医。”
哪吒趴在杨戬臂弯，瓮声瓮气道：“看到假山就想往上跳，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在半空了──”话到一半忽觉失言，急忙住口。
“你这小猫儿当的，刚学会走就要学飞不成？”杨戬忍俊不禁，抱着猫儿缓步踱回前院，指尖轻抚过它柔软的背毛，“这下可消气了？”
哪吒哼出一声气音：“还不都怨你？若不是你存心戏弄，我何至于与你置气？”声音虽还带着几分猫腔，语气却已恢复往日的神气。
杨戬赔了个不是，将怀中猫儿放在院内石桌上。玄色石面被日头烘得暖融融的，猫儿一趴上去便舒服得眯起眼，四肢摊开就要假寐。却被杨戬一把捞起，端端正正摆成个坐姿。
“说说罢，”杨戬指尖轻点猫儿额头，“究竟怎么回事？可是太乙师伯的法术出了岔子？”
猫儿琥珀色的眼珠滴溜溜一转，支吾道：“算……算是吧。”
这是在心虚？杨戬眉梢微挑，神色顿时微妙起来：“看来这里头，少不得你的功劳。”
猫儿前爪一伸，整只瘫在石桌上装死。杨戬见状，似笑非笑地戳弄它耳根：“怎么，被我说中了就装傻？”
哪吒想起当日自己缠着太乙真人非要试那新炼的仙丹，还信誓旦旦保证绝不出乱子，顿时羞恼交加，冷哼一声：“不能说，否则往后还怎么捉弄你？”
“原来还藏着这般祸心。”杨戬也不恼，语中带笑，“也罢，回头我自去信询问太乙师伯便是。”
哪吒闻言，立刻翻了个身，用后背对着他。杨戬不依不饶，又伸手轻戳它后背。哪吒虽强作镇定不理不睬，可那尾巴尖拍打桌面的声响却愈来愈急，活似在敲鼓点，分明是有些恼羞成怒的模样。
杨戬觉得好笑，突然想到昨日哪吒舔毛的窘态，再思及方才说忍不住想往高处跳，又起了促狭的心思。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墙根处几丛野草上，信步过去挑了根最长的狗尾巴草，指尖轻轻一捻，草茎便带着毛茸茸的穗子转动起来。
回到石桌旁，见那三花猫仍背对着他，懒洋洋地摊在暖阳里，尾巴尖偶尔惬意地摆动两下。杨戬唇角微勾，手腕一抖，狗尾巴草便在那猫耳朵旁晃了晃。
蓬松的尾巴立刻僵住，尾尖微微翘起。杨戬不动声色，又让草穗在猫儿余光处轻轻一扫。只见那对原本放松的三角耳倏地转向背后，却仍强自按捺着不肯回头。
倒是个倔性子。杨戬心中暗笑，手上动作不停，草穗忽左忽右，时而掠过耳尖，时而扫过尾巴。那猫儿的身子渐渐绷紧，爪子不自觉地抠进石桌缝隙，偏生脑袋还固执地不肯转过来。
忽然，草穗在猫鼻子前快速一晃。哪吒终于按捺不住，猛地回头，琥珀色的猫瞳已缩成细线，死死盯着那根挑衅的狗尾巴草。
杨戬故意放慢动作，让草穗在猫爪够不着的地方悠悠画圈。猫儿前爪微微抬起，又强自按捺着放下，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呜呜”声。
杨戬见状，故意将草穗凑近些，又在猫爪即将碰到时倏地抽回。如此反复几次，那猫儿终于按捺不住，一个猛扑——
却见杨戬手腕一转，草穗灵巧地绕到猫儿身后。哪吒扑了个空，在石桌上滑出半步，急忙扭身再扑。这回杨戬将草穗高高扬起，猫儿本能地后腿一蹬，整个身子腾空而起，前爪在空中乱抓，却还是差之毫厘。
落地时一个踉跄，险些从桌沿栽下去。杨戬眼疾手快伸手一托，那猫儿却就势抱住他的手腕去够手中的草茎，后腿一通猛蹬，尖牙还叼着袖口不放，活似捕猎模样。
“好了好了，给你就是。”杨戬忍笑松手，狗尾草飘落在石桌上。猫儿立刻扑上去，两只前爪死死按住草穗，尖牙咬着草茎来回撕扯。
杨戬看得有趣，正想再逗弄几句，忽见它动作一顿，似乎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
……完了，仙生污点。哪吒慢慢松开草茎，爪子一勾，将狗尾草拨到地上，端坐下来，若无其事地舔了舔嘴巴，那对耳朵低低压下去，尾巴紧紧圈住前爪，琥珀色的猫眼盯着远处山色，一副不与凡俗计较的模样。
杨戬倚在石桌旁，指尖轻叩桌面，不由感慨：“幸而只需三日，若再久些，怕真要养出只小狸奴了。”
“若非你将我当狸奴戏耍，我何至于此！”哪吒耳朵一抖，声音里还带着未消的恼意。
杨戬眼中笑意更深：“昨日不知是谁，舔毛舔得那般欢实？”
“杨戬！”猫儿顿时炸毛，尾巴“啪”地甩到身后，拍在石桌上，“你变一个试试！我定要拿十根狗尾草耍得你满院跑！”
“师弟竟全都忘了？”杨戬忽然敛了笑意，眉间竟显出几分落寞，“好伤师兄的心啊。当年我在周营变作花狐貂时，你不是很欢喜么？怎的轮到自己就这般暴躁？”
话音刚落，白雾乍起，待雾气散去，一只通体雪白的长毛大猫端坐原地，灿金的眸子熠熠如日，额间一道金纹若隐若现。还不等哪吒反应，那白猫后腿一蹬，整个儿扑将上来，将三花猫压了个严严实实。
“你──欺人太甚！”哪吒拼命挣扎，四只爪子乱蹬。奈何杨戬乃自行变化如此，如今神力仍在，轻松便将它制住，还低头在它脑门炸开的毛上舔了两下。
“杨戬！”三花猫被压得动弹不得，白猫却得寸进尺，又在它耳后连舔数下，直把那处的绒毛都舔得湿漉漉的。
挣扎半晌，哪吒终于力竭，瘫在整片白毛身下直喘气。那白猫这才松了力道，却仍将他圈在怀里，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他的背。
两猫一齐团在阳光下，身上被照的暖融融的。三花猫起初还颇为不忿，不知不觉却被那有节奏的轻拍哄得眼皮发沉。白猫低头看他，见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渐渐眯成细线，最终完全阖上，小小的胸膛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杨戬变回人形，轻手轻脚地将睡熟的三花猫抱到膝上。指尖拂过那簇橘红的纹路，不由失笑。这小祖宗醒时张牙舞爪，睡着了倒乖巧得很。
门外传来哮天犬“哒哒”的脚步声，杨戬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哮天犬站定不动，歪头遥遥看了看他膝上的毛团，心下了然，踱步趴回廊下老位置，尾巴轻轻摇了摇，也跟着阖上了眼睛。
一阵风拂过，几片梅花姗姗落下，飘落在熟睡的三花猫身上，像是给它盖了个香软的被子。
……
日渐西斜，暮色漫过窗棂时，哪吒自混沌中苏醒，下意识抬手想捂眼睛，入目的却是修长五指，而非毛茸茸的猫爪，再一摸头顶，触到的亦是柔软的黑发。他猛然睁大双眼，视线倏然开阔许多——原本需要仰视的床榻雕花，如今平视便能尽收眼底。
他翻身跃下床榻，三两步奔至铜镜前，对着镜子左右转头。镜中少年眉目灼灼，哪有半分猫相？他忍不住伸手戳了戳镜面，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又伸手捏了捏脸颊，真实的痛感让他长舒一口气，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哪吒心中愉悦，理了理睡乱的衣袍，快步往前院行去。
刚跨过门槛，他蓦地刹住脚步。只见院内梅树下，杨戬正倚在石桌旁，侧身对着自己，掌中的留影珠泛着微光，映出的影像清晰可见：一只三花猫正扑腾着去够狗尾草，长长一条身子在空中扭成滑稽的弧度。
“杨戬！”
“三太子殿下，许久不曾光临寒舍。”那留影珠“嗖”地没入袖中，杨戬回身时衣袂翻飞，慢条斯理地拂去袖口并不存在的猫毛。夕阳为他镀上一层金边，连唇畔笑意都染着暖色。
“就说情绪激荡有益恢复，你看，一日不到便复原了。”他故意顿了顿，“方才在我膝上变的，险些没抱住。”
哪吒只觉得浑身血液都涌上面颊。他攥紧拳头，指节发白，面上连着脖颈都泛起一层薄红。那双总是神采飞扬的眸子此刻闪烁不定，长睫急颤如蝶翼，就是不肯与杨戬对视。
“我都看到了！把留影珠交出来！”哪吒声音绷得紧紧的，活像拉满的弓弦。
杨戬状似为难地蹙眉，指尖在袖中摸索半晌，终是取出那颗莹润的珠子。正了神色，素色广袖垂落，在暮色中划出庄重的弧度，郑重其事地将珠子放入豹皮囊，连囊带珠双手递上。
他声音沉了几分，指尖轻轻抚过手中锦囊，面上竟当真显出几分愧色：“今日确是是为兄过分了，仗着你身形不便，屡次捉弄。这般行径实在不耻，杨某给你赔不是。”
哪吒见他素来含笑的凤眸此刻澄澈如镜，倒映着自己怔忡的面容，那双手捧上锦囊的姿势，与先前戏弄自己时截然不同。
哪吒接过锦囊，指尖碰到对方掌心时，像被烫到般缩了缩。却听杨戬再次轻声道：“你素来要强，今日这般模样被我瞧去……若换作是我，怕是要恼得更甚。”
这话说得恳切，倒叫哪吒心头火气消了大半。他低头盯着自己脚尖，声音闷在喉间：“我知杨大哥没有坏心，你我之间又何必如此客气……这一日，多谢照料。”说罢召出风火轮就要腾空，连耳坠都跟着晃出慌乱的弧度。
“不知方才睡得可好？喜欢的话，往后可以常来。”身后，杨戬的轻语追上来，惊得他一个踉跄，风火轮“轰”地燃起烈焰，载着他窜向云端，活似身后有恶鬼在追。
待那道火光彻底消失在暮色尽头，杨戬面上倏然浮出几分狡黠笑意，哪还有方才半分认真模样。他广袖轻振，又滑出一颗留影珠落入掌中，指尖摩挲间，珠子映出的画面一直未停，现下正演绎到三花猫蜷在他膝头酣睡的模样。片片梅花落定，又一只手出现，将猫儿耳尖扰人清梦的花瓣轻轻拈了去。
廊下围观了全程的哮天犬歪着头，眼睛里满是鄙夷，明晃晃写着“没眼看”。
杨戬踱至屋内，内室榻上还有方才哪吒歇下的痕迹。他停顿片刻，又调转脚步去了书房，指尖轻弹，留影珠凌空而起，稳稳落入书架顶端的秘匣中。那匣面雕着莲花缠枝暗纹，内嵌的锁扣“咔嗒”一声，一阵符文浮现又隐去，牢牢锁住这份三太子狸猫轶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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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乾元山上，太乙真人查探了一番小徒儿的身体，见已无异常，轻飘飘笑骂了两句，转身自去。
哪吒待太乙真人离开，深吸一口气，做好心理准备，翻出豹皮囊准备将那颗留影珠毁尸灭迹，忽然连带着掉出一根蔫黄的狗尾草。草穗早已失了茸毛，茎秆却还倔强地保持着弯折的弧度——正是昨日杨戬用来逗弄他的那根。
“杨戬！”
这一声怒喝惊得身旁栖息的仙鹤振翅而起，雪白的羽翼掠过云海，在朝阳下划出一道凌乱的弧线。混天绫无风自动，于周身卷起赤色霞光，映得他整个人愈发鲜艳如火。
而千百里外的灌江口，正在批阅案卷的二郎真君忽然笔锋一顿，砚中墨汁泛起细微涟漪。他抬首望向窗外惊飞的雀鸟，不知想到了什么，喉间溢出一声轻笑，连眼角都染上笑意。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戬吒]三太子狸奴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