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魇高中》洛一笑

49、空白 因执念而生

　　“那抱歉了，我记忆空缺，知道的也不多。”

　　“记忆空缺？”夏霁看着它飘忽不定的魂体，心里生出一丝熟悉来，面上不显，只是询问道，“我看你理智尚存，魂为人形，应当是自人类转化而来，不知道你还能记得几分过往？”

　　“过往……”

　　苍白幽魂喃喃着，似乎又陷入了茫然愣神之中。

　　空白的脸，空白的记忆。

　　过往的一切都如同云流雾散，拼命回忆，拼命抓取，却只是徒劳握沙，只能眼睁睁看着记忆的碎片从指缝间滑走。

　　唯有一丝遗憾和执念留下——

　　满地凌乱的书籍，疼痛，辱骂，还有暖光灯下的少女……

　　她是黑暗中唯一的光亮！

　　“……放心吧，他们以后都不敢再欺负你了。”

　　“你喜欢画画？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的兴趣比我的高雅多了……我？我只想考个好大学，选个赚钱的专业，然后赚很多很多的小可爱！”

　　“画得不错嘛，你很有天分啊。”

　　“哈哈！签名到手，就等你以后成为大画家，举办画展，走上人生巅峰了……”

　　少女清脆的声音支离破碎。

　　它努力想要看清她的脸庞，但光芒太过耀眼，目之所及的，只有一个背着光、马尾飞扬的轮廓之影。

　　纵然如此模糊的影像，在它所剩不多的记忆里，也是最为璀璨夺目的一点……其余皆是空白。

　　但过往不可谏。

　　这份宝贵的记忆仍然还在不断地消逝中，那道人影也越发的模糊，仿佛镜中花，水中月，飘飘渺渺，越来越远。

　　心中大急，它张口想要喊住她，可话到嘴边却哽住了。

　　它竟忘了她的名字！

　　“妍、嫣、燕……”

　　夏霁听到了它含糊不清的吐词，眼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彩。

　　趁着幽魂领主的注意力不在，他当面打量它。这次看得仔细，无脸的魂体虽然看不出具体的长相，但从脸型和比一般女生高大的身材，也可以看出一丝它生前样貌的端倪。

　　联想到青蛇小队之所以会进入后门，便是因为有人说，曾在后门见到过罗念儿！

　　“来这后门，确实可以找到罗念儿的线索，不过……那人说‘见过’，却又是谎话了！这等危险之地，一个普通学生又怎么能闯进来？进来了，又如何在领主的眼皮子底下全须全尾地回去？”

　　这种情报必有陷阱。

　　更甚者，那张高三（2）班的诅咒课桌如此惹人注意，很可能便是幕后之人布置的饵料，放出罗念儿之事，故意吸引火力。

　　一来，将人坑入危险无比的后门世界。

　　二来嘛，便是转移注意力，掩护真正的目的。

　　“这么说来，罗念儿并非这个梦境的核心么？既然已经被抛出，那说明在幕后之人心中，罗念儿已经是弃子了！这可真是……”

　　看着眼前的幽魂，那一身白衣，缠绕丝丝病气。

　　却是一身白色的病号服啊。

　　沈秋野曾说，罗念儿根本不可能在后门，那是因为——真正的罗念儿早已死了！

　　死于李斯特菌感染，也就是脑膜炎。

　　谁能想到，不过是吃了一次冰箱里的冷菜，罗念儿便染上恶疾。先是口歪眼斜，再是头疼高热，病人不知情还以为只是普通感冒，加上父母不关心，请假卧病在床几天后，情况急转直下，送到医院时已经陷入了意识障碍……病入膏肓，抢救不及，没多久便撒手人寰。

　　一个花季少女，就此离去，可悲可叹。

　　话说脑膜脑炎的致死率在20%-30%，罗念儿的运气着实不好，更摊上了她那对冷漠的父母，消极治疗下，猝然丧失生命也合乎常理。但夏霁怎么觉得，此事背后另有推手呢？

　　这种直觉，在见到幽魂领主时愈发强烈。

　　“阴郁自卑的少女，被另一个坚韧聪慧的少女所拯救，如同光束照进黑暗里，点亮了希望，却转眼陷入病痛，香消玉殒，化作幽魂，困于镜湖之花……”

　　脑海里有一线灵光闪过。

　　刚要抓住它，苍白幽魂却在此时开了口，断了夏霁的思绪。

　　“以前的事我没有印象了……有一个人！我只记得一个人，她也是你这样的学生，她应该长得很好看，扎着高马尾，名字我记不清了……但我要保护她！我一定要保护她！”

　　“保护？你觉得她有危险？什么危险？”

　　“不知道……但一定有危险！有人要害她，绝对不能让那些人得逞！”幽魂有些急躁，但显然也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我想请你保护她！我没办法离开镜湖，但你可以，而且你很厉害，有你在，那些人的阴谋一定不会成功的。”

　　“你对我这么有信心？”夏霁好笑道，转而表情一肃，“你要我帮你，不是不可以，但我崇尚公平交易，你又能回报我什么呢？”

　　“只要你救她，我什么都愿意给你！”

　　空灵的声音斩钉截铁。

　　倒令夏霁很是动容。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不愧是最为执念的幽魂，哪怕记忆全消，那一丝执念仍然根深蒂固，万磨不移。

　　因执念而生的理智，偏执而又决绝。

　　他是那么长时间以来唯一一个来到这里的人，在他之后，或许无人可以再抵达，所以他就是它唯一的希望。毫不怀疑的说，如果此时拒绝了它，少不了得与它做过一场，甚至很可能因此让它偏激到绝望，来个轰然自爆、两败俱伤什么的，那就很让人头疼了。

　　别看这幽魂如此好说话，归根结底，依旧是怪物。

　　“但执念就是幽魂的命脉，更不用说，这个救人的任务也属于秘探的职责，本来就是我应该做的，加上了也不冲突。只是罗念儿所执着的那人，究竟是不是我想的那个人？若是的话，那个人可不好救啊……”

　　思绪万千，夏霁脸上闪过一丝微妙，旋即坚定下来。

　　他不喜欢救人，此事就连职责也束缚不了他，但如果要救这样一个必死之人，他却是来了兴趣，敌人越是希望她死，他就越要破坏这份希望。

　　与人斗，其乐无穷。

　　“好！我答应你。”

　　夏霁略微沉吟，颔首道：“至于你要救的人，是不是名字叫作罗燕子？”

　　刚松了口气，苍白幽魂闻言，却歪了歪头：“罗燕子？”

　　“……是谁？”

　　沉默中，两人对视良久。

　　他确定了苍白幽魂的疑惑真实不虚，眉梢一挑，这倒有意思了，即便是忘了名字，再听见执念之人的姓名后也不该如此的平淡。

　　要么罗燕子并非那人，要么，罗燕子不是真名！

　　在综合了之前所有的线索后，他已经可以大概上确认，后者的可能性更为大一些。

　　“果然是凭空多出来的名字，名字虽假，人应该是真，只是不知道，罗燕子真正的名字到底是什么……”

　　高二（1）班的花名册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夏霁摇摇头，资料不全，加上罗燕子必然是幕后的关键一环，真名如此重要，肯定掩盖得实实的，想要得到线索，还是得从苍白幽魂身上计议。

　　而且，罗燕子这个假名，与罗念儿似乎并非没有关联呢……

　　“现在的你没有记忆，暂时帮不上我。”

　　夏霁惋惜地看了一眼幽魂，身为镜湖领主，它应当是知晓镜湖开启方法的，只不过记忆的缺失令它思维浑噩，遗忘了许多。

　　如果可以帮它恢复记忆，很多事自然就水落石出了。

　　“不管如何，我大概知道你希望救助的是哪个人，既然达成约定，我自会如约而行。”

　　说着，抬手落下一只小纸船。

　　“定个坐标。”夏霁收手，转身消散在雾气中，“后会有期……”

　　少了异种领域，冰雾合拢。

　　苍白幽魂举目四望，偌大的镜湖之上，已然只剩下了它一个孤魂，与幽幽昙花作伴，仿佛被遗弃到了世界尽头。

　　那人来去无踪，留下的纸船静静浮于水面。

　　它低头看了很久，空白的脸上好似思绪万千，又似乎什么都没想，只是安静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幽魂抬头，苍白透明的手抚过昙花，又轻轻摘下一片花瓣，往雪花上一放，两者相融。

　　昙花微微开得更大了，花座底下的几片花瓣却是有些枯萎。

　　融入花瓣后的雪花发出轻吟，变得更加神异。

　　手捧雪花，这一次，幽魂的视野开始拔高，拔高，直到仿若高立于冰山之巅，脚踩冰岛，目眺书海，向着一个方向极尽深入……最后，一座学校隐约可见。

　　它就这样看着。

　　看着。

　　一动不动，宛如变成了一块顽石。

　　……

　　风吹过发丝。

　　再现身时，夏霁已经盘腿坐在了绿皮火车顶上。

　　这里他曾留下了一个坐标，之所以传送而来，不在车厢内而在外面，也是因为车厢之内自成空间，虽依附于火车，但又怎么比得上直接标记火车本体呢？

　　“唔，这趟列车好像不是回去的路线啊……”

　　刚刚后面一节车厢断裂，熟悉的一幕再次上演，说明路线应该是与站台背道而驰了。

　　此时，他身下坐的便是硕果仅存的火车头——1号车厢了。

　　“也罢，最后一站，让我来看看有什么不同吧。”

　　时光飞逝。

　　火车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好像脱离了后面所有的车厢后，列车也如同脱缰野马般，放开了撒丫子跑，瞬息之间，周围景色尽数化为流光。

　　白纸定住狂风，夏霁安然眺望前方。

　　那里，一团硕大深重的黑影盘踞着，随着距离拉近，越发的清晰起来。

　　漆黑毛发，橙亮竖瞳……巨兽见到火车，狞笑着，张开可以吞天噬地的深渊巨口

　　天旋地转。

　　乾坤颠倒。

　　失控的火车头飞驰而下，带着夏霁，直直撞入深渊之中！