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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华胥盒 “戏演够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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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向里面走了几米,苏艾就敏锐地感知到了危险。
从他走进来那一刻起,四周的能量场似乎就无形中套上了一层枷锁,他体内的能量变得沉重,灵髓极其不稳,连带四肢都涌上一股凝滞的僵硬感。光线变暗,巷子蜿蜒幽深,两侧窗户透出星点微光,像黑暗里蛰伏者的眼睛。
一道极轻的脚步声从阴影里掠过,身后巷子的门倏然关闭,苏艾眸光一滞,没有一秒犹豫,侧身回头抬臂放出飞镖——
冲击波擦着他的耳畔击裂墙面,空气压缩形成的飞镖被飞旋的斗篷尽数挡下,衣袂垂地,来者戴着兜帽,看不清样貌。
苏艾一手蓄力,上前一步问:“你是什么人?”
那人根本不管他的话,径直朝苏艾快步冲去,在靠近苏艾的最后一米,抬手出击。苏艾应力接掌,没收能量,想一招将这人制服,不料对方却猛然收了攻击,侧身躲过他的攻击,黑袍如幽灵般飘移,他飘到苏艾身侧,很轻地说了句:“原来是你啊。”
什么?什么原来是我?
苏艾反应迅速,侧身连放出几道掌风,都被对方灵巧地躲了过去,宽大的黑色斗篷像一道虚幻的屏障,那人说:“想知道什么,追上我再说。”
接着腾空而起,风一般向留白巷深处飘去。
苏艾想故技重施,撕开空间裂缝去拦截,但这巷子很显然已经被布了阵,他每使用一次元枢,能量就会减弱一分,到现在已无法支撑他完成空间转移。
他向四周看了圈,找了条近路,提步追了上去。
拐过几个巷口,终于再次看见黑袍人的身影,苏艾一记风刃劈过去。那人早有防备,闪身躲开,风刃击中了墙面,烟雾过后,黑袍继续往前飘。
对方像是在玩猫鼠游戏,飘移的速度不紧不慢,始终与他保持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像是刻意引诱。
苏艾压下/体内紊乱的灵髓,步伐加快,他咬破绷紧的指尖,将涌出的鲜血作刀,一把斩断两侧一直穷追不舍的符线。
灵髓和能量重新变得安定,他骂道:“见鬼去吧!”
追到一处开阔地带,那道身影骤然停住,转身落地看着苏艾。
深色斗篷将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帽檐之下只有一截冷硬的下颌。
苏艾缓了口气,勾唇讥笑:“戴什么帽子,看见我的脸就不敢示人了是吗?”他走近,一边攻击一边交谈,“不用自卑,输给哥是人之常情。”
黑袍人身形一晃,没有任何回答,空气猝然凝固,凌厉的攻势已然袭来。
以防他再次逃跑,苏艾直接在四周筑起了气压墙,锁死战场。拳风与能量波碰撞在一起,激起一阵急速的气浪。苏艾的元枢还没真正得以释放,加上为了防止身份被识破,他更多地凭灵活的身法与敏捷的反应与之周旋,右手握着戒指化作的刀,手腕飞旋劈开攻击,刀光和能量波残影在昏暗之中交错碰撞,每一招都直击要害。
缠斗不过数息,两人已交手数十回合,谁也没轻易退让。
光屏传来小韩教官的短信,还有苏景呈苏蘅甚至苏茗的消息,再不回去恐怕又要多些难缠的事。苏艾凝神聚力,努力寻找破绽准备强攻的刹那,黑袍人突然出声,沙哑里带着悲愤,刺破打斗的硝烟:
“你忘了你冤死的母亲了是吗?!连你也要背叛我们是吗?!”
这句话比先前任何一次攻击都要强悍锋利,精准地刺到苏艾心底最隐秘的痛处。他知道此刻不能慌神,出招的动作却下意识顿住,握住刀柄的手有一瞬的泄力,他抬起头,视线猝不及防撞进对方那双隐在帽檐后的眼睛。
天旋地转间,利刀落地,变回那枚素圈戒指。
黑袍人走到晕倒的苏艾身旁,伸手将他抱起,弯腰放到另一边的长椅上——起身,又俯身。
素戒被重新戴好,食指拨开苏艾垂在眼角的头发,轻柔地在他薄薄的眼皮点了一个吻。
“好梦。”
阵痛过后,苏艾再次睁开眼,看到的是一片尸山血海。
冲天的火光烧红了整片天空,浓烟呛得人喘不过气,苏艾摸上脖颈,那里似有一道无形铁链。眼前,临微族海洋系的建筑在火海中轰然倒塌,火花炸开的声音,伴随着人群的哭喊、孩童的呜咽,还有利刃刺破皮肉的声音……那些陌生的面孔、陌生的声音,却带着一种血脉相连的悲恸,让他痛苦,让他窒息。
执行官冷酷地进行指挥,忽然朝着苏艾所在的方向看了眼,说:“他在这儿。”
一群士兵朝他走来,苏艾如同待宰的羔羊,沉默着,一动也不能动。
士兵步步逼近,朝他伸出手,然后穿透他的身体,伸向他身后的——
苏艾僵硬地转头,看见的是一个和自己有着相同金发的女人,安详地躺在地上,怀中还抱着一个啼哭的婴儿。
那是年幼的他。
母亲……
他呼喊着,没有声音。窒息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中指的戒指再次变成利刃,他上前,失控地将动手的士兵砍倒在地。
“对,就是这样。”
一道声音出现在他脑海。窒息感减弱了些许。
苏艾茫然地看向四周,找不到声音的来源。
一次的攻击根本无法改变什么,那个婴儿还是被擒获,士兵嚷嚷着杀了他,执行官上前阻止:“这个孩子不能杀,带回去请家主指示。”
说罢便拎着婴孩离开。
鲜血上燃起的火光向站在原地的苏艾直冲过来,熊熊的火焰燃烧在他眼眸——闭眼、睁眼——屠宰场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行刑场。
几位被俘的临微族将军依次被斩首,接着是年幼的苏艾。
“杀了孽种!杀了他!”
场下的官民叫嚣着。
那股无法忍耐的窒息感再次袭来,苏艾脑海中那道声音再次响起:“你要死了,被杀死了。”
那双扼住喉咙的无形的手这次牵起了他的手,引着他握紧刀柄,举起武器,对准那些人。
“杀了他们。”
不……
“杀了他们。”
“如果你不杀了他们,死的就是你。”
不……!
苏艾拼命挣扎想摆脱束缚,刀刃不慎划伤了他的手臂,声音戛然而止。
“临微族罪人百里当归之子,即刻行刑!”执行官一声令下,行刑者的枪管对准了这个被束缚在木桩上的婴孩。
苏艾没有动作,只是看着,他知道自己不会死,否则也没有现在的他,但他也无法无动于衷,窒息的感觉在抽走他的能量,那个声音没有说谎,他真的会死!
就在这时,一双手从背后蒙住了他的眼睛,冰凉的唇蹭着他的耳垂,像被毒蛇舔舐。蒙住眼睛的手指打开一些,让视线通透,这次他看清了执行官的脸——是……他的亲生父亲。
行刑者上膛完毕,就在即将扣动扳机的最后一秒,来自遥远的核心层中央的钟声击碎了一切——因果钟响,金乌即生。
时针分针秒针三针合一,指向12。原本阴沉的天气豁然晴朗,积云散去,太阳出现,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大气,直击向三针重合处的宝石,在接触到的瞬间折射出去,超越光速稳稳落在那被绑的婴儿身上。
沉寂过后是海啸般的狂热欢呼。
“诞生了!金乌之子诞生了!”
作为宇宙中执掌一切自然生物资源的国家,羲和帝国与执掌智慧和军事力量的密涅瓦联邦始终存在利益争端,数千年来大战小战不断,而在创世主的预言中,会有一位命运选中的、来自太阳的孩子,带领人类摆脱战争,实现和平。
国王即刻令人将那孩子救下,苏景林惊愕一瞬,很快做出反应,将幼小的婴儿抱着高举过头顶,向众人宣告:“金乌之子诞生!扶桑家族之子苏艾乃因果钟亲认的救世主!”
阳光照耀着他,耀眼而眩晕。
人群的欢呼声盖过了脑海中讥讽的语调,但苏艾还是听得一清二楚:“讽刺吗,你终于有了自己的名字。”
“可是好可惜,即便如此,他还是不认你。”
那声音还在教唆。
“动手吧,杀了他,杀了他们,杀了这群见风使舵的伪君子,让一切都回到正轨。”
心肺被灼烧着,苏艾手心戒指化作的武器不断变化着,他痛楚抬起手,枪口对准行刑场上的苏景林。盖住他眼睛的手逐渐露出实形,脑海中的声音出现在脑后,低声闷笑,装神弄鬼者终于现形。
苏艾抬起另一只手,抓住覆盖眼睛的那只手,而后猛然转身,电光火石间,枪管变成匕首,直直刺入身后人的咽喉!
他动作毫不拖泥带水,刺进去后便扭转刀锋,利落地划破脖子。
黑袍人脖子歪向一侧,咯咯地笑出声:“哎呀,被你看穿了。”
接着化作一团黑烟,低笑着散去。
四面的幻境开始崩塌,高楼陨落,地面开裂,人群消散,但这一切都是幻觉,是一个被装在盒子里的美梦。
苏艾猛地睁开眼睛,他依旧身在巷子,面前是那个黑袍人。
苏艾眼中带着狠戾,这人胆敢这样戏耍他!他连讥讽怒骂的话都懒得讲,合掌蓄力就朝他发动攻击,掌风迎面而去,黑袍人刚格挡完,锋利的刀就已刺破他的衣衫,距他仅一尺之遥!
刀尖向上要挑起帽檐,他横踢拉开距离,又凌空后翻,扔出几枚烟雾弹。苏艾劈手撕开空间,再度向他攻去:“我今天非得扒了你这张丑得不能见人的脸!”
黑袍人一手护住兜帽,另一只手招架着苏艾猛烈的进攻。就在苏艾的指尖即将触碰刀帽檐的刹那,一股陌生而强横的能量横扫过巷子,急促又担忧的声音破空而来:
“苏艾!”
两人一起转头,看见骑着自行车狂奔过来的季若讷。他眼见苏艾和黑袍人交手,自行车也顾不上了,一个飞跃,出手干脆利落,能量层层铺开,将黑袍人击开几米远。
“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季若讷跑到苏艾身旁,翻来覆去检查他。
苏艾盯着他,古怪地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季若讷答得很快:“我感觉到了你的气息,而且这边有打斗的声音,我担心你,就来看了。”他抿唇笑了下,“幸好我来了,还有机会演一波英雄救美。”
很蠢的借口。
苏艾审视的目光没变,来不及追问,一旁的黑袍人再次发动攻击,这次是困兽犹斗,拼尽力气凝聚出一道极为凌厉震荡的能量攻击,直逼苏艾面门,势要同归于尽。
此招虽狠,但苏艾完全是可以接住的,只不过耗费些元枢,可他竟是没有丝毫防御的迹象,甚至微微侧身,让自己更完全地暴露于攻击轨迹!
千钧一发之际,季若讷心都要跳出来了,这完全是计谋外最疯狂的意外,他几乎本能地扑上前,将苏艾牢牢护在怀里,硬生生用后背接下这一击——
冲击波炸开的闷响在空旷的巷子里回荡,苏艾闻到了血腥味。季若讷肩头的衣料被瞬间撕裂,皮肤被炸开,血液渗出来,看不清皮肉的模样。即便如此他也只是极轻地闷哼一声,没露出半分异样。
就在这一瞬的空隙,苏艾眼神一冷,手腕翻转,短刀直刺入黑袍人心口,抬指,短刀飞旋回他手心,再刺出去,如此反复,一刀刀凌迟着他。直至那人身体一软,重重倒地,到最后一刻仍在伸手抓紧帽檐挡住脸。
黑袍掩盖下的身体再次化作黑烟散去,一个精致小巧的盒子掉在衣服旁。
——这就是制造幻境的华胥盒。
苏艾走过去,捡起盒子,用脚踢了踢那堆衣服。
很显然,这只是个分身,是个无关紧要的棋子。
“蠢货。”不知道骂的谁。
肩上传来触感,苏艾转头,是季若讷。他温和又轻快地看向苏艾,唇角勾起一抹好看的弧度,张了张口,又没说出来,似乎在纠结是先邀功还是先讲些安抚的话。
然而下一秒,寒气骤然笼罩空间,所有尚未宣之于口的温柔与温暖,都被寒冷的杀意取代。
漆黑冰冷的枪管抵上季若讷眉心,金属冷光的薄凉倒映在苏艾向来多情的眼眸。
没有偏移,没有犹豫,更没讲半分情面。
苏艾就站在他面前,周身没有平日的随性,没有幻境里的愤怒,只剩湖水的平静。他看着季若讷,薄唇轻启:
“戏演够了吗。”
不是疑问,是宣判。
无需解释,也不容辩解的宣判。
季若讷满眼难以置信,他急切道:“不是!我……”
砰!
扣动扳机的手指放开,没有任何消音处理的枪声在死寂的巷子来回摆荡。
季若讷应声倒地,如同那位黑袍人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