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怪判官》沧海一玉

1、狐灯记

　　夜已深，雪粒子像被揉碎的翡翠渣滓，噼啪砸在青竹骨的油纸伞面上。
　　李元白将伞面往上一提，鹿皮靴碾过青石板时发出黏腻的声响——那些被城西乱葬岗阴气浸透的雪，正裹着腐叶的腥气钻进靴底纹路。
　　为图近便，他特意绕了条荒僻小路。城隍庙飞檐下的铜铃在十丈外幽幽作响，惊起一群灰扑扑的寒鸦。枯枝刺破残雪的轮廓像无数只干瘪的手，月光在那些虬曲的枝桠间流淌，凝成一条银亮的河。李元白摸了摸腰间镶着犀角的短刀，刀柄缠着的褪色红绳突然绷直，他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
　　"呜——"
　　不是风声。
　　李元白停下脚步，判断这声音从何而来，忽然"喀嚓"一声，枯枝断裂的脆响在雪夜中格外凄厉，惊得他浑身一颤。
　　伞面斜挑的刹那，他瞥见前方雪堆里露出半截火红皮毛，一个赤金色的团子，滚到了李元白跟前。
　　那团东西正在抽搐，像团被无形之手揉搓的火焰，却又在接触到月光的瞬间凝固成雕塑般的姿态。
　　李元白闪电般收伞蹲下，貂裘大氅扫过积雪的瞬间，有什么东西在绒毛下微微抽动。他这才看清那是个火红的狐狸，右前腿撕裂的皮肉下露出森白骨茬，插在里面的狼牙箭正泛着诡异的幽蓝。
　　箭头倒钩处凝结着细密的金鳞，月光下宛如活物般微微翕动。李元白用袖口擦拭箭身，指尖不小心碰到倒钩，传来针刺般的疼痛。
　　倒是个猎捕的利器，李元白心想。他解下腰间裹巾勒紧狐腿，一手按在创口四周，一手握住狼牙箭。赤狐似是明了他有心相救的意图，竟然忍痛乖顺的任他摆弄。
　　李元白眼神一凛，双手同时用力，那狼牙箭被狠狠拔出。
　　"嗷呜——"
　　凄厉的叫声翛然穿透夜空，骤雪和枯叶都被惊得四散而逃。
　　血珠从狐腿创口喷涌而出，却在半空凝成珊瑚状的冰晶，坠地时发出琉璃盏碎裂的清响。
　　"稀罕物..."他低声呢喃。随即解下身上披的貂裘，裹住瑟瑟发抖的火狐。兽类琉璃般的眼珠里映出两点猩红火星，像是淬了毒的朱砂。
　　李元白怀里的《神农本草》突然滑落，泛黄的书页间飘出一片干枯的鹿耳。
　　血珠落在鹿耳的瞬间，枯骨竟如活物般舒展蜷曲。
　　但李元白未曾发觉，他正端详着手中的狼牙箭，倒钩上还挂着鲜红的血。
　　"若是用这利器猎鹿......"想到此处他嘴角竟然泛起一丝不易被察觉的笑意，雪夜中寒意更甚。
　　只这一念间，脚边那赤狐一个滚子翻进了雪窝中，不见了踪影，地上的貂裘仿佛还带着残留的温度，暖化了跌落绒毛之上的雪粒。
　　李元白方才注意到那沾了狐血竟舒展如生的鹿耳，耳尖绒毛在寒风中像活了似的轻颤。李元白想起三年前那个雪夜，母鹿被麻沸散放倒时，耳朵就是这样抽搐着。他猛地将鹿耳塞回书页，捡起貂裘抖落积雪，披在身上。
　　快些赶路吧，雪势不减，今夜怕是要借宿在城隍庙了。

　　李元白赶到城隍庙的时候，雪似乎消停了些，细碎雪片像细针钻进他领口，逼得他连忙凑到烛火前取暖，甚至都忽略了这荒野庙中，何来烛火？
　　火影晃动，窗棂扑簌簌落霜。李元白就着烛火再度拿出狼牙箭，细细研究箭头机关构造。
　　身后铜镜突然泛起涟漪，镜中浮出一盏白纱灯笼，提灯的绛衣少女踏镜而出，李元白受惊回头一望，只见那少女玉骨冰肌，眉心红痣比烛火还艳，嫣然轻语道："恩公的貂裘，可抵得过一斛明月珠？"说话时唇角纹路与火狐如出一辙。
　　据青州县志载，相传永和七年秋，天狗食月之夜，有陨星坠于苍梧山。樵夫王二循迹至深涧，见陨坑中卧着九窍玲珑石，石心嵌着鸽卵大的明珠。此珠昼隐夜现，月圆时能照见人五脏六腑，故称"明月珠"。斗转星移，此宝物早已不知所踪，如今这赤狐以此珠相报救命之恩，怎能让李元白不心动。
　　“恩公请随我来。”

　　枯柳林在雪夜里像群佝偻的老人。少女引李元白穿过枯柳林，踏入幽深洞窟。
　　枯柳洞窟的石壁上生满荧藓，每走三步便有一盏青铜鹿首灯。少女踏过之处，石壁荧藓次第亮起，照亮青铜鹿首灯盏里晃动的鬼火。李元白的鹿皮靴陷进湿滑苔藓，新雪里混着的香灰不知何时变成了暗红色，像朵朵盛开的曼陀罗。三年前那个雪夜，母鹿腹中取出的胎衣也是这般黏腻。
　　怎么又想到了那次猎鹿，李元白眉头稍皱、心思缥缈间，听到少女一声轻语：
　　"到了。"

　　洞窟尽头是一处碧水寒潭，水面浮着层蓝荧荧的薄霜。少女广袖扫过，水面浮起星斗倒影，玉匣自潭心升起。少女指尖轻点，玉匣破水而出的刹那，李元白袖中滑出鹿骨匕首——鞘是新配的檀木，刃口还沾着去年腊月的鹿胎血，在幽光下凝成暗红的冰棱。
　　明月珠！李元白刚要伸手，寒潭突然沸腾起来，潭水骤然凝成冰刃刺出水面，带起阵阵尖啸，那声音极似母鹿临产的哀鸣。少女跳上石壁，金瞳如炬，凝视着李元白质问："三年前腊月，你在此处用麻沸散毒倒公鹿活取鹿茸、活剥孕中母鹿胎衣时，可曾手软？"
　　听闻此言，李元白踉跄后退，撞碎身后石笋。寒潭洞窟的石壁上凝结着千年冰髓，那些晶莹的晶体顺着李元白的衣履，悄无声息的生长蔓延开来，将他牢牢制住。
　　冰刃上映出三年前的画面：母鹿被麻沸散放倒，琉璃色的眼睛映着李元白举刀的手。隆起的腹部剖开后，胎衣裹着的鹿崽还在抽搐。鹿胎血混着朱砂写成"仁心济世"的匾额，此刻正挂在李家祠堂。
　　"猎鹿的刀，救狐的手，竟生在同一条胳膊上。"少女纵身跃下，步履轻盈的来到已经动弹不得的李元白面前，指尖掠过他突突直跳的腕脉。李元白整条右臂开始发烫，爬满金鳞，指甲暴长成蹄铁状，袖中簌簌抖落十二颗鹿齿——正是这些年被他活取鹿茸的雄鹿獠牙。
　　洞窟深处传来锁链拖曳声。寒潭中央的冰面突然炸裂，上百具鹿尸浮出水面，眼眶中的眼球竟都变成了明月珠，齐齐飞起出来，正对李元白凝视。每颗珠子里都闪过不同画面：李元白用鹿胎血调墨写家书，拿鹿齿雕镇纸，甚至此刻怀中还揣着鹿筋缠的笔挂。
　　少女扯开衣襟，心口赫然是李元白用金线缝合的伤口，丝线里甚至还缠着母鹿胎毛。"你剖开这里的时候，可听见胎儿的心跳？"少女原本温柔似水的声音突然变得阴森可怖。
　　李元白感觉右臂的金鳞开始快速蔓延，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他这才惊觉周身所发生的诡异变化，自己袖口的鹿筋笔挂正在溶解，墨汁里掺着新鲜的鹿胎血。
　　"我要你日日怀着假慈悲，夜夜受这剜心之痛。"少女发髻悄然化作一团盘旋的火狐虚影，九条尾巴游走缠绕，终于还原赤狐真身。
　　赤狐吐出内丹，金光霎时映亮洞顶倒悬的钟乳石，大小不一却全是鹿角形状，滴滴答答落着血珠。
　　钟乳石之间的冰棱突然坠落，在李元白额间划出血痕，砸碎在地面。李元白身上的貂裘突然化作金线缠住他四肢百骸，寒潭水化作千万根冰锥刺入他骨髓。痛觉神经麻痹的瞬间，李元白仿佛看见一张狰狞的兽脸，在意识模糊的最后时刻，他依稀听到那兽脸冷笑声四下回荡：
　　"这潭水是照妖镜，夜明珠是试心石。"

　　灯火骤灭，蓝雾渐散，一切重归静寂。

　　五更鸡鸣穿透冰层时，李元白已经化作鹿首人身的冰雕。右爪捧着的明月珠里游动着火狐虚影，幽幽然正冲他冷笑；左爪攥着的《神农本草》碎片，尽被血渍晕染。
　　雪地上蜿蜒的血迹尽头，熄灭的狐灯静静躺着，依稀可见百鹿衔珠的环装图腾，和几缕赤色绒毛，散落灯旁。

　　猎户老张循着血迹找来时，冰雕脚下积着血水，凝成十二朵赤色冰莲。每朵莲花中心嵌着鹿齿，齿面上赫然是李元白这些年害死鹿群的画面。当老张用猎刀敲碎冰雕时，飞溅的冰渣里突然传出幼鹿清啼——十二只透明的小鹿从冰莲中跃出，鹿角缠着金线，线头都系在李元白碎裂的心脏上。
　　朝阳升起，乱葬岗的雪地上开满血色冰花，每朵花芯都裹着金鳞，随风摇晃间发出铃铛般的脆响，仔细听去，竟像是狐狸的轻笑，惊飞满树寒鸦。
　　此后深山猎户传言，每逢血月当空，都能听见金铃声响彻幽谷。若循声而去，可见寒潭边立着鹿首人身的冰雕，脚边开着永不凋零的血色冰莲。有胆大的樵夫曾见冰雕腹腔中孕着狐形光影，每当雪粒子敲打冰面，就会传出幼鹿清啼与痛苦嘶鸣交织的诡异和鸣。

　　次年上元夜，青州城飘起鹅毛雪。更夫老吴提着灯笼走过李家旧宅，忽见屋脊上跳跃着九盏蓝青狐灯。灯罩上隐约可见鹿角纹路，灯影里隐约有个穿着玄色貂裘的身影，琉璃色的眼睛映着两点朱砂。
　　那身影不时翻开手中书卷，泛黄纸页间掉落的鹿耳被寒风卷起。每块鹿耳背面都生着金鳞，拼凑起来竟是半幅《青丘判官图》——画中一男人被百鹿分食，赤狐则提着白纱灯笼在一旁轻笑，灯影隐约照着《神农本草》的残页，正是被血污浸透的"因果"二字。

作者有话说

　　一章一故事，一步一人性。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嗯，重新开始写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