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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九月的海城,像一块吸饱了水又捂在蒸笼里的旧棉絮。天是沉甸甸的铅灰色,死死压着鳞次栉比的屋顶和远处灰蒙蒙的海平线。空气里夹杂着大海的咸腥味,渗透到海城的每个角落。风也是热的,懒洋洋地卷起地上的落叶碎屑,又无力地抛下。雨憋在厚重的云层里,迟迟不肯落下,只把整个世界蒸腾出一种令人心慌的、病恹恹的橘调。海城在等待一场台风,如同等待一个早已注定的判决。
      海城一中,高二(3)班的教室里,老旧吊扇在头顶徒劳地旋转,搅动着凝滞的空气,发出令人昏昏欲睡的嗡鸣,却带不来一丝清凉。汗珠顺着严旭的后颈滑进衣领,带来一阵细微的麻痒。他站在讲台旁,第五次听着班主任用同样平板无波的语调介绍自己:
      “…这是新转来的严旭同学,希望大家…”
      严旭的目光越过班主任稀疏的头顶,像扫描仪一样滑过台下那些或好奇、或漠然、或带着隐隐排斥的脸。十七岁的少年,高高瘦瘦,一头深蓝色的短发在老旧的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扎眼,像一团不合时宜的、来自深海的不祥火焰。他微微垂着眼睑,眉骨投下的阴影让那双眼睛显得更加深邃阴沉,仿佛两口不见底的深潭。不看人时,眼神沉沉的,像蒙着一层散不开的雾霭;偶尔抬眼扫过,那目光却又奇异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空洞的倦怠,让人完全捉摸不透。
      “嗡——” 一声尖锐的耳鸣毫无征兆地刺穿了他的颅骨。
      画面闪回:
      第一次:南方小四合院的南厅里,一个中年男人狰狞着脸、高举菜刀,刀锋落在一个少年骤然放大的、无声的瞳孔里…
      第二次:几乎相同的位置,那个少年倒在血泊里,脖颈处狰狞的伤口,血漫过地板缝,粘稠得如同此刻的空气…
      第三次:刺耳的刹车声撕裂雨夜,车灯刺眼的光柱里,那个少年单薄的身体像断线的风筝般飞起,砸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
      第四次:顶楼天台猎猎的风声,那个少年回头望过来的那一眼,平静得可怕,他似乎向我张开了双臂,下一秒却像一片落叶般向后飘落…衣角在风中翻飞…
      胃部一阵剧烈的痉挛,严旭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那点锐利的痛楚强行压下了喉咙口的酸涩和呕吐欲。第五次了。他对自己说,舌尖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这次…必须不一样。
      何行知坐在靠窗的位置,一丝微弱的风勉强从窗户挤了进来,拂过他额前微汗的碎发。他微微侧着头,耳后的人工耳蜗捕捉着教室里嘈杂的混合音:风扇的嗡鸣、窃窃的私语、老师平板的声音…这些声音经过电子处理,带着一种特有的质感传入他的大脑。背景里,还有一丝持续不断的、细微的电流杂音,那是他寂静世界的底色,在闷热的天气里似乎更加清晰了。
      他的目光落在讲台旁那个新来的转学生身上。深蓝色的头发,像一簇燃烧在灰烬里的冷火,格格不入地灼烧着这个沉闷的空间。那个叫严旭的男生,身形瘦高,带着一种紧绷的、仿佛随时会弹起的张力。最让何行知在意的是他的眼神。当他垂着眼时,眉峰显得很凶,下颌线绷紧,整个人像一块沉默而危险的礁石。但当他的视线偶尔扫过人群时,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却又被一种奇异的平静覆盖了,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底下暗流汹涌,却一丝波纹也无。
      【有点奇怪。】何行知想。不是好奇,更像是一种生物本能般的警觉。他下意识地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耳蜗,仿佛这样能过滤掉更多无用的杂音,更清晰地“听”懂这个蓝发少年身上散发出的、无声的危险信号。窗外的天色更沉了,天气预报说台风“海燕”正在逼近。
      严旭被安排在何行知旁边的空位。他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仿佛控制着力道的轻缓。木质的椅子腿在水泥地上摩擦出轻微的“吱呀”声,在何行知的耳蜗里被放大。
      课间,后座一个剃着板寸、眼神不善的男生似乎想找点乐子,故意伸长腿,用脚尖去够何行知垂在桌边的书包带子,想把它勾走。何行知专注于课本,并未察觉。
      严旭的眼角余光瞥见了。他甚至连头都没完全转过去,只是在那只脚即将碰到书包带的瞬间,看似随意地将自己的椅子猛地向后一蹬——
      “砰!” 椅子腿精准地、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儿,重重撞在那男生的脚踝骨上。
      “嗷——!”板寸男痛呼一声,抱着脚跳了起来,怒目瞪向严旭,“你他妈找死啊?!”
      严旭这才慢悠悠地转过半边身子,抬起眼皮看他。那眼神依旧是平静的,甚至没有一丝波澜,但平静之下透出的冰冷,像淬了毒的针,让板寸男的叫骂声卡在了喉咙里。
      “脚滑。”严旭的声音不高,带着点南方人少有的、利落的北方口音,没什么情绪,却像一块冰砸在地上。
      板寸男对上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心里莫名一怵,悻悻地骂了句什么,缩回了脚。
      何行知被惊动,抬起头。他错过了冲突的起因,只看到严旭收回的目光,以及他放下手臂时,小臂肌肉绷紧的线条下,几道细微的、青蓝色的血管异常清晰地凸起了一瞬,又迅速隐没在皮肤下,快得像幻觉。
      沉闷的课程在吊扇的嗡鸣中缓慢爬行。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铅灰色的云层仿佛要直接压垮教学楼。风开始变得有些焦躁,不再是懒洋洋的,而是带着呼啸的哨音,用力拍打着窗玻璃。预报中的台风“海燕”,正用它无形的巨手搅动着海城的气息。
      放学的铃声终于刺破凝滞。
      学生们如同挣脱樊笼的鸟雀,嘈杂地涌向门口。何行知沉默地收拾好书包,像往常一样准备独自离开。他刚站起身,一个身影却挡在了他桌旁过道上。
      是严旭。
      他背对着窗外阴沉的天光,高大的身影在狭小的空间里投下极具压迫感的阴影,几乎将何行知整个笼罩住。那头深蓝色的短发,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燃烧着幽幽的磷火。他没有看何行知,目光落在窗外被风撕扯的榕树叶上,侧脸的线条绷得像冰冷的石刻。
      教室里的喧嚣似乎瞬间被隔绝在外。何行知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耳蜗里那细微的电流杂音,还有窗外越来越急促的风声。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指蜷缩起来,一种面对未知猛兽般的警觉攫住了他。他想绕开,但严旭的身体像一堵墙。
      就在何行知准备低头强行挤过去时,严旭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低沉沙哑,带着北方口音的利落,却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精准地刺穿了何行知耳蜗里所有的背景噪音:
      “何行知。”
      何行知猛地顿住脚步,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他抬起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对上了严旭的目光。那双眼睛不再低垂,不再平静无波。此刻,那深潭般的眼底翻涌着极其复杂的东西——是前四次死亡累积的疲惫,是孤注一掷的决绝,还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穿透力,仿佛能看进何行知灵魂最深处,看穿他所有的沉默和小心翼翼。
      严旭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艰难地挤出来,带着沉重的份量,砸在何行知的心上:
      “我知道你不认识我,也听不懂我要说什么。但请记住我的话。”
      他的眼神死死锁住何行知的双眼,不容他闪避:
      “我来海城,只有一个目的—— 救你。”
      何行知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一窒。救他?救他什么?这个蓝发的、眼神凶狠又奇怪的转学生,到底在说什么疯话?
      严旭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紧接着抛出了第二句,如同惊雷:
      “你的时间不多了,我的时间…更少。” 他说这句话时,下颌线绷得死紧,眼底掠过一丝深切的、仿佛被无形之物追赶的焦灼。他抬起手,指了指窗外昏天黑地的景象,指尖似乎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
      “有些事…我来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何行知耳廓上的处理器,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言喻,最终定格在一种近乎同病相怜的沉重上。他再次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试图穿透寂静的力量:
      “这一次,无论如何,请你相信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
      “轰隆!”
      一声沉闷而巨大的雷鸣,仿佛就在教学楼的屋顶炸开!惨白的电光瞬间撕裂了昏暗的教室,照亮了严旭那张写满疲惫与决绝的脸,也照亮了何行知眼中无法掩饰的惊骇和茫然。
      接着,积蓄已久的暴雨,终于以倾盆之势轰然落下!
      “哗——!!!”
      密集的雨点如同无数冰冷的箭矢,疯狂地抽打着窗户、屋顶、地面,发出震耳欲聋的喧嚣。整个世界瞬间被淹没在狂暴的雨声和呼啸的风声中。
      在这片震耳欲聋的、仿佛要摧毁一切的暴雨序幕里,何行知却感觉自己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他耳蜗里捕捉到的所有声音——雷声、雨声、风声——都变成了模糊而遥远的背景噪音。唯一清晰的,是眼前这个蓝发少年最后那句话,像冰冷的烙印,深深地烫进了他的意识深处:
      “救你。”
      “时间不多。”
      “我来做…”
      “请你相信我。”
      严旭没有再看他,也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何行知一眼,那眼神仿佛穿透了时间,包含了太多何行知无法理解的东西。然后,他猛地转身,拉起外套的兜帽罩住那头扎眼的蓝发,像一道沉默而迅疾的影子,毫不犹豫地冲进了门外那白茫茫的、被暴雨彻底统治的世界。
      教室里只剩下何行知一人,孤零零地站着。冰冷的雨水气息混合着泥土的腥味,从门缝里钻进来。窗外,是混沌一片的风雨肆虐。窗玻璃上,雨水疯狂地流淌,扭曲了外面的一切景象。
      风终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
      何行知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窗外那片被暴雨和狂风蹂躏的、混沌不明的天地。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预感,如同窗外汹涌的雨水,瞬间淹没了他。台风,真的来了。而那个蓝发的严旭,似乎带来了比台风更可怕、更令人窒息的东西。
      严旭一头扎进狂暴的雨幕。冰冷的雨水像鞭子一样抽打在他的脸上、身上,瞬间浸透了单薄的校服外套。视野里白茫茫一片,密集的雨帘切割着整个世界。风声、雨声、雷声混合成一片震耳欲聋的混沌喧嚣,冲击着他的鼓膜。但他毫不在意,他的目标只有一个——海城第七精神病院。
      【第四次循环里,唯一“成功”过的方案。】这个念头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神经上。阻止何父离开医院,切断悲剧的源头!这是他前四次用血换来的“有效经验”!时间紧迫,台风带来的混乱是最好的掩护,必须把他牢牢锁在那座白色牢笼里!
      他压低帽檐,在如注的暴雨中奋力奔跑,每一步都踏起浑浊的水花。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却浇不灭他眼底燃烧的决绝。他冲出海城一中的大门,急切地左右张望,试图在暴雨倾盆的街道上拦下一辆出租车。狂风卷着雨水灌进他的脖子,冰冷刺骨。
      就在这时——
      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了昏沉的天幕!如同巨大的闪光灯,将雨幕中湿漉漉的世界瞬间定格!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刹那!
      严旭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磁石吸引,猛地钉在了马路对面!
      轰——!!!
      紧随闪电的惊雷在头顶炸开,震得地面仿佛都在颤抖。但严旭已经听不到雷声了。他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思维,都在看清对面景象的瞬间,被一股冰寒刺骨的惊悚彻底冻结!
      那人没有打伞,浑身湿透,单薄的、白色的T恤紧紧贴在瘦骨嶙峋的身上,在惨白的电光下刺眼得如同丧服。花白而凌乱的头发紧贴着头皮和脸颊,雨水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庞肆意流淌。他微微佝偻着背,像一具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僵直的尸体。
      是何行知的父亲!何振山!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怎么可能在这里?!按照前四次的“经验”,按照严旭脑中清晰的“时间表”,此刻的何振山应该还在第七精神病院的病房里!距离他被何家接出院,至少还有两天!台风带来的混乱,本应是严旭行动的机会,怎么会变成…何振山提前出现在这里的契机?!
      巨大的错愕和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严旭的心脏,让他几乎窒息!前四次循环积累的所有“经验”和“掌控感”,在这一刻被眼前这个湿淋淋的、如同鬼魅般出现的身影,砸得粉碎!
      更让严旭浑身血液都几乎凝固的是——
      何振山那双浑浊、布满血丝的眼睛,正穿透重重雨幕,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那不是看活人的眼神。
      那眼神空洞、死寂,却又在最深处燃烧着一簇疯狂、怨毒、仿佛来自地狱的火焰。如同在审视一件没有生命的死物,又像是在确认一个等待已久的猎物。雨水顺着他僵硬的脸颊滑落,汇流到下巴,再滴落,如同无声的计时沙漏。
      隔着喧嚣狂暴的雨声,隔着冰冷的街道,两人的目光在电闪雷鸣中轰然相撞!
      严旭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冰冷粘稠的恶意,如同毒蛇般顺着那目光缠绕过来,几乎要将他拖入无底深渊。那不是精神病患者常见的狂躁或混乱,那是一种清醒的、刻骨的、带着明确目标的疯狂!
      “终于开始了…” 一个嘶哑、含混、仿佛从破旧风箱里挤出来的声音,竟然穿透了狂暴的雨幕,清晰地钻进了严旭的耳朵!那声音干涩扭曲,带着非人的质感,却像冰锥一样扎进严旭的大脑!
      严旭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开始了?!什么开始了?!
      何振山那湿透的、毫无血色的嘴唇,在惨白的电光下,极其缓慢地向上咧开一个弧度。那不是一个笑容,那是地狱之门的缝隙!他抬起一只枯瘦、青筋毕露的手,食指如同淬毒的矛尖,遥遥指向暴雨中僵立的严旭。
      “你…该死!”
      冰冷的话语如同诅咒,伴随着又一道撕裂天空的闪电和震耳欲聋的雷鸣,狠狠砸下!
      轰隆——!!!
      严旭的大脑一片空白。计划被打乱?不,是整个循环的“规则”似乎都被颠覆了!何振山不仅提前出现,而且…他似乎认识自己?他眼中那针对自己的、刻骨的恨意和杀意,是怎么回事?他口中的“开始了”…什么开始了?!
      巨大的危机感和前所未有的混乱感瞬间淹没了严旭。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冰冷的雨水灌进鞋里也浑然不觉。前四次面对何振山,是为了阻止他去杀何行知,而这一次…这个疯狂的、带着诡异认知和滔天恨意的男人,他的目标…似乎变成了自己?!
      然而,预想中的疯狂扑杀并未发生。
      何振山在发出那声诅咒般的宣告后,那只指向严旭的枯瘦手指,竟然缓缓地、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仪式感,收了回去。他那双燃烧着怨毒火焰的眼睛,最后深深地、如同烙印般剜了严旭一眼,仿佛要将他的灵魂都刻印下来。
      然后,在严旭惊愕的注视下,这个浑身湿透、如同从地狱爬出来的男人,竟然转身了!他不再看严旭,也不再看向海城一中的方向,而是佝偻着背,像一具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步履蹒跚却又异常坚定地,一步一步消失在马路对面汹涌的雨幕和白茫茫的水汽之中。
      他就这样走了?没有扑过来撕咬,没有进一步的疯狂举动,仅仅是现身、宣告、然后离开?这比直接的攻击更让严旭感到深入骨髓的寒意!这冷静的、目标明确的恨意,比纯粹的疯狂更可怕!
      雨水冰冷地砸在脸上,模糊了视线,却无法冷却严旭脑中沸腾的惊骇。何振山消失在雨幕中,留下那句恶毒的诅咒和“开始了”的诡异宣告,像一枚冰钉楔入严旭的颅骨,寒意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计划?时间表?经验?
      全是狗屁!
      第四次循环,何行知主动跃下的身影,那个他以为只是又一次失败、但至少摸到边缘“成功”方案的结局…原来才是真正的转折点!那不是简单的重复失败,那是触发了某种更深层、更可怕的机制!何振山的目标转移了——从何行知,转向了他严旭!
      “他现在的目标…是我!第五次的‘钥匙’…变成了我吗!”
      这个认知带来的恐惧,远比前四次直面何行知的死亡更加冰冷刺骨。那是一种被无形巨手攥住心脏、连挣扎方向都瞬间迷失的窒息感。
      他不再是置身事外的拯救者,而是被拖入了漩涡中心,成为了这场死亡循环剧本里,一个被重新定义、被仇恨锁定的新角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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